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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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子裏生機萬種,目之所及皆是好風光。樹枝間挂了青色的果子,樹下白鶴悠閑地散着步,幾只小鹿跟在母鹿身後,見人來了便往花叢間躲,驚起成片的花色蝴蝶。如今也算功成名就,更有佳人在側,寶玉只覺得此生無憾,若叫他即刻活到頭卻是萬萬不行的。
寶玉一大早就讓麝月叫起了,提了衣角撐着傘往賈母屋裏去,這會姐姐妹妹們都到了,黛玉坐在賈母身側垂淚,林如海坐在下首拱手道別。
聖旨昨日下達,林如海要回江南去了。
賈母流淚道:“也好也好。你做的官越大,玉兒往後便更好了。只是我半身都入了土,你便叫她再陪我一陪罷!”林如海忙道:“岳母疼惜她,小婿感動都來不及。”賈母又道:“你也不必常說這些,叫她陪你到園子裏去看看吧,你們父女二人自去說說體己話。”
琥珀和紫鵑跟在黛玉身後侍候,黛玉扶着林如海兩個眼睛都哭腫了。
寶玉正要擡腿跟上,賈母便道:“寶玉快到我身邊來!”他只能轉身回去,賈母上了年紀,心腸也軟和許多,她摟着寶玉嘤嘤哭了一場。
鳳姐抹了淚道:“老祖宗,這可是大喜事兒,林姑父上了職,寶玉和蘭小子還遠麽?老祖宗這些嫡親的子孫個個兒都有出息。”賈母聽了,這才轉悲為喜。
寶玉心下暗自思忖,同為庶吉士,賀勝文已經成為都察院之首,他倒是不求高官,聖上把他遠遠地送去蘇州,那才叫天大的好事兒。
林如海先前便與賈赦賈政同游大觀園,且有分寸地不進到女兒家的屋裏去。他一路走來見潇湘館鳳尾森森雀轉鹦舞,房前屋後都有活水引出,順流而出的美人蕉火焰般開放饒是美麗,亭上薄紗透着墨香,芭蕉簌簌引來飛燕。
林如海不由得感嘆道:“玉兒,這般好去處,正适合你。”
黛玉請父親坐下,雪雁奉了他常喝的龍井茶來。林如海淺啄一口微微點頭,轉顧四周見物件用具都精致貼心,便再次肯定了岳母大人的細致。
王嬷嬷進來拜見,林如海忙道:“你起來吧,從前你跟着敏兒,現下又看顧着玉兒,當得咱們家的恩人。”
林如海從日常的吃穿用度悉心看來,再瞧瞧黛玉如今愈漸好轉的身子,便是千萬個不願意也慢慢願意了。林如海屏退丫環,輕聲道:“玉兒,爹爹不日便要離你而去,此後山高路遠,只再問你一句,你如實告訴爹爹,你當真願意?”黛玉耳尖帶着薄紅,堅定地點了點頭:“爹爹,他待我很好。”
“老祖宗憐我,他喜歡我,我知道他們的好。家裏姐姐妹妹都很好,常與說笑相談甚歡。寶玉孝順善良,他待我是真心的,我這身子也多得他時時刻刻牽挂,若是偶然哭上一哭,他也焦急得很。爹爹不必擔心我,你的身體才要緊,萬不可日夜操勞,林叔勸你歇息,你總是不聽。”
林如海連說了數個“好”字,繼而長嘆道:“我這一去又是多年也不得回京,下次相見又不知是何時。爹爹慚愧啊……你好生照顧自己,若是不高興了便回家去。”父女兩離別在即,持手相看淚眼,話語哽在喉間。
隔日清晨,賈琏叫了幾頂青簾馬車從榮國府轉出徑直往碼頭去,寶玉騎着白馬跟在其中一架旁邊,黛玉輕輕掀開一角,露出半張白皙的小臉。
寶玉忙問道:“還有什麽沒帶的麽?”黛玉微微搖頭道:“我倒是想起當年我來時的狀況了。那時我還不識得你,只知道外祖母家有個與我年紀相仿的表哥。”寶玉笑道:“那不正好,我也曉得南邊有一個如花似玉的表妹,還混賬地纏着母親要妹妹呢!”
黛玉啐道:“又不正經!”寶玉哈哈大笑,樂得眯起眼睛,而後正色道:“說正經的便是,往後這樣的日子我都陪着你,不叫你孤孤單單的一個。”
一頓說笑倒是沖淡了些許別離的愁苦,馬車行至橋頭,風中的垂柳拍打着船帆,人來人往不見熟悉的身影。林管家不知從哪裏冒出,寶玉忙道:“林管家,妹妹收拾了一夜,這些物什便都帶上吧。”
林管家叫小厮來搬,自己貼近馬車道:“姑娘,我們都拾掇好了,這便去了。你定要好生吃飯睡覺,很不必記挂省得勞了心神,回頭有要緊的事情,便回林府說去,咱們一家子都念着你呢。”
黛玉遠遠地看到浮在水面上的一座大船上邊開了窗子,林如海滿臉淚痕朝她擺手,口中似乎在說些什麽。黛玉淚如雨下,朦胧間林管家也轉身離去,她咬着帕子終于哭出聲來,紫鵑雪雁哪裏能勸?自個都哭成淚人了。
寶玉聞聲心中一痛,扭頭拭淚時看見江邊垂柳依依惜別,上前飛快地編了草環遞去,說道:“你瞧瞧如何?書上說分別時編了這個挂在窗前,日日思念便能叫行路人一路順風,等到它敗了那人也到了。”黛玉抽噎道:“定是你胡說。”
寶玉擺手道:“那年我與你揚州分別,我悄悄帶了一個貼身放着,等到京城了它恰好便乾枯了,這不是上天注定麽?莫不是你不曾惦記我?”黛玉呆了一瞬,便說道:“好吧,你給我吧。”
雪雁愣愣道:“原來有這樣的講究,從前竟沒有聽說過。”紫鵑點點她的腦瓜揶揄道:“你不愛看書,自然是不知道的。”
寶玉高聲道:“坐好了,回府!”
回去這一路有寶玉插科打诨,另有雪雁紫鵑時不時吵嘴,黛玉也慢慢歇了凄涼愁緒,轉而道:“今日難得出來,我要親自去買了千層油糕來。”她攪着帕子道:“有人還說要做了油糕來,現下也聞不着半點味兒。”
寶玉直呼冤枉:“我做平常的點心做得,偏害怕炸物。我這般好模樣,若是遭了不測,哪能娶傾國傾城的美嬌娘?”黛玉險些把手上的草環丢出去,惱道:“我便知道你看了閑書,這般的話也說來笑話我,我要告訴舅舅舅母去。”寶玉忙道:“不曾不曾,我哪回不是與你一起看的?好妹妹,我不說了,你也不生油糕的氣了。”
黛玉隔着簾子白了一眼并不說話,寶玉側耳悄悄聽動靜,試探喊道:“好妹妹?林妹妹?”車廂裏悶悶地說道:“又作甚?老實些罷!”寶玉立刻又得意起來了,笑道:“無事無事,你歇歇,我去買了油糕來。”
賈母得知寶玉把黛玉帶出去了,頓時急得捶胸頓足:“這兩個小冤家!毛都沒長齊便學會飛了,我把他們兩個不省心的打一頓罵一頓,也好過在這兒乾着急。我知道他們有孝心,若是被什麽不長眼的騙了去,叫我怎麽活?”
鳳姐忙道:“寶玉一早便叫二爺套了車,也帶了家丁門房擡了物什去,想來是妹妹昨夜收拾了東西,今兒去送一送呢!”賈母抓緊她的手再三确認:“你說的可是真的?”鳳姐連連點頭,賈母又道:“都是誰跟了去?回來了須提來好生回禀。”
玻璃攙住賈母道:“林姑娘昨夜三更了還沒歇下,寶玉知道她難受才出此下策。”鳳姐立刻接話道:“多好的一對兒啊,平日裏他們都不曾叫老太太擔心的。”賈母嘆道:“是我心焦了,你找人守在門口,見了人快快回我。”玻璃微微笑,換了翡翠來攙扶伺候。
寶玉專門拐到一條攤車最多的街道,他離近些笑道:“從前三妹妹最愛叫我帶這兒的物什回去,姐姐妹妹都喜歡,拿來送人也便宜。”黛玉接了茗煙送來的燈籠草蚱蜢磨喝樂之類,點頭笑道:“那我們再買些,二姐姐小妹妹鳳姐姐大嫂子都有。”
黛玉悄悄看,寶玉便使喚茗煙買來,悠悠閑閑半日酒足飯飽歸家。
馬車進到二道門,幾個婆子擁上前來扶着黛玉下車乘轎,為首的一個慈眉善目,鬓間插了一支梅花簪。
黛玉忽地想起當年分別時是寒冬初春城外蕭瑟,楊柳哪裏來這麽多新鮮葉子?她又好氣又好笑,只得暗暗把信口胡謅的寶玉翻來覆去地在心頭念叨。
寶玉此刻唯有即将對上賈母的心虛,絲毫不覺謊言被戳破,他默默祈求老爺的板子不要把他打得屁股開花
賈琏身邊的興兒跑來說道:“寶玉,老太太叫你快去呢!”寶玉渾身一緊,垂頭喪氣往賈母房裏趕去。
鴛鴦翡翠忙着給唉聲嘆氣的賈母換了朝服,面上敷一層薄粉,每一處都仔細看過。王夫人捂着臉泣不成聲,周瑞家的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只能叫金钏先把衣裳備下。
寶玉一進去琥珀便拉了他過去,王夫人頂着一雙通紅的眼,哽咽道:“寶玉,娘娘怕是不成了……”
“什麽!”寶玉打了個突看向鳳姐,鳳姐沖他招手道:“寶玉,現下你快換了衣裳陪着進宮,家裏我和三妹妹看着。”
賈妃這病發作得突然,毫無察覺便頭暈眼花渾身乏力,抱琴叫人傳信來家中已是昏睡不醒了。
王夫人大哭道:“我苦命啊!若是珠兒還在,我,我這會便是死十個也不難熬了!”賈母皺眉道:“堵了她的嘴,快快換了衣裳去。”她拉着寶玉安撫道:“你是娘娘至親,眼下一同去,送信回來也及時。”
賈母急急過了一遍家中女眷,又叫了鳳姐在身邊:“你在家我放心。只一點,若是我沒回來,你林妹妹那處多幾個心眼,婆子丫環不盡力的只管打發了,我不說一句二話。”
鳳姐點頭道:“我省得的。老祖宗切莫傷懷,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說罷,賈琏套好了車等在門外,寶玉扶着賈母王夫人等上車,他騎上馬随從,裹着塵土往紅牆宮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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