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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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麽這麽煩人!令光非常生氣,狠狠地瞪了蕭衍一眼,但是情人眼裏出西施,蕭衍反倒覺得令光似怒還嗔,眼波流轉,自己的心倒是先軟了下來。
他起身,走到屏風後頭:“怎麽對着朕還不好意思。小翠,你進來吧。”
等令光穿好衣服,蕭衍全然忘了早朝,他早讓石內監置辦了一套妝奁和一張新的木幾。迫不及待地拉着令光坐下:“如何?是不是比顯陽殿的氣派一些,如今宮中雖然省儉,你也太樸素了,總是那一套金的頭面拆來拆去地戴,不出門的時候就戴銀,還有你的衣服,貴嫔以上是可以穿曳地的長裙的,你怎麽總是穿短的,現今又不用你做活。這樣吧,朕送你幾套新的頭面和禮服。”
令光被蕭衍這種有點孩子氣的舉動逗笑了:“陛下不喜奢華,自己的好衣裳都沒幾件,禮服和頭面留到祭天的時候臣妾再穿。”
蕭衍摸了摸令光的頭發,嘆了一口氣,道:“朕還是覺得你現在的樣子最好看,朕想給給上妝,都覺得無處落筆。”
蕭衍随手拿起桌子上擺的白色山茶花,折了一只插在令光等我鬓間,微微一笑:“這個稱你。”
蕭衍雖然不上朝,公務卻還是要處理。令光說要去東宮,蕭衍不讓她走,道:“他們又餓不着德施,今天天這麽冷,不去了,你天天去東宮,怕慣壞了孩子。”令光道:“孩子想見娘,是天下正,理,臣妾恨不得日日都和德施在一處。”
“他是未來的天子,和尋常人家的孩子自然不同。”
尋章着墨呈了早飯進來,令光坐下還覺得身上有點不舒服,心裏牽挂德施,更覺得味同嚼蠟 。蕭衍瞧令光魂不守舍,只好道:“嫌朕這裏的飯難吃?”
令光搖搖頭:“臣妾在想,用什麽書體抄寫淨名經。”
“小楷,隸書,小篆,行書都随你,草書你現在還寫不好,學鐘繇太難為你了。你對着王逸少的蘭亭集序好好看看。濃纖有方,肥瘦合度即可。”
“那也很難,臣妾,臣妾還是寫真書,四平八穩,也顯得臣妾心誠。”
蕭衍拿出個盒子,道:“不着急,你看看這是什麽。”
裏頭擱着一枚大錢,令光笑了:“臣妾怎麽不認識,這不就是大錢嗎?不過是東昏侯發的錢。昔日漢武帝造五铢錢取代舊錢,如今陛下是要效仿漢武帝了。”
蕭衍眯起眼睛:“現在看着好些了,貴嫔真是心憂天下。不過話說對了一半,朕不僅要造五铢錢,還要另造一種小錢。”
相比較地方,官府掌握的銅礦數量有限,五铢錢和大錢相比比較輕,但是還是不能滿足發行數額,因此如果除去外輪廓,鑄造出更輕便的女錢,就能發行更多。
令光摸着手中的大錢發呆:“百姓又不傻,新幣未必能一下子取代舊幣。”只能等新幣流向市場之後,再慢慢地将舊幣淘汰掉,但是這個過程着實需要時間,而且換句話說,這是官府在向百姓搜刮,以籌措軍費。
蕭衍點點頭:“但是除此,朕也想不到別的法子,只希望沈休文他們能頂事,叫朕少操些心,朕的那些親戚,少貪一點,給朕少添一點亂子。”
令光鼓起勇氣:“陛下慈愛,但是優容太過,反而會助長他們的不臣之心。臣妾聽聞中護軍侵占民田以蓄家資,甚至在私下鑄造兵器......”
蕭衍皺眉道,語調也變得冷冷的:“這些是誰告訴你的?”
令光咳了兩聲,她特別害怕蕭衍用這種口氣跟自己說話,她上次去東宮恰好遇上範雲,寒暄了幾句,見範雲面色不好就多問了兩嘴。蕭衍因為自己是行伍出身,蕭家原來是二流士族,所以自己登基之後,對宗室多有優容,朝中的大臣多也不敢說蕭家人的壞話。
範雲還是忍不住悄悄告訴令光,令光知道對方是想讓自己勸谏蕭衍,範雲是出于公心,她不能不應。
“臣妾若說出他的名字,陛下會懲罰告中護軍狀的人嗎?那這樣,臣妾就不能說。”
蕭衍哼了一聲:“你認識什麽人,左不過是範雲、沈約,蕭偉、蕭憺、再不濟就是張真簡。張真簡想叫你當皇後,肯定不會讓你說這話掃朕的興,五弟和十一弟最近沒進宮,那就是沈休文和範彥龍了?真是多嘴。”
令光倒真的替範雲擔心起來,這麽一個至少算是有些公心的人,又是德施的老師。
“臣妾知道陛下寬厚,求陛下免罪。”令光拉着蕭衍的袖子道。
瞧見令光認慫,蕭衍只是笑:“你怕什麽,就是幾句話,朕還不至于沒有這個雅量。只是你身為妃嫔,還是少插手這些事。免得得不到賢名,反落了埋怨。”
“他們埋怨臣妾,也不敢當面說。所以臣妾也沒必要為此不開心。”令光想不起來有誰對自己懷怨。
蕭衍倚在靠背上,放下手中的帛書:“朕替你想到了,你除了你祖父外,還有其他的家人吧。”
令光聞言,猛地擡頭:“陛下,陛下知道臣妾的父親?”
蕭衍道:“朕想找誰,那還不容易?你父親也糊塗,連自己老子前幾年死了都不知道。”蕭衍摸了摸額頭:“更別說你這個女兒了。”
令光冷笑一聲道:“陛下何必費那個神?臣妾只有祖父,他也早就有妻有子,認下我是圖我能讓丁家沾光。丁家原來連寒族都算不上,臣妾早就下定決心,絕不為了族裏的任何一個人求情。”
蕭衍搖搖頭,并不把令光的話放在心上:“你不願意為門戶計,但是總不能讓太子的外祖父是個小吏,這樣吧,朕給他封個太守,叫他離你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這總成了吧?”
令光沒有半點血色,咬咬牙背過身去不理蕭衍。蕭衍沒料到令光如此生氣,乃至于給他甩臉子,冷聲道:“朕說的哪裏不對了,你何必這樣?”
令光道:“臣妾不明白,陛下能讓臣妾的父親顯達,卻連範彥龍的一句話都要在意。”
蕭衍的氣就跟一陣風一樣,轉眼就消散得無影無蹤,他刮了刮令光的鼻子,拉她坐在自己懷裏:“傻子,你成天替別人當筏子,怎麽辦不為自家考慮。”
尋章着墨等和小翠在外間候着,小翠等隐約聽見裏屋帝妃的說笑聲,但是也不敢仔細聽說了什麽。
小翠找機會去膳房,正遇上了狗兒當差,兩人相對都十分尴尬。狗兒道:“你不踩碓輪,不農活兒,看着比往日白淨多了。”
“你也是,風吹不着,日頭曬不着,也白了。”小翠鼻子酸酸的。
狗兒露出一口白牙:“我還是黑,誰都沒娘娘白,娘娘如今正得聖恩,若再生個小皇子出來,就更好了。”
小翠瞪了狗兒一眼:“你去給娘娘準備點進補的午膳。”
狗兒嘿嘿一笑:“光補娘娘也沒用,陛下如今愛吃素,吃素的容易懷公主。”
“你有幾個腦袋,敢議論陛下娘娘?”
狗兒頗有點兒傷感:“我就是一個膳房的掌事,咱們就是陛下娘娘鞋板下的泥,議論呢就是飄點灰,都彈不到人家腳上。小翠,這是我未來老丈人跟我說的,我就記下了,只是不太懂,你以後好好兒的,別怨我。”
“怨什麽,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咱們大梁男子女子十一二便可議婚,我拖大了,早就嫁不出去了。跟在娘娘身邊,也是我的福氣。能死在這榮華富貴窩裏,是我的福氣。”
小翠扭頭,嘴裏連珠炮一般倒豆:“你給娘娘做點能生小皇子的菜,皇子還是比公主有分量,等娘娘沒有現在漂亮了,多幾個皇子那才好傍身,将來遲早也是太後。”
令光抱着竹火籠,坐在幾上翻書。蕭衍忙着看北魏使臣從驿站送出來的信,還沒讀完,丢到火盆裏燒了,沖外頭喚:“石鹿,你進來,傳朕旨意,叫那兩個大魏的使臣回去,不必見朕了,不管大魏是想修好還是約戰,朕都不應,有膽子他們就試試!看看朕究竟是不是個軟柿子!”
蕭衍越說越氣,說得尋章着墨侍硯摘句和小翠都進來跪下了,令光看着蕭衍發火,那奏章丢到火盆裏一下子就燒沒影兒了。
等人走乾淨,蕭衍摸着額頭,瞥了一眼坐在一邊兒角落裏看書的令光:“北魏欺我太甚!先是豫州裴叔業叛逃,後來許結,許團兩兄弟又去投誠,誰知元恪小兒不信,直接修書一封斥責朕派人假投誠去刺探消息!你說可笑不可笑?”
蕭衍的笑是苦的:“朕若有那和本事叫天下歸心,都替朕賣命就好了……罷了罷了,等德施大了,他自己想法子吧!你将來也學學人家北邊兒的馮太後,弄個垂簾聽政。”
令光聽說過這位掖庭出身的馮太後,極為聰慧有才乾,她也希望自己将來也能影響兒子蕭統,輔佐他成就一番帝王事業。“德施還小呢,他能有什麽法子,陛下此番能公然與北魏撕破臉,心裏一定有了計劃。”
蕭衍捏捏令光的臉,指着案上的地圖道:“大魏的步兵不擅長水戰,他們占據壽春,始終是我大量的一根刺,但是壽春邊兒上就是巢湖,是咱們的地盤。”
令光沉吟,巢湖水域面積廣闊,問道:“陛下是想水淹七軍嗎?這個工程量太大,而且勞民傷財,怕是不能輕易為之。”
“駐守壽春的是元澄,他雖然才能平庸,但也不是六弟那樣的飯桶。我們就在巢湖上多分一些兵力,以供來日水陸運輸之用。要是真打起來,朕大不了再披甲上陣一回。”蕭衍說着說着,竟然跟令光又開起玩笑,“朕死了也就死了,你們孤兒寡母也不知道落到誰手裏,所以朕還是惜命一些。”
乾這種事可不能派一個飯桶去啊,令光心裏捏了一把汗。
蕭衍最近齋戒,但是吃飯的質量其實并未降低。豆腐,豆乾,腐皮,牛肝菌,雞枞,茶樹菇,筍乾,再加上苁蓉,杜仲,黃精等藥材,炮制得比顯陽殿的肉還好吃,還有榛子,松仁,山核桃和山楂柿子做成的果脯蜜餞等茶點,吃都吃不完。令光感慨原來艱苦樸素只有自己老老實實地乾了。她自己在顯陽殿,叫上小翠青霓他們,每頓都光盤。
令光撿起一枚蜜棗放進嘴裏,蕭衍氣很快消了,他半是玩笑半是正經地說:“徐勉,你還記得嗎?”
令光想起來了,蕭衍年初是讓此人參掌大選,她素來記性好,便答道:“記得陛下提過一句此人勤勉,所以讓他參掌大選。”
蕭衍的目光裏似乎有一點零星的贊許,他點點頭:“是他,朕本想讓他在德施身邊當太子詹事,北邊情形不好,還是讓他去處理軍務吧。”
“臣妾不懂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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