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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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簾掀開帶起一陣柔風,黛玉回頭看見寶玉長身倚在門上抱着手對她笑。
“你杵在那兒做什麽呢?”
鏡子裏她朱唇微點粉面含羞,較之平日嬌美數倍,寶玉面色紅潤道:“我來送禮啦,祝願妹妹多福多壽!”他說着,還端正地鞠了一躬。
黛玉笑道:“一會我沒功夫理你,你也不許鬧我。”寶玉點頭道:“我知道。”
烏黑的長發在腦後挽就,鮮紅的胭脂點在頰邊,皓月似的手腕上戴白透玉镯,纖細的脖頸間挂着錾雲紋金璎珞暖玉項圈,束好的發間只一根珍珠簪。寶玉幾乎癡傻了,愣愣地立在原地不動彈,雪雁捧了衣裳來,好言勸他坐下也聽不見。
黛玉起身點點他的額頭,從他身邊經過道:“我知道你有東西要給我,現下還不拿出來麽?”香風灌了寶玉滿懷,攪得他渾身熱乎乎的,“我,我,這便是我要送你的……”他從袖子裏拿了繡花手帕出來,輕聲道:“這個顏色嬌嫩,花樣也是我自個琢磨出來的,你若是喜歡便拿它玩吧。”
一條粉色的帕子握在手心,一面是盛開的木芙蓉花,另一面是含苞待放的水芙蓉花。寶玉憨笑道:“唯有芙蓉最配你。”黛玉的視線飄向他的手指,笑道:“勞你費心,我很喜歡,手還疼嗎?”寶玉搖搖頭,握着她的手欲言又止,半晌才問道:“你是願意的麽?”
黛玉沒有抽回手,耳邊漫上緋紅,微微點頭道:“我再不理你了,你快出去吧,父親和老祖宗都等着呢!”寶玉抿着嘴吞了唾沫,輕輕用手指抹平她唇上的口脂,而後迅速抽身跑走了。
風又帶走了一陣馨香,帕子還在手心随風輕晃,一下又一下,沒有重量卻又深厚磅礴。黛玉握緊手帕,緩緩松開放在心口道:“紫鵑,我今日便帶這條了。”
二月十二花朝佳節,陽光懶懶地灑向大地,正是春日暖及笄時。
林如海及賈赦賈政等人站于東階迎賓,來往的皆是榮國府和林如海的舊識,賈琏寶玉賈蘭來往引領就位。
黛玉身穿素色繡花襦裙端坐鏡前,長發如瀑面容妍麗。賈母拿着金鑲玉攢珠梳子緩慢梳順,高聲祝辭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她拿起一根雕花檀木簪輕輕簪在黛玉的發髻間,顫抖着說道:“從前你母親也是如此,我看着她長大,你和她一樣美麗聰慧。好孩子,你且記住,即便是長大了,也是我的乖孫女兒。”
黛玉回握住賈母的手,眼角的淚花倔強地閃着光,穿插在血液裏的感情從年邁的長者流淌到幼嫩的小輩身上。
林如海坐在正上方,丫環早就擺了蒲團,黛玉面向父親行拜禮,眼中含淚道:“感念母親生育父親養育之恩,女兒不孝,未能常伴父母身旁。”拜畢,林如海淚水漣漣伸手将扶,鴛鴦紫鵑忙上前攙黛玉起身,面東而坐。
鳳姐帶着迎春探春等在兩邊順位而立,琥珀捧了水盆來,邢夫人适時遞上帕子,賈母淨了手上前再祝辭:“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她接過王夫人捧着的金絲攢花白玉簪和紅緋薔薇珍珠步搖戴在黛玉發間,強忍淚水拍拍黛玉肩膀。
黛玉回房梳桃心髻,換上花粉織金上襖、珍珠攢花金線馬面裙出來再拜父親和賈母。李纨捧着珠釵發冠上前,賈母再起身祝辭:“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俱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賈母扶着黛玉将她發髻上的木簪取下來,将點翠珍珠花冠戴上。
黛玉再回房加點胭脂口脂,戴上寶珠耳墜,添了一只金嵌佛手蜘蛛紋簪,換上織金馬面袖纏枝蓮花禮服,再出來拜父親和賈母。
林如海輕抹淚水,細細打量着女兒的輪廓,輕聲道:“我與你母相識多年,最愛夜月。倚幌人千裏,遙知翠黛颦。父親為你取字為颦,可好?”黛玉點頭再拜父親,左右陪着的邢夫人王夫人等也跟着賈母又哭又笑。
寶玉站在賈琏身後扁着嘴強忍着不哭,心中感慨個不住:這句“遙知翠黛颦”倒是比他往日的心血來潮有來處些,他果真是世上最懂她的人!經此多年輪回幾世,也不曾有過半分誤差。他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只願她笑顏常在,只願她和樂安康,只願她長命百歲!
禮畢,賈母親手扶起黛玉,眉眼間全是對黛玉長成的驕傲,迎春探春湘雲惜春寶琴幾位上前來道喜,賈母道:“你們年紀相仿聊得來,一起去玩吧。”黛玉點頭,笑着和姐妹們往後花廳吃酒看戲去了。
忽地門口傳來騷動,有小厮匆匆來報:“北靜王爺來了。”
賈琏忙帶着寶玉賈蘭上前迎候,賈赦也立刻停了酒杯修正衣冠跟随賈政前往。賈母對林如海說道:“你也去吧,這兒有我呢!交給我,你還不放心麽?”林如海笑道:“許是王爺也聽着了風聲,有勞岳母看顧。”
北靜王爺笑着來到大廳上,環視一圈問道:“我知今日是林大人之女生辰,特來拜會,不知可否引見?”寶玉懸着的心已然不能落地,他激動上前被賈琏攔住,林如海笑道:“小女年紀尚小,若能得王爺憐憫是件大喜事兒。不過她正與家中女眷在一處,倒不如叫幾位侄子陪侍。”
寶玉躍躍欲試,賈琏眼放精光,賈蘭滿臉仰慕。北靜王爺無法,只好笑道:“也是。”他手下的侍從擡了一架紫檀木點翠玻璃屏風進來,“這便是我來讨酒喝的禮,願林大人代林姑娘收下。”林如海面色如常笑着點頭。
黛玉穿戴齊全,也端坐在賈母身邊的座椅上含笑看着身邊的姊妹們。賈母摸摸她的腦袋,帶着她與各位交好的夫人太太認識,李纨鳳姐尤氏均陪伴左右。
等到宴席了戲臺升,惜春湊上來輕聲問道:“林姐姐,你是不是累了?”黛玉微微點頭,惜春又道:“咱們幾個在這兒呢,你去裏面歇息。”黛玉笑道:“今兒不是我生辰麽?四姑娘也長大了。”惜春噘嘴道:“我心疼你,你倒和我說笑!哼。”她轉身叫紫鵑上前來吩咐道:“快扶林姐姐回去歇會吧,這可是我的一番好心。”黛玉與她說笑一陣,與探春知會了才回去。
晴雯春纖在院子裏做針線,見黛玉回來她們停了手裏的活計迎上前來,晴雯見她眉眼間帶着疲憊,笑着詢問道:“姑娘可是累着了?待會我給你按按肩頸松快松快。”黛玉道:“有點,倒不是主要的,我今兒要與父親回去,你們幾個便留襲人在家吧。這兒的物什我都不帶走,你們閑下來便把箱籠裏櫃子上的東西收拾出來灑掃了。”襲人點頭應下,春纖雪雁幫忙梳妝拆簪。
這場戲很快唱罷,北靜王爺離開,衆賓客也紛紛告辭,因着是黛玉的好日子,寶玉跟着賈琏迎來送往絲毫不覺得雙腿酸脹,反而愈發得意了。
林如海也沒有多待,等到晚宴後才向賈母辭別。賈母忙道:“你何必多此一舉,在家裏住下豈不方便?”林如海道:“岳母疼惜,小婿自然感念,可嫁娶之事慎重,也不能不顧禮節。”賈母只好答應,黛玉也因為父親的言外之意早早離席去收拾好了,這會便一同離開了。
等寶玉得知消息時,險些跌倒在地,“你說什麽?林姑父和林妹妹家去了?”他抓緊襲人的手暗暗用力,眼睛環視一圈果然不見紫鵑,“你怎地不告訴我?”襲人道:“姑娘帶了紫鵑晴雯走,只叫我守着院子,我又脫不開身……”
事已至此,賈母也同意了的,言語間事關婚事,寶玉唉聲嘆氣許久,也不管喝多了酒暈頭轉向,一路直往潇湘館去。
潇湘館依舊生氣勃勃,水邊的美人蕉長得高大碧綠,屋後的芭蕉落了一樹梨花,雪片似的花瓣投入水中或聚或散,院子裏的幾尾竹子間還冒出幾點嫩芽,只少了一個觀花賞竹的仙子臨水潑墨。
寶玉坐在廊下不知道想着什麽,藕官從他身邊經過,愣愣地看他幾眼又拿着手巾走了。晴雯春纖跟着黛玉回林府了,只襲人藕官幾人在院子裏看管,寶玉這會也不覺得無聊,依舊在這兒坐到月上枝頭。
“雪雁,端水來,端水來!”
屋裏傳來鹦鹉的喊聲,寶玉聽得裏間丁零當啷幾聲忙起身進去,襲人緊随其後。裏間的古琴書籍衣裳荷包首飾等都收得齊整,唯碎了一地白玉。藕官知道闖了禍,立在旁邊哭個不停,襲人拉了她到一邊,先上上下下打量了才道:“你笨手笨腳的,可傷着了?”
藕官搖搖頭,寶玉捶胸頓足道:“可惜了這尊白玉仙子像……”這尊白玉像是他初來此世,心中百般牽挂渾渾噩噩度日之時雕刻的,即便比之另一尊玉像粗糙許多,但也傾注了他一腔熱血。
寶玉怔怔地看着碎玉,情不自禁地俯身撫摸。鹦鹉蕩着秋千嘎嘎道:“雪雁雪雁,你惹事啦!”襲人吓得忙上前又拉走寶玉,勸道:“我的爺,你可別傷到自個。現下再打再罵她也沒法子了,我明兒看外頭有沒有匠人能修的,若是不能了,還得與姑娘說一聲。”
寶玉嘆道:“罷了,你明兒去說吧。這些事情也難說,只當是為妹妹消災了,改日我再做一個便是。”他原本雀躍了一整日,夜裏先是知曉了黛玉回家,後又是仙子像損壞,弄得他心裏惴惴不安,唯恐下一秒便被天道收走折磨,他的好日子才過多久,更何況還沒能長長久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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