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星橋鵲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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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橋鵲架

炕上擺了一溜大包袱,平兒一一拿給劉姥姥看過,笑道:“有的是太太奶奶們囑托送來的,這個是我自己沒穿幾次的,你若不嫌棄就都拿去。”劉姥姥念佛都念得口乾舌燥了,滿臉都是感動,平兒又道:“你也不必憂心,我明兒叫輛不出色的馬車幫你送回去。只是日後也多走動走動,奶奶說那些新鮮的蔬菜瓜果,還有曬乾了的,只管送來,我們給錢的,家裏人都愛吃呢!”

劉姥姥忙道:“哪能還要錢?本就是幫我許多了。”平兒笑着叫劉姥姥快去帶着板兒睡下,自己回去服侍鳳姐了。次日一早,劉姥姥拜別賈母離開,臨走了賈母又叫鴛鴦送一段給了幾十兩銀子并幾身好料子的衣服。

肆意玩了一通,賈母畢竟年紀大了,覺着身子不适整日都歪在床上,姊妹們遭了熱也都蔫蔫的,黛玉更是頭暈腦熱,完全不出門了。寶玉急得嘴角上火長大泡,灌了幾大碗涼茶下去也不見好。

麝月見他翻來覆去地在床上打滾,安慰道:“你也別太憂心,老太太和林姑娘那邊照料的人多,今兒便叫了家裏兩位大夫去,還遞了牌子進去請太醫。”寶玉坐起身來說道:“有鳳姐姐看着,我沒二話,只是想着過幾天趕着乞巧了,不知道林妹妹來不來。”麝月拿着針線忙活,随手拿着針在頭發邊摩擦兩下說道:“你快歇下吧,明日一早要出去呢。”寶玉長籲短嘆一陣,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同一批庶吉士平日都是在一起學習經史和典章的,大多是清貧子弟,寶玉想着榮國府勳貴烈火烹油大火炙烤,暗自把結交的心思都壓下,只當一個書呆子憨貨罷了。他常日借着自己的呆傻本性将許多書讀個通透,面臨聖上時又說些中規中矩的忠心話,除了私心将同窗貶了個七七八八,他自诩名門正派高風亮節。

寶玉喃喃道:“看些閑書雜書是最好的,外放到地方任職即可。賈府不能再出草菅人命的事情,也不能再襲一個轟轟烈烈的爵位。”

“賈兄弟,今日難得你還在這裏。”說話的是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子,蓄着胡須面相端正。此人叫賀勝文,字不武,與馮紫英也相識,平日刻苦自律,三年後的考核定能留在京城。二人都是喜歡獨處的,常常搭夥占據一間屋子,一個拼命下功夫一個悠然看游記,關系也算很好。他急忙回禮,笑道:“賀兄,今日乞巧節,記起偶然看見過古書裏記着雙頭蓮花,只是平日裏不多見,心裏便記挂着做出來叫家裏姊妹也高興高興。”

賀勝文老家在南方,在京城住了幾年,聽說過榮國府許多廣為人知的秘密,但與寶玉交談只涉及對姊妹的關懷和對南方的向往,他很快就對其改觀了。“賈兄弟體貼良善,我倒是不如你了。這會去找真的雙頭花是遲了,若用彩錦花絹裁剪做出來還來得及。”賀勝文想到家中娘子溫柔,忽然貼近寶玉小聲道:“你年紀小,我囑咐一句……”

寶玉笑道:“多謝賀兄,小弟心裏有度。”他默默記下方法,拱手和賀勝文道別,在宮門外等了賈琏一會,兩人一起回去。

溪水潺潺流經沁芳亭,飛檐上站立幾只啄毛的雀兒,廊下長了許多綠油油的草叢,綠葉間又開滿了各色的花。細看那莖葉上挂了垂着頭的花朵,朵朵都飽滿光亮。

湘雲拉着寶釵路過了又折回來,湘雲蹲下看了看,說道:“寶姐姐,你看這指甲花開得多好!咱們摘了過去叫她們都染上,定是很好看的。”寶釵指着莺兒笑道:“正好這兒有個會編籃子的,等她編好了我們摘去,到你林姐姐屋裏去染。”湘雲拍手叫好,忙不疊地自己動起手來。

潇湘館聚了一波人了,三春到了一會了,正說着“投針乞巧”。探春命人端來一盆天井水,磨着迎春先投針,迎春扶着袖子有些緊張:“你們這麽看我,我哪裏能投好?罷了,我得不了也算給你們個警示。”探春道:“你可得投好了,鳳辣子還記挂着給你找個好人家呢!常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這個家裏,可只有鳳嫂子能幫你咯!”

迎春心裏羞澀,面上絲毫不顯,手穩穩地扔進一根銀針,惜春仔細看完搖頭道:“寶玉終于說了句大實話,家裏多的是謙虛的人,二姐姐嘴裏說着什麽警示啊哪能啊就得巧了。”探春非常高興,笑道:“好極了,我倒是盼着你好。最好的就是,咱們都要得巧,都要好好的。”

黛玉坐在桌邊看着是彎折的線,笑道:“也不知道她的好處在哪兒,快快記下這根針上的顏色,今晚好對月穿針呢!”迎春忙道:“我記着呢,我是喜歡鵝黃色的。”惜春也撚了一根給黛玉:“寶姐姐還沒來,你先投針,我再去看看我的蜘蛛。”探春攔住她,勸道:“你瞧這麽多次,開開合合的,它還敢織網麽?”

探春把惜春拉到桌邊叫她快投針,轉頭疑惑道:“你倒是提醒我了,這兩個人背着咱們吃果子去了?怎地還沒來?”黛玉随手把針扔進去,折成了彎月狀:“雲丫頭昨日還記挂着磨喝樂,定是看上別的了,也不知道在哪裏絆住腳了。”惜春擺弄着泥塑的磨喝樂,玩得不亦樂乎。

“哎呀,我就知道你們都在這兒呢!老祖宗還叫你們染指甲,要我們拿了好些來。”鳳姐鴛鴦扶着賈母走來,身後的琥珀端着一盤鮮紅的鳳仙花進來擺在桌上。黛玉讓座,紫鵑奉上茶水,賈母擺擺手說道:“今兒是你們姑娘家的日子,劉大夫叫我走動幾步,我閑着無事來看一眼罷了。”

湘雲抱着小花籃風風火火地跑進來,咯咯地笑着喊道:“林姐姐林姐姐!你瞧我拿了什麽來!”她跑到近前看見桌上的花,臉一下子就垮下來:“怎麽有花啦?我和寶姐姐特地摘了好多,還叫莺兒編了好看的籃子來呢!”

黛玉笑道:“老祖宗來看我們乞巧,順道教我們怎麽得巧呢。我瞧着你們摘的顏色還多些,各自選了喜歡的來染不是更好看麽?”湘雲立刻笑起來,抱着黛玉說道:“還是你有主意。既如此,我要每一根手指都是不一樣的顏色!”寶釵笑道:“那能好看嗎?小貪心鬼。”湘雲噘嘴道:“定是好看的,你可別羨慕我。”

鳳姐搗了花,賈母握着黛玉的手輕輕敷上花瓣,從鴛鴦手裏拿了布來細細包好,她忍不住感慨道:“我小時候家裏也有個水上的亭子,到了乞巧節便一窩蜂擠到亭子裏染指甲,推來推去玩着鬧着,最後臉上手上都是紅的,幾天都抹不去。原以為搗成汁子有效果,沒曾想直接到花枝裏蹭上的才頑固。”

衆人都笑起來,鳳姐道:“還是老祖宗厲害,咱們哪裏曉得那麽多,平日裏一股腦兒的叫平兒幫我染上,什麽衣服臉面都懶得看了。”她伸出殷紅的手來看鮮豔的指甲,吹了吹又往身上擦擦,賈母笑道:“若是沒乾才難得打理呢!往後叫平兒整你,偏往你臉上來,叫你見不得人。”

賈母精力不濟,染完黛玉的雙手就歪着坐在旁邊看她們圍着自己身邊嬉笑。湘雲舉着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到處吓唬人,惜春追着迎春恐吓,探春提着手指幫寶釵包布,兩人都十分緊張。鳳姐笑得肚子疼,笑夠了才道:“老祖宗,你瞧瞧她們兩個的手,像不像耀武揚威的螃蟹?”賈母嗔道:“還不去幫幫你妹妹,做嫂子的也盡搗蛋。”

門簾子輕晃,卷着涼風微微擺動,小丫環說:“寶玉來了。”

寶玉笑着跑來,蹲在賈母身邊:“老祖宗叫我好找,我左等右等的不見,玻璃回來才與我說來了園子裏。”賈母笑道:“我自然是來看看你妹妹,今兒乞巧節,你白白地跟來做什麽?”寶玉念念有詞:“乞巧乞巧,我也乞求一門技巧,三百六十行,行行都不壓身。”探春拆臺道:“又是你的杜撰。”寶玉嘿嘿一笑:“從古至今引申說來的不在少數,偏我是杜撰了?我不聽也不理。”

黛玉撲哧一笑,寶玉轉頭看去,她坐在桌邊眉眼帶笑,上身穿着飛鵲圓月黃圓領大襟衫,別着珠紅絨花墜子,下面是米白漸變淺紫馬面裙,發間依舊是珍珠發簪和茉莉絨花,只另外戴了一支金嵌佛手蜘蛛紋簪。寶玉笑嘻嘻地坐在她身邊玩着絨花墜子,問道:“這紅色稱你,既不是奪目的顏色,也不算低調。”黛玉歪頭看他,笑道:“寶哥哥好會說話,有勞寶哥哥幫我揭紗布了。”

惜春滿意地看完自己的指甲,歡喜地打開裝了喜蛛的盒子:“呀!我的蜘蛛去哪裏啦!”她急得不得了,探春找了一圈也沒有發現,衆人紛紛起身幫忙查看。寶釵随手拿起一個盒子來看,發現盒子底下布着細密的蛛絲,這才看見惜春的小蜘蛛藏在底下結了厚厚的絲把所有盒子都連起來了。

鳳姐笑道:“好好好,老祖宗一來,這蜘蛛都伶俐不少,咱們一家人不正是血脈相連的?真是好寓意呀!”賈母聽了心裏滿是感動,點頭說道:“是了,正好你小妹妹聰明懂事,這喜蛛随她。”

歡聲笑語四散傳開,招出一層薄霧,月兒驀然顯現在天幕中,星子點點喜鵲喳喳。碧痕悄然走來捧上錦繡雙頭蓮,寶玉說道:“這是我才做的,老祖宗看看好不好?”那是一朵錦繡做的、栩栩如生的未開蓮花,賈母戴了眼鏡仔細看過,笑道:“你有心了,有什麽好的都先拿來給我看。很好的,之後便留下吧。”寶玉道:“還是老祖宗懂我~”

迎春看着月兒入神,寶釵道:“快對月穿針呀!”鳳姐笑道:“是啊,白日裏投得好的都快求巧,保佑你們得個好夫婿!”姐妹們羞紅了臉,卻拿起針來虔誠跪拜,寶玉也跟着跪下默念。鳳姐拉着他的手臂揶揄道:“哎呀,你可要求一個好小姐才行。這求姑爺的和求小姐的一起,香火供奉也省不下來呢。”

寶玉偷偷去瞟黛玉,臉蛋通紅手忙腳亂地推開鳳姐:“好姐姐,你別磨我了。”鳳姐只笑不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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