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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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尤三姐整日油米不進,尤老娘在寧國府撕心裂肺地哭,尤氏空閑了便服侍在賈母身邊,遠遠地抛開這些亂七八糟的煩心事兒。
寶玉黛玉姊妹幾個回來大觀園感情更好了,常常結伴來賈母處請安。惜春每次看見尤氏都拉下臉來,探春迎春只好左右陪着她。
可惜春看見尤氏眉間略有愁容,心裏莫名有些煩躁,賈母微微一笑說道:“四丫頭那畫兒我看過了,還是要細細修了更好,之後待在家裏閑了再改去。”惜春點頭應下來。
王夫人笑着說道:“前兒老爺遞了信回來,不日就要歸京。”賈母道:“好,一家子又能在一處了,年紀大了總想着團團圓圓的好。”鳳姐坐在賈母身邊笑道:“老祖宗,那我也算大了,我總想着家裏這些人若是都住在一起才熱鬧,便都是我的事情也樂意了。”
賈母笑道:“你這些事還不夠忙?哪裏還能再有的。倒是老爺環小子回來了就有了,環小子的學問也算入門了。”鳳姐笑道:“還是老祖宗福蘊深厚,孫子孫女兒哪一個不是好的?只盼平兒快快抱了巧姐兒來,好叫她也能沾沾福氣。”
衆人說笑一頓,直到賈母覺得身上乏才散了。
寶玉跟着黛玉到潇湘館坐下,晴雯捧了茶水來,寶玉接了放在手邊笑道:“那日妹妹送來的竹筆我好生收着了,下回拿來一道用。”黛玉嗔道:“送你為的是給我用麽?哼。”寶玉委屈道:“現下三妹妹有書局,妹妹也用不着我尋書來看了……不知道哪日便忘了我,我又哪裏能被看到呢?便是想着有好東西,也不能和妹妹一起了。”
黛玉擡手拍他,搖頭道:“好端端的又說些混賬話,我不理你。”寶玉嘿嘿笑,自顧自坐在臺前打開胭脂盒子來看。他嗅着,點了一點放進嘴裏,嘗出玫瑰花香,“這個成色好,另一盒還沒這麽好了,我帶回去,下次做了好的送來。”
“雪雁,打起簾子來。”鹦鹉撲騰撲騰翅膀,鈎挂着杆子蕩秋千,站穩了又詠道:“眼空蓄淚淚空垂,暗灑閑抛卻為誰?”
襲人打簾子看了,是探春站在外面笑道:“下回合該把這扁毛捉去聽雲丫頭作詩,我可不願追着抄錄。”
黛玉拉着她的手進來,說道:“怎麽只有你來了,她們做什麽去了?”探春解開披風遞給翠墨道:“琏二哥哥叫了二姐姐去,小妹妹說是要回去一趟,夜裏回來吃飯。好不容易叫我閑幾日,我才不管事呢!咱們還來下棋,輸了叫寶玉上。”
寶玉瞪着眼睛,他哪裏是這兩人的對手?于是苦着臉躬身求饒道:“我知道你讨厭我撞了你,那是小時候的事情啦,我依舊給你賠不是。”探春擡着下巴笑道:“原來還有這樣的事情,那更不能了。林姐姐可不能偏幫,一子也不讓他。”聽得寶玉哀嚎,探春和黛玉都捂着嘴笑。
寧國府布局與榮國府類似,只是平白地多出一層冷清荒唐。惜春踱步上臺階,外門合掩略有人聲,屋裏似乎有幾個人在說話。
惜春乖乖坐在廊下等着,拍拍胸口自顧自說道:“我不過是來看看兄長嫂子,待會就走了,有什麽膈應的?只要不來礙我的眼就是了。”
“在這兒好不好?哎,別跑啊!”
惜春皺着眉蹭地起身,深呼吸幾口氣便要走,又聽得屋子有女人的聲音說:“你怎麽想的?那可是你嫡親的妹子。”賈珍說道:“她也是賈家的姑娘,去了那裏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只可惜還太小了,不過做個宮女,若是對了聖上皇的胃口,豈不比什麽娘娘還尊重?”
“你也舍得?”
賈珍摟着人親了又親,笑道:“哼,哪裏能比得上你們呢,我的小心肝兒。”
惜春蒙着臉,面色白了又紅,最後灰黃一片。她抹了淚從地上撿了一塊大石頭奮力砸到窗戶上,驚得屋子裏幾個人忙不疊找衣服穿。
等開了門哪裏還有人影?賈珍踢了門檻一腳,疼得跌坐在地上。
不論入畫怎麽問,惜春始終一言不發,主仆二人連車都沒坐,呆呆地走在道上。
淚水這時候才能痛快地流,流盡了哭瞎了會有變化嗎?會有人……在乎嗎?
惜春悶悶道:“我要回去,我不要再來這裏。往後那邊的人來了,憑誰都不要見。”入畫心疼地握緊她的小手,惜春又道:“你們回去了也不許說起,只當我今天沒來過,也不認識他們。”入畫抹了眼淚只能點頭。
出了垂花門,垂幔青車拉着迎春往外門去,迎春打起簾子一瞅便低着頭,手指磨着指甲,摳得凹凸不平都沒停下。
領頭的婆子笑嘻嘻攙着她下車來到了邢夫人屋子裏,邢夫人還在罵賈琮,見她來了笑道:“好孩子,你不見這些,老爺等着你呢!”
迎春心頭猛地一跳,咬着牙說道:“不是哥哥找我麽?許是有事情,我去見嫂嫂。”她鼓起勇氣說道:“琮兒送我去吧,寶玉,寶玉昨兒還念着他……”
邢夫人笑道:“哪裏是琏兒?是老爺喊你來,我叫人這麽說的,不然三丫頭哪裏肯放人?這可是好事一樁呢!你別怪我唐突,老爺前些時候交了個好友,姓孫。那人生得威武,家裏也有差事做,你過去當家作主就是,什麽也不用操心。”
迎春脫開她的手道:“我不知道,這些事情我得先問過嫂子才行,老太太也不會答應的。”賈赦擡腿進來怒目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麽時候輪到哥哥嫂嫂做主了?我是你老子,還能害你不成!”
賈琮見兩人都逼着迎春同意,猛地起身一頭撞在賈赦肚子上,死死抱住賈赦的雙腿喊道:“二姐姐快跑!”迎春淚流滿面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是撲上去拉住賈赦的手,不許他動手打人。
幾個小厮沖進來把賈琮拉開,賈赦狠狠甩了他一巴掌,雙眼通紅啐道:“反了,真是反了!你們竟然敢忤逆老子……”
邢夫人的尖叫穿透了耳朵,賈琮被架着跪在一邊,手邊是黏糊的血跡,眼前是兇神惡煞的鬼臉:“你老實應了,大家還是一家子。沒有我,誰會管你!她們能給你什麽?滿府都與我們這一房毫無瓜葛!”
迎春咬牙吞下鋪天蓋地的委屈,狠心把淚水憋回去緩緩起身。賈赦的臉色這才好一點,邢夫人松了一口氣笑道:“這不就好了?這個家還得是老爺替我們做主。”她緊緊扶住賈赦,撫摸着手臂安撫他。
“哎喲——”
壓着賈琮的幾個小厮被他奮力掙脫開,迎春立刻提着裙擺跟着跑出去,邢夫人吓得整個人跌在地上,雙手攙住賈赦的腿。
迎春哭道:“你帶着春燕去找鳳姐姐,我自有我的活路。”她身邊只剩繡橘春燕,繡橘拼命拉着迎春往園子裏去,春燕急忙扯着賈琮往後頭鳳姐的屋子裏去了。
平兒抱着巧姐兒在門口擲骰子,鳳姐和賈琏在屋裏或坐或躺地說話。興兒方才進來遞話,賈琏接了賈政的信準備換了身衣裳去外面接,賈琮就是這個時候闖進來的。
“求求二嫂嫂救救二姐姐,求求你們救救二姐姐……”
鳳姐忙披了衣服出去,賈琏扶着滿臉血的賈琮起來問道:“誰打了你?你說二妹妹如何了?”他給平兒使了個眼色,平兒立刻把巧姐兒抱進屋裏,鳳姐道:“你先随你哥哥去洗漱了,咱們坐下來慢慢說。”
賈琮哭道:“老爺叫二姐姐嫁人,二姐姐不願意就打了我,老爺要打死我們的。”他年紀不大,說話也颠三倒四,賈琏和鳳姐卻是聽明白了。鳳姐道:“你別哭,二妹妹叫你來了,你哥哥哪裏能看你被打死?她是回園子裏了,你三姐姐是個刺頭兒,誰來了都得紮一下。你安心歇着,待會我叫人拿果子點心給你吃。”
賈琏叫人把賈琮帶下去好生寬慰,接着拉着鳳姐的手說道:“我也不成了,現下去接叔父躲一躲的好。”鳳姐搖頭道:“我喊人請寶玉去,老爺本來就與二老爺生氣,咱們現在快快去老祖宗那裏才是正經。”賈琏想了想忙點頭道:“還是你有主意,如今老祖宗是咱們的靠山,不要正面碰上最好。”
暮色朦胧樹影微晃,油燈昏暗一室寂靜,端坐如山怒意橫生,碎瓷滿地茶水傾洩。
寶玉和賈政進來便是這樣凝重的畫面,二人心裏撲通直跳,賈政瞥了一眼閉眼假寐的賈母、裝死人的王夫人、跪在一邊的賈赦邢夫人賈琏鳳姐等人,雙膝拜倒在蒲團上哽咽道:“兒子不孝!未能侍奉在母親身邊,是兒子的不是。”趙姨娘和賈環默默跪在身後一言不發,只當是沒有這兩個人一般。
賈母緩緩擡眼道:“起來吧,一路風塵仆仆的。”賈赦都跪在一邊,賈政這個極為孝順極為重禮的弟弟哪裏敢起身,低聲問道:“不知……不知方才如何了?誰給了母親不痛快?”
“我叫你兄長拿繩子來勒死我,他不去,不去便跪着吧。”
賈政忙道:“這種事兄長怎麽能做得出來?便是失了良心的人也不能如此啊!大丈夫是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
賈母打斷他道:“你且問你兄長到底要做什麽?迎春養在我這裏,鳳哥兒由我看着管家,家裏哪裏需要他耍威風?我有什麽能看得上他的?是孝順麽?有出息麽?琏兒從前混賬,現下也改了,有琏兒争光享福不能麽?人有手指長短,我疼愛的兒女孫輩也不少了,如今哪一點待他的子孫不好了?”
“要不是水晶先來了,這件事怕又是鳳哥兒替他瞞下來!好好嬌養的千金小姐配什麽不知底細的老粗大汗忘年交?!虎毒尚且不食子啊,你哪裏配為人父?你便是把我勒死了,再去做主二丫頭的婚事!”
賈赦自知有錯,哪裏還敢說話,心裏後悔莫及:偏生是二弟回來被抓到,又叫他比下去了。
賈政賠笑道:“兄長也是一片好心,只是性子爛漫單純些。母子哪有隔夜仇?兄長現下也無話可說,倒不如大家關起門來和和氣氣的好。”
鳳姐也道:“老祖宗出了氣心裏便好受了,兩位老爺都不是惡人,家裏姊妹都是極好的,婚嫁還要好好打探底細。再不然還有娘娘呢,皇後娘娘都贊幾位妹妹的好!”
賈母面上好看許多,忍不住追問道:“這可是真的?”鳳姐道:“這是娘娘的意思,娘娘說姊妹們的好名聲是都知道的。”
賈母啐了賈赦一口才松氣說道:“琏兒把你老子送回去,等什麽時候能叫我去見你祖宗不比差遣幾個丫頭好?”
屋裏的人都慢慢松了緊繃的心弦,賈琏應了聲連忙去扶賈赦,大夥終于是能喘口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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