清虛觀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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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屋子散去,賈母領了衆人興致勃勃地到處游玩。觀內清淨惬意,古松紅楓假山清塘環繞,樓閣熏香瓜果鮮花遍布,早有臨水搭建的戲臺應景地敲打起來。
只是稍稍走了一圈,日頭炎炎對着頭臉直射,把人都逼到樹蔭底下去了。賈母見衆人臉上都挂着薄薄一層汗珠,就回了樓上休息,坐在軟榻上喝茶叫丫環捶腿,叫了鳳姐探春在身邊說話。
門外晃了個人影,賈珍立在門口道:“前頭送了物什來給哥兒玩。”賈母笑道:“送了什麽,放在近前來看。”那盤上擺着金玉等玩器,賈母叫來寶玉,指着這些金器說道:“都是自家人。罷了,你去挑挑看有沒有喜歡的,沒有也罷了,家裏有的是。”寶玉随意掃了一眼,接手捧過來給賈母看。
張道士說道:“說是在佛前敬過的,這些也本是孝敬,特地拿了給哥兒的,好叫他諸事順意。”賈母點頭叫鴛鴦拿下去,握着寶玉的手不住感嘆道:“如今他很有長進,免不了要各處打點的。我便做主收下了,日後要是用到了也算你一件功德。”
張道士擡眼看着祖孫兩人都不在意,心裏嘆了口氣,點頭說道:“是了是了,我也盼着哥兒有出息呢!”寶玉因着當面不好發作更不好甩手就走,悶悶坐着在賈母懷裏折騰,賈母煩不勝煩:“身上長了刺,快去找你妹妹玩吧!”寶玉笑嘻嘻挽着賈母親近一會,立刻撒開手跑了。
寶玉一屁股坐在黛玉身旁,攪着她的衣袖不吱聲。黛玉只顧着喝着茶不理他,幾次呼吸過後,他果然忍不住問道:“你就不說話?也不說些好話叫我回他們去。那老道說這些不中聽的,平白讓人生厭。”黛玉道:“既是不中聽的,不理就是。他說的這些,與我何乾?”寶玉聽了更加生氣,甩開衣袖只道:“往後再也不見這人,哪怕是再大的官兒做好事也不來了!”黛玉本來心情也沒有多好,加之天氣炎熱,心裏早有一窩火,冷笑道:“橫豎在我這裏耍什麽威風,我又沒有做好事的貴妃姐姐!偏生你要說了這一番話說給我聽,那人有什麽說得不對?正是入仕的好時候,遂了旁人心意不是剛好!你也不要擋着我了,我要看個盡興的。”說着說着落下淚來,背過身去不見人。
紫鵑在一旁急得團團轉,想要護着黛玉又不能直接指責寶玉,再者黛玉說話也重,叫寶玉傷心不已,三個人都背對着彼此哭起來。
寶玉見黛玉抹淚,随意擦了把臉立刻去哄,可黛玉哪裏會理他,碰也不許碰,說話也不聽。寶玉想了想她方才的話,骨子裏的癡傻勁兒又上來了,眼圈紅紅的,帶着哭腔道:“你,你半點也不在意我,我都算是白做了!”他摳着手沉悶地坐了一會,見黛玉還是不理人,只覺得活着沒意思。
他心裏生出無盡悲涼,擡手起來想要認錯,黛玉又不許他近身,他實在沒了法子,只得擡腿回到賈母身旁呆呆地坐着,整個人被抽走了魂魄似的,旁人說什麽就做什麽。
賈母見他這樣便問:“你做什麽去了?你妹妹怎麽不過來玩,你又耷拉着臉,當心你妹妹生氣。”寶玉心裏苦得很,本想一股腦兒傾訴,卻聽着下面的人來問唱什麽戲,鳳姐也來跟賈母說話,便先擱置了。
聽了一下午回去,二人雖然依舊親密卻一句話都不說,賈母喊了碧痕襲人問話才知道吵架了。賈母笑道:“不用管他們,過一會子就好了。”兩個都是在她身邊長大的,從小就要好,她很放心地叫伺候的人好生服侍不要摻和。
一連要設三天醮,賈母玩了一日便不想去了,借口身上不好叫鳳姐帶了愛看戲的姐妹們去玩。寶玉出門看見鳳姐笑道:“這會子還有誰去?我今兒還去,只是不見那道士了。”鳳姐道:“那有何難,你騎着馬直接進戲堂就是了。”寶玉笑着上馬,依舊是守在最前面,眼神來回轉了幾圈不見黛玉,他心裏疑惑不已,悄悄叫來茗煙囑咐:“你去後頭看一眼,怎麽今兒個不見你林姑娘。得了消息就趕緊來回我,耽擱了提你的腦袋來。”茗煙忙不疊跑開。
“寶玉!”來人騎着高頭大馬踱步到他面前,原本白淨的面容多了些成熟穩重,原是馮紫英。
馮紫英穿着青色長衫,宛如翩翩公子,倒和往日整裝作大英雄不一樣了。寶玉笑道:“你如今可是小将軍了,還瞧得見我這類人?”馮紫英錘了一下他的肩膀,拿馬鞭打寶玉所騎白馬的屁股,驚得寶玉扯着缰繩往前去,“我就是當了大大将軍也是和你一起喝酒的。昨日你家在清虛觀打醮,我本想來拜見老封君的,只是家母有所托不得相見。”寶玉道:“哪有那些禮儀,老太太不會怪罪你的。”
二人說着天南海北的話,到了清虛觀也說不完,馮紫英見寶玉有一搭沒一搭心不在焉的,扯了他過去搭肩道:“我要去裏頭求平安,你要不要一起求個上進?”寶玉苦着臉道:“上進倒是不說,只看這姻緣怎麽回事,眼見着好了又不要我。”
馮紫英狐疑地上下掃了他好幾眼:“你哪裏來的姻緣?!我從前怎麽不知?你瞞着我?嗯,你還去過大殿了,莫不是要先成家後立業?”他轉念忽然想到什麽又道:“好哇!你從前纏着我說什麽愛研究草藥方子,都是诓我的吧。哼,說什麽家裏老太太和太太還有姐姐妹妹都喜歡,哼,都拿去讨了你妹妹歡心吧!”
寶玉頓時紅了臉,道:“你怎麽知道是妹妹?”
他羞澀極了,歡喜過後又憂愁起來,很快又悲傷得要哭出來。馮紫英只覺得他一會晴一會雨的樣子好笑,說道:“你這呆瓜,定是惹惱了人家。”寶玉見他邁步進去,握住馮紫英的手臂,急切道:“那老道愛給人做媒,你小心着點!”馮紫英比他大幾歲,家裏正給他選親,他不在意地說道:“我怕什麽?只你們有情人擔心罷了。”
“只有情人擔心?”寶玉反複嚼來嚼去,被豬油蒙住的心頓時就好了,這麽堅持阻隔他們的只有他母親了,昨日準是打點了老道聯合娘娘來介紹人選呢!寶玉松開馮紫英的手,難得尊敬道:“多謝兄長賜教,小弟這會要先回去了。你可不能外道,等到了那一日,我們給你敬酒。”
“哎?”馮紫英轉身的功夫,寶玉早騎上馬走了,他難得聽見寶玉恭順地喊他大哥,還沒來得及回味,人就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覺。他摸摸自己的腦袋,很快扔到犄角旮旯的地方不再想這些事情。
黛玉昨天跟着玩了一下午中了暑,晚上就病倒了。雪雁悄悄去回了賈母,賈母叫了府裏的劉李大夫來看診,開了些清暑益氣湯。
她昏昏沉沉睡了一天,偶爾醒來幾次全身疲憊,待到日頭都要落山了才終于養了點精神撐着起來看書。紫鵑端了碗薄荷豆腐羹來勸道:“姑娘就是沒胃口也要吃點東西,不然身子怎麽受得了呢?”黛玉靠在床頭拿着書只是哭,襲人看着她蒼白的面容陪着流淚,手裏捧着的那碗桃膠黛玉也是一口沒動。
“寶二爺不是使喚茗煙來過了?”晴雯站在門口冷笑道,春纖拉開她,忙說道:“你小聲些,別驚擾了姑娘!”屋裏的人都不作聲,黛玉垂着頭生悶氣,心想着:你要是只管出去做自己的事,再不要來招惹我,各自收手安安分分也就好了。
忽地,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兩節分明的手指敲敲窗棂,黛玉怕給人看見滿臉淚痕,拿了帕子緩緩擦淚,襲人起身去開了窗戶,眼前卻是白茫茫的。
衆人疑惑地盯着白布,都不知道要做什麽。蹭地一聲,布後亮起燭火,幾個木頭人影映入眼簾,一時間笛子、唢吶、二胡等樂器響起了明快悠揚的節奏,幕後人用不熟悉的南方小調唱着《孫悟空大戰牛魔王》,別有一番熱鬧。黛玉笑起來,心裏那點不舒服早忘記了,說道:“叫他唱完一回就進來吧,勞他費心,特地去學些新鮮的玩意兒。”
唱罷一出,寶玉飛快地收了木偶,在門外磨蹭兩下,急忙又打了珠簾進來。紫鵑襲人在屋裏侍奉在黛玉左右,而黛玉白着一張小臉看着他。四目相對皆說不出話來,寶玉忍住哽咽說道:“你們都先到外頭守一會,我這會子不會鬧得她再哭了。”
燈影綽綽人影相接,寶玉在床邊坐下,借着光仔細看黛玉的臉色,握着她的手按在胸口,拿出十二分真心說道:“昨日是那人古怪,鬧得我們兩個生分了,我們也不去那裏了,也不許老太太去。”黛玉覺得他說霸道,忍不住笑了兩聲又咳起來,寶玉幫忙撫着後背,拿起綠豆百合湯喂她喝了兩口,她緩了口氣才道:“明明是你要同我說那些話,偏說是旁人的錯。”
寶玉心裏難過,拉着黛玉不放手,眼含熱淚道:“我們兩個再也不吵了,再不要為着幾句空話折騰自個了。不論是旁人再說什麽好姻緣,都不許答應!你把心牢牢放在我這裏,我的心和你總是在一處,別說我死了,就是挫成灰了再也沒了生息,我也不會變。有老太太在,還有你我的心意,都只是我們兩個的事情,你不能再同我生氣了,我,我的心都要碎了。”他顧不得別的,說完便趴在床邊大哭起來。
紫鵑腳下一動,聽出不是黛玉的哭聲又輕輕退回去。
黛玉的淚水滴落在被子上,她擡手摸摸他的頭發,心裏翻湧萬千,半晌沒說話。等寶玉漸漸平複下來,兩人的眼睛都紅紅的,黛玉扯出笑容,終于伸手撫摸他的臉頰:“我記得了,你也只管放心吧。”寶玉握着她的手,見她真的高興了才跟着笑起來。
“那些東西拿進來讓我看看。”黛玉想着方才的影子戲笑道:“你上哪裏學來的?倒是很有意思。”寶玉點點她的鼻子道:“我先陪你吃飯,待會帶你玩。”他又往黛玉身後墊了兩個軟枕頭,叫紫鵑襲人進來擺飯。
紫鵑長舒一口氣,想着黛玉今晚吃了藥睡個好覺就能好了,笑意盈盈地叫人擡桌子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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