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觀月參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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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月參禪

待到悶熱天氣過去,瓢潑大雨緊随而來。檐下滴滴答答的流水接成線,池塘裏咕咕呱呱的樂曲被掐滅了,傾洩的雨夾雜着寒涼沖刷被暑氣蒸騰了許久的大地,喚醒心底最明确的渴望。

鳳姐等人都在賈母房裏服侍,賈母對王夫人說道:“這陣子好許多了,也不悶得慌。今年生辰不必叫人來了,一家人悄悄地到大覺寺賞月去。”鳳姐笑道:“要麽說老祖宗對家裏的事情了如指掌呢,蘭小子正巧在那幾日下場呢!我們也為了他拜月折桂去,家裏兩個舉人老爺多麽光彩啊。”賈母點頭道:“正是這個理兒,就依鳳哥兒的。”

王夫人思忖了一會說道:“家裏仍是我看着,這次帶了誰去?”賈母道:“他們兩個是跟着我的,兩個丫頭帶上。你和老大媳婦也去,只珠兒媳婦和三丫頭在家便是,旁人問起來,只說我們出去了。”鳳姐拿了賈母愛吃的牛乳糕喂她說道:“我們幾個還不頂事兒,家裏沒個主事媳婦可不能了。”賈母微微一笑:“只幾天罷了,你們姨太太不是有閑空?”

寶釵正要說話,賈母便道:“這麽說定了,老大不是在家?喊珍哥兒媳婦偶爾來看就是了。”王夫人不再吱聲,鳳姐心中雖有疑惑,卻笑道:“這幾日那邊忙着給老祖宗慶生,不怎麽能看着,回頭我打發平兒去喊她來,好好盤問她是怎麽回事兒!”賈母點點她的腦袋道:“你這皮猴兒,當她是玩呢?你閑些她忙着全府的事情呢!”

次日,尤氏聽了鳳姐的話心裏也很疑惑,自從老太太不管事之後,她雖然時常走動卻沒有如鳳姐李纨那樣常常在賈母面前露臉,賈母也不曾想起過她。尤氏身後有苛責她的母親、譏諷她的妹妹還有完全看不見她的丈夫,那顆蒙上塵土的心只有在面對賈母指點的時候才能落到肚子裏。

尤氏握着鳳姐的手焦急詢問:“老太太這是什麽意思呢?”鳳姐轉念就想到了事情,笑道:“我與你好才說的這話,你千萬守好家裏就是了,其餘的老祖宗自有考量。你也知道,家裏有什麽能瞞得過她的?咱們家裏萬萬不能沒有她的。”尤氏點點頭,拉着鳳姐的手一同到賈母房裏去。

潺潺溪流伴着飄逸出塵的琴聲,自成一道景色,素手輕勾慢挑,音律百轉千回。寶玉撐着臉坐在一旁看黛玉撫琴,手指輕輕在膝上打着拍子,渺渺起伏的傾訴在心口蕩起漣漪。

一曲終了,寶玉慢悠悠說道:“恍若看見人間仙境,白霧漫天星子閃爍,白鶴靈貓相互對歌。”黛玉揉揉手腕笑道:“胡說八道,趕着收拾才是正經的。”寶玉起身拿起軟刷掃掃琴身,再用絨布擦拭,點了點幾根弦之後捧着古琴放在桌臺上。“我不着急,身無官職,只等來年外派,連點卯都用不着。”黛玉看着他認真的神色,說道:“我先同你說一聲,父親今年許是要回京述職的,家裏也有屋子在這邊,也許我就回去了。”

不知是重疊的樂聲叫他回憶起腦海深處那些被忽略的片段,還是離去的悲痛着實令他心哀,寶玉愣愣地握住她的手:“回哪裏去?”他每次聽聞可能分開的消息都如臨大敵,黛玉回握住他的衣袖道:“自然是要和父親一起,也不知道父親近來可好?信上只有寥寥幾筆安好,我怎能不挂念……”寶玉回神說道:“大覺寺求簽很靈,我們這次去為姑父求平安康健。”

賈母計劃着多住幾日,鴛鴦将常用的物什裝了幾大箱籠,又叫玻璃去園子裏和姑娘們說一聲。林林總總排了一車隊,在七月的尾巴上趁着旁人還沒來慶壽的功夫跑個精光。

滿地鋪着落葉,空氣裏滿是桂花香,一層層的紅綠黃看得人眼花缭亂。鳳姐早打過招呼,她一下車便趕着去扶賈母,迎春和鴛鴦一左一右攙着賈母先進去了,鳳姐轉而跟在身後領着姊妹們一起走。姑娘們笑意盈盈,恨不得立即到後院休整盡情玩樂。

賈母喊來鳳姐道:“這幾日月亮都好,聽說那個女道人還在此地住着,我們每日餘出一會到登高臺賞月悟道去。”正說着,無念法師聽說賈母到了親自來拜見,賈母又叫寶玉陪在身邊,仔細詢問着他自己孫輩們的身體情況,又托法師在佛前供上平安符,交代好所有事情後才領着鳳姐寶玉離去。

湘雲稍稍坐了一會,等汗收了就迫不及待地帶着翠縷跑出去找人玩。隔壁就是寶釵的屋子,她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莺兒守在門口打盹,“寶姐姐怎地不出來?我去瞧瞧她去,好要她陪我去找愛哥哥他們幾個。”莺兒笑道:“姑娘來早了,我們家姑娘路上累着了要歇會呢!待會還要去太太那裏。”湘雲鼓了鼓臉頰,轉頭去找寶玉。

黛玉和迎春惜春找了個臨水的亭子看風景,晴雯繡橘入畫等人撿落葉果實不亦樂乎,迎春坐在石墩子上嗑瓜子瞥了一眼旁邊,笑道:“都說晴雯一手好針線,繡橘的手藝也不遑多讓,改日叫二人比試比試才好。”黛玉笑道:“她是給老太太做活計的,現在也沒閑着。”惜春道:“老太太說要賞月,定是要上去吃飯的,我們先去高臺等着。”

寶玉陪着賈母逛了一圈在房裏休息,湘雲鳳姐陪着賈母說話,邢王夫人坐在下首當木頭人。他先抽身出來尋人。黛玉不在房裏,他站在銀杏樹下吹着風,幾片金黃的樹葉灑在手掌心,追憶着往年的明媚。

“林姐姐,你等等我啊!”“我們先跑,不理她。”惜春腳下絆了一跤,還好襲人入畫攙住了,只一會迎春就拉着黛玉走遠了,立在幾步之外回頭笑她。秋風更比春風纏綿,彎月勝過滿月圓滿,女兒家咯咯的笑聲叫人沒了煩心事,娉婷身姿烙印在寶玉心口再難忘記。

鳳姐特地在高臺上擺了齋飯,見寶玉黛玉兩人湊在一起說悄悄話,迎春惜春和丫環們一起玩貼畫,忍不住揶揄道:“你們幾個不愛和他們兩個玩,不帶他們就算了還不理人。”惜春板着小臉故作高傲:“我們喊了,他們不愛和我們說話。”寶玉忙上前捂她們的嘴:“好姐姐,好妹妹,我們在這兒等老祖宗呢,可不能鬧了。”

墨玉似的天幕之上略有一輪光暈,身着素衣的女修道淨手焚香,賈母接了香再拜。待到禮畢,賈母依舊帶着寶玉黛玉坐,鳳姐迎春惜春湘雲寶釵一桌,鴛鴦麝月紫鵑等另外坐。寶玉對禪道很是感興趣,好奇問道:“參禪參的是什麽?念想或是心願?”女修道飲盡茶水柔柔說道:“參禪不為是修身、修心。所存在的皆是心念,有所念便有所悟,有所悟便有所為。”

惜春聽了又問:“戲文故事裏一言領悟的事情也是參悟了吧,衆人皆醉我獨醒,苦于反襯久矣!”女修道搖搖頭,看着她閃着光的雙眼道:“當局者迷,你怎知唯你清醒?成事者從來都不是一人,而是千千萬萬人。人要跌進泥潭裏沉到最深處才能看到從前忽視的真言,頓悟他的是多年的累積。”她輕嘆一聲又道:“所聽所見的一定是真實的嗎?好壞真假,自在人心。”惜春皺着眉頭不解,慢慢摸索去了。

寶玉悄悄拉着黛玉道:“她說的有些還是有道理的。可我只覺得赤條條來去無牽挂,活着累極,哪裏計較這麽多。”黛玉白了他一眼,自顧自磕着瓜子:“你不計較?方才求着非要進來的是誰?難為她們為你勞神費心。”

原來這個女修道先前是極其不願意和寶玉同處一席的,寶玉不想孤零零吃飯,賈母也離不得他,鳳姐給了些好處才勉強同意。黛玉說道:“哪怕是世外人也免不得生老病死,更何況是受大覺寺庇護修道的女子。茶道花道山水道,看到了悟到了就是得到了。”寶玉大為贊同,回想着心頭的舊事,漸漸地又放下心來繼續做個纨绔子弟了。

月牙映在水裏晃動着波光粼粼,迎春心無旁骛地燙壺泡茶,寧靜悠閑地品茶香嘗茶味,安定又清明。迎春對月品茗,一杯飲盡卻見衆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她身上,頓時慌得六神無主。女修道說道:“這正是禪意,天地同根萬物一體。”賈母知道她的品性,笑道:“我這孫女兒是不争不搶的,簡單安穩也很好。”

寶釵則看着水中的月亮出神,要說她是為了家裏,也沒那麽高尚,只不過是想要過得好罷了。她喃喃自語道:“只求無愧于心……”邢夫人一向是聽不懂,甚至是不願意懂的,王夫人則喊着寶釵坐在身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賈母道:“我在你們這般年紀也想着能者多勞不能者随波逐流,自身聰慧過人者必然有一番成就。風風雨雨幾十載,到了如今是萬物皆空,生生死死都是一縷煙,只憑自己喜好過活罷了。”鳳姐笑道:“是啊,有老祖宗在這,我們何必杞人憂天。”

寶釵抿了一口茶,笑着說道:“說了半日禪道,連鳳哥兒都能引經據典舌燦蓮花了。”鳳姐嗔道:“該是你多說幾句,平日裏許多書讀得好的不說話,話都叫我說了!”衆人又笑起來,柔風吹拂星光璀璨,坐到夜深才散去。

這幾日賈母都帶着姑娘們游山玩水,閑下來就講些年輕時候的趣事兒,夜裏賞月參禪,歡歡喜喜地過了生辰。賈赦賈珍派人來了幾次也推三阻四不回去,直到中秋佳節宮裏來了消息,才慢慢開始動身返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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