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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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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如願

那日賈妃派人帶話傳信來,探春有心借了這個由頭再起詩社,順道好生熱鬧一番。賈母李纨自然答應,鳳姐還專程叫人去侯府接了湘雲來聚,這般場景若是缺了她,也沒那麽有趣兒了。

寶玉匆匆吃完,正要往外頭去,賈母淺笑道:“寶玉留下,我有話要與你說。”探春沖他挑眉,拉了黛玉迎春起身離開。惜春歪頭做了個醜臉,嘻嘻笑道:“二哥哥,我們先去啦!”寶玉不回應,冷着臉抱手坐在一邊哼哼。

黛玉笑意盈盈地折回來,小聲道:“左右不過幾句話的功夫,我等你。”寶玉忙道:“千萬等我來再吃酒啊,千萬等我來啊。”黛玉點頭,回身出去了。

湘雲自衛家大捷後便被嬸母勸在家中繡花學事兒,許久未曾有開懷的時候。她急急收拾了些土儀禮品便坐上賈府的馬車來了,“老祖宗!老祖宗,雲兒來看你啦!”湘雲把翠縷甩在身後,提了裙擺風風火火如烈焰驕陽一般躍進屋子裏。

賈母拍拍寶玉的手,随後伸手摟住湘雲親了又親。湘雲撒嬌道:“老祖宗,我以為你把我忘了呢!” 賈母哈哈大笑,掐住她的臉蛋道:“我若是忘了你,這會子家裏就成了蟠桃會了,你還不給我攪個天翻地覆?”

湘雲摟住賈母的腰依戀一會,她噘嘴道:“我就知道愛哥哥定是不記得我的,還說要來接我,連影子都瞧不見!”寶玉一聲不吭,她好奇擡頭,卻看見寶玉頭頂冒出熱煙,整張臉紅到脖子,眼神飄忽不定,似乎連魂都飛走了。

“他怎地了?”

湘雲奇怪地問了一嘴,賈母揉揉她鬓邊的小辮子疑道:“她們幾個早在園子裏備了酒,你還不去?”湘雲哪裏還顧得上什麽寶玉寶金愛哥哥恨哥哥的,急急忙忙說道:“啊,我現下便要去了!”她把帶來的藥材補品交與鴛鴦,賈母點點頭,她便提了裙子徑直往大觀園去。

賈母朝寶玉擺手,也叫玻璃送了他出去。寶玉拍拍胸口,從游廊拐過來見四下無人,擡手狠狠扇了自己兩巴掌,疼得他龇牙咧嘴,眼睛中迸發出一抹亮光。

光如絲葉若舞,風飄忽影柔長,銀鈴墜在檐下,妙音纏上朱柱,三三兩兩簇在一處的香花兒或坐或站,賞花采草說笑逗樂。

侍書備了應季桂花露和緩神的濃茶,探春請了姐妹們坐下,笑道:“咱們也算新起社了,上回是菊花社,今兒趕着組桂花社吧。”說罷,翠墨捧了一瓶香氣馥郁的桂花擺上,迎春嗅了嗅便喜歡極了,伸手撚了一朵打量,惜春捧着臉左右晃腦袋,翹着小腳悠然自得。

寶琴邢岫煙幾人先去賈母處再回來,故而姍姍來遲。女孩們相互說笑了一陣後,拉着手坐下聽探春說話。

“今兒是什麽章程啊?”

湘雲抱着手仰着下巴靠在柱子邊,面上滿是得意與高興。探春指了她,笑道:“喲,這可是稀客啊!”黛玉起身來迎她,笑道:“我說她來得巧,這會大家都聚齊了。”湘雲被拉到桌邊坐下,率先倒了酒聞了聞,撇嘴道:“好姐姐,還有旁的酒麽?”

黛玉笑道:“我那還有一壺杜康,雪雁,你去取來。”湘雲忙道:“我也帶了一壇好東西,翠縷才去取。”她與黛玉自小也愛拌嘴,笑嘻嘻起身作禮道:“好嫂嫂,妹妹自己帶啦!”黛玉白了一眼,不理她轉身便走,湘雲又來拉她,還悄悄撓黛玉的腰,逗得黛玉躲個不停。

探春怕二人拉拉扯扯受傷,特地從石桌那頭趕到這邊,猛然撞到了一塊大黑影上。哪裏還是大黑影?依舊是寶玉,撞得探春眼冒金星。

寶玉忙扶了一把,探春搖頭道:“不妨事不妨事,偏是我多管閑事兒。”湘雲笑道:“嘿,他們兩個才是一道呢,咱們摻和什麽。”

雪雁和翠縷都抱了酒來,放置在桌上倒好,一時間酒香四溢直撲鼻間。寶玉揶揄道:“這酒味兒叫我想起一位友人,那人英明神武,最愛金陵春。”湘雲羞得就近埋在探春懷裏,探春後退踉跄幾步,勉強穩住身影。

寶琴笑道:“咱們今日做桂花,不如還是一人一句,不許多作了,逼都出不來才算輸。”迎春指了湘雲道:“這可是她拿手的,我還是抄錄算了。”探春擺手道:“那好,二姐姐抄錄。今兒無一人能幸免,若是作不出來便要寫一整首來。”迎春咬着筆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說道:“怎……怎是如此的章法?”

惜春捂着肚子哈哈笑起來,“三姐姐說話,二姐姐只顧着桂花香,原來什麽都不曾聽啊!”黛玉笑道:“不如就限她作‘桂花香’。”迎春投了筆便來抓惜春黛玉,口中不住地說道:“好哇,你們兩個還給她出主意,我不饒你們。”

寶玉幫忙攔住迎春,卻被她繞過去抱住了湘雲,湘雲還解了腕子喊着:“就如此!二姐姐向來愛躲詩,獨有喝酒大大方方的。”迎春捏着湘雲的臉,忍不住回嘴道:“你和三妹妹都會灌我,我若是不喝便是三杯了!”

黛玉躲在寶玉身後,偷偷拿眼睛去看。探春指了她的所在,立刻說道:“在這呢,且饒了這個酒鬼吧!”黛玉笑道:“你若是不說,她便不知道,這會子小妹妹都跑出去了。”

迎春四下一看,果然不見惜春,她忙道:“這丫頭去哪裏了?”

寶琴哎喲一聲,衆人都以為她扭到哪裏了,寶琴笑道:“她不作聲,方才從我身邊過去,怕是回去了。”探春搖頭道:“我覺着不會,許是躲起來了。”湘雲怕鬼神之類的話,忙抱住迎春的腰道:“好姐姐,你護着我!”

入畫站在桌邊抿嘴笑,探春上前掀了桌布,惜春冒頭出來張開手道:“我來啦!”

迎春又好氣又好笑,心疼地拿帕子幫忙擦額上的汗,“我又不會吃了你,何苦躲在這裏?這會子腿麻了吧。”惜春吐吐舌頭,甜甜地笑道:“我倒覺得很好玩,若是天天能一處玩,我更高興呢!”

歡聲笑語的小風波多過一茬接一茬的浪花,興高采烈的嬉戲辯論更如原上的羊毛牛毛,此間的欣喜勝過世間無數記憶。

牆邊花枝探出頭來逗弄過路飛鳥,大粉蝴蝶拼命扇動雙翅輕點漣漪,葉下錦鯉竄到水底再無蹤跡。人到朝枝之年總有些放不下的執念,從懵懂孩童到長成少女再到管家宗婦,而今頤養天年遲暮老矣,賈母再無旁事挂心,便心血來潮地取了牌子,叫了王夫人李纨鳳姐等陪侍進宮。

初到宮門賈妃便已得知,她非常高興,忙叫抱琴請了進來。她親自攙了賈母起身,随即有些憂心地問道:“祖母,可是家中有什麽大事?”

賈母遞了一包人參給抱琴收下,笑着說道:“老身此次來,是向娘娘讨一封旨意。”她滿臉都是笑意,緊拉着賈妃的手道:“寶玉與林丫頭的好事兒就在明年了,我厚着臉皮向娘娘讨喜來了。”

王夫人左右看看,鳳姐李纨陪侍賈母,元春的神情也多了幾分贊同,不免有些心焦。賈母又道:“寶玉素來有主意,很不必咱們擔心,偏這件事兒高興得不得了。我疼他一場,哪能不叫他如願?”

賈妃笑道:“這有何難?抱琴,取我……”王夫人忙說道:“娘娘……”話音未落,殿外內侍高聲道:“聖上到!”

衆人忙伏地拜見,主位上的人威容不能直視,徑直走入殿內歪在榻上,他倚在桌幾邊,淡淡道:“起身吧。”

“你們方才在說些什麽?叫我也聽聽。”

賈妃笑道:“不過是些家長裏短,家中長輩親戚難得來一趟,猶記幼時無憂無慮的日子,便多說了幾句。”那人點點桌子,擡眸看了桌案邊的章印,指了指問道:“那是作甚?”賈妃回道:“妾身有個胞弟,也到娶親的年紀,我久不在家,有意給個體面。”

聖上來了興致起身笑道:“可是那個寶玉?他雖然本分精勤,倒是不如小姑娘們伶俐了。罷了,取紙筆來。”賈母忙躬身感謝,王夫人鳳姐李纨等深躬伏地拜謝。

賈母說了姓名之類的,聖上撫手下筆游龍走蛇,內侍天使接了旨意便絕塵而去。賈妃下拜謝恩,賈母等随其感念萬分,略坐片刻辭行。

旨意降臨賈府,大團聚暫且擱置,賈赦賈政賈敬帶了賈琏賈珍寶玉等在門口,尤氏探春帶了女眷們均在門內。寶玉心知肚明,這會是不慌也不忙,施施然往賈政身後一站,挺了挺胸脯安心聽候。

桌案設在前院,擺爐焚香敬酒奉果。天使下馬直入,眉目銳利道:“庶吉士賈寶玉何在?” 寶玉忙起身道:“賈寶玉見過大人。”

天使口中述天言,任命寶玉為杭州知縣,年後三月上任就職。寶玉朝着皇宮處俯身拜謝,天使環顧四周又道:“鹽課禦史林大人之女何在?”

黛玉走至人前,福身道:“民女林氏。”

天使笑道:“你等二人接旨吧。”

“天子诏,鹽課禦史林如海之女言容有則,才德兼行。正值及笄,妙齡之年。上聞翰林院庶吉士賈氏子,年少有為,虛懷若谷。特賜白玉龍鳳靈芝如意一對,命擇吉日備典。”

寶玉黛玉躬身三拜,寶玉雙手接過奉于香案上。

賈琏游走上前往天使衣袖內擠入一袋金豆子,笑道:“大人辛苦了,這點孝敬好叫大人喝口熱茶。”天使挑眉道:“嘿,你倒是會說話。”賈琏笑着将天使送出門去,一直到能看見宮門的地方才回來。

恭喜慶賀的擁簇中,寶玉只看向黛玉的眼眸,而心心念念的雙目中也只有他的身影。耳邊是熟悉的聲音高歌祝願,眼前唯有令他身心俱醉的佳人,恍若隔世幻境,寶玉悄悄拉了黛玉的手,小聲道:“咱們自去說話。”黛玉的臉龐也成了緋紅色,自然點頭應了。

日暮餘晖傾撒了一池湖光搖曳,天邊的火燒雲層次分明地染紅了半邊山河,懸在當空的星子初出,正發出微弱的光。

寶玉的身影長長到牆上,将黛玉的身姿完全遮掩住,黛玉往前一步錯開身,寶玉緊随其後将她擋住。黛玉輕笑着後退半步,寶玉又牽住她的手一道後退,黛玉笑道:“你又做什麽?”寶玉說道:“我願與你同生死共進退。”

輾轉輪回的夙願終成真,寶玉欲泣欲嚎又怕又喜,千百般的苦楚終于熬成今日的開懷,再無遭難家事再無佳人離去,往後的日子只餘知己間的快活和肆意。

二人坐在廊下欄杆邊,觸碰間彌漫出似花若水的氣息,寶玉忽地緊張起來,輕聲問道:“林妹妹,我能不能抱你?我想抱你。”他從前不是沒有過暗暗的小動作,現下忸怩着商量,倒是把他自己弄得滿臉通紅了。

落日殘陽扒着山頭緩緩下墜,鋪滿整片金燦燦的波瀾,天邊慢慢收攏成晶瑩的橘色,光芒照在眼中,整個世間便剩下兩顆依偎着的心如鼓地跳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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