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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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光第二天醒來,覺得頭腦發昏,蕭衍卻像個沒事人一般上朝去了。令光再三确認自己沒發熱,才穿衣起身,洗漱後自己坐在鏡前绾發,吃個了飯,去文德殿悄悄晃了一圈,拿了幾本書,然後去看了蕭統。
費太妃,陳太妃是高祖蕭順之的側室,蕭衍的庶母,平時跟着她們親子們住在建康成內,平時不太走動。也許是為兒子離京就藩,今日倒齊齊來了令光這裏。她們年事已高,老胳膊老腿經不起這個折騰,令光聽她們抱怨兒子要走,還聽她們說起蕭衍的生母張皇後,不外是誇獎皇後如何賢惠美麗,令光乃有張皇後之風罷了。
蕭衍天暗了才回,一進崇明殿的門便道:“益州今年年初不太平,迦葉從益州來信,說已經鎮壓了焦僧虔的叛亂,朕這個侄子,比他哥哥有決斷。”
令光知道迦葉是蕭衍的哥哥蕭懿的二兒子,叫做蕭藻。蕭懿的長子蕭業承襲了父親的長沙王之位,如今在朝廷任秘書監。令光見過,是個很文氣的青年人,但是并未見過蕭藻。蕭衍絮絮道:“迦葉那小子,小時候不太愛說話,性子沉靜好禮,鎮壓叛亂,也是難為他了。如今天下方定,地方多有不太平的,朕應該把自己的兄弟們都派到地方,正是效仿漢高祖分封諸王之意,等德施大了,他想學漢武推恩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要等到天下真正安定了,眼下還是以撫恤為主。”
蕭衍之意并不是讓令光回答,令光默默喝着姜茶,聽陛下窩窩囊囊地自我檢讨:“朕知道蕭宏那家夥不老實,不像朕的其他兄弟,到了地方肯定橫加聚斂。”蕭衍似乎埋怨似地看了令光一眼,令光雖然覺得損害陰德,但是卻扭過頭,蕭宏不在地方聚斂那就會在建康橫行霸道,結果都是一樣,除非蕭衍把他廢黜了,但是單獨廢一個蕭宏,會讓其他郡王公侯不安,更重要的是,蕭衍肯定不會這麽乾。
蕭衍自言自語,仿佛在為之前讓蕭宏帶着蕭正德就藩而懊惱:“招致民怨,不是好事。”
令光機械地背鍋,替陛下說話道:“都是臣妾的錯,是臣妾不曉事,因不喜歡正德,才央求陛下令臨川王就藩。”
蕭衍聞言,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下,給令光夾了一塊羊肉:“走了就走了,你不必自責。但朕怎麽覺得,你說這話不是出自真心?”
好煩啊他!令光忽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下意識搖搖頭,把蕭衍逗笑了:“朕沒懷疑你,吃飯吧。今日陳太妃同你說了什麽?”
“陳太妃她們年事已高,骨肉分離實屬無奈,臣妾日後一定勉力恩養撫恤,讓郡王們沒有後顧之憂。”令光正色道。
“就這些?”蕭衍露出一副顯然不信的表情,令光很不喜歡蕭衍盤問她,老實說當時柳青霓和幾個宦官都在場,蕭衍不可能不知道,卻偏偏還要問她一遍,令光覺得很不舒服。
“還有,還有陳太妃稱頌先皇後之德。”見蕭衍臉色一暗令光便不說了。她下午練了字,可是文心雕龍還沒讀完。她因為沒有系統地受過小學訓練,于文字音韻訓诂方面十分薄弱,除了周易左傳外,其他典籍尚有許多需要學習之處。原先她見識少,不覺得自己是井底之蛙,可是如今見得多了,自己的不足便日漸暴露……令光自己也常常憂心,将來不能成為鄧綏馮太後那樣的人。令光挪了挪屁股準備縮到一邊,侍硯在伺候筆墨,也沒她什麽事情,令光便繼續看了起來。
文心雕龍指瑕篇出現了幾個典故,十分難讀,曹植的獻襪頌和潘岳的诔文令光尚且還知道,但是到了應邵的考據,令光原來讀書只為明理,小學功底不甚深厚,故而難解。突然想着能不能問問蕭衍,但是蕭衍正忙着看奏折,也沒空理會她。
令光無語地看了看崇明殿的天花板,跳着往後讀,又遇上幾個不知道的典故,十分氣惱。
“生什麽氣呢?”令光正在埋頭苦思,冷不防被蕭衍打斷,摸着胸口道:“就是幾個典故沒懂,臣妾愚鈍。”
蕭衍聞言,便放下奏折,溫聲道:“拿給朕看看。”
令光忐忑地把書遞給蕭衍,蕭衍很不經意道:“你許久沒向朕請教了。”
“陛下日理萬機,臣妾是怕打擾陛下。”
蕭衍道:“道問學也不算打擾,應邵所解釋‘匹’為‘量首數蹄’,是把單個作了雙,古人說匹配為雙,原是戰車需要兩人來駕駛,可後來有匹夫匹婦只是泛用罷了,沒有兩個的意思。這篇便是說人要下功夫讀經,通小學識典故方能下筆無誤。”
令光哦了一聲,蕭衍見令光所拿之書不僅理暢,文辭又甚美,不由得道:“你若喜歡這個人呢,朕把他召入東宮,當個通事舍人吧。”令光沒有預料有這等意外之喜,趕忙起身道:“臣妾謝陛下。”見他奏章還沒看完,便轉過身,繼續專心看起書來,冷不防腰帶被拉了一下,她以為是被什麽給絆住了,扭頭見蕭衍離自己那麽近,吓得跌坐在席上。
蕭衍失笑:“朕有那麽吓人啊?你今天怎麽總是發呆?”
人在專心的時候就是容易被吓到,令光腹诽了一下,只好把書放下,搖搖頭,拉自己腰帶的是蕭衍,她能說什麽?
“你記得王儉嗎?他給朕引薦了到洽到溉,在奏折中盛贊其文采,朕想着既然讓劉勰進東宮,到洽到溉也得進去,殷鈞在文德殿呆太久了,也讓他去東宮。範雲的身子最近不是太好,朕開春準備讓範彥龍休息一段時間,還是得為維摩早做打算。”
“王公為國子祭酒,他所舉薦的人一定差不了,到氏兄弟的文名,臣妾雖在深宮之中,亦有所耳聞。”令光有點擔心範雲:“只是範大人……”
蕭衍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放在令光的膝蓋上:“朕不想讓範彥龍再教德施了,範彥龍有才學可是過于剛直,當太子不需要那般。”
令光訝然,她确實沒考慮到這一層,但是對于君主總是希望臣子能毫無保留,對于兒子也不例外,蕭衍這話雖然現在或許是真心,可是難保将來還能這麽想。
令光回握蕭衍的手,心思卻飄到九霄雲外,忽然問道:“陛下希望維摩成為什麽樣的人呢?”
蕭衍愣了一下,沒料到令光問出這樣無厘頭的問題:“朕希望維摩純良,仁慈,寬恕,就像你一樣。将來成為大梁的守成之君,他能成為魏文帝便足矣了,朕也不期待他能成什麽千古明君。”
令光笑道:“世人都望子成龍,陛下不是嗎?”
“過猶不及。”兩人面面相觑,忽然都笑了起來,令光是覺得自己裝不下去了,蕭衍卻覺得令光能裝得如此一本正經,所以才好笑。
令光伏在蕭衍的膝上:“臣妾為範大人感到可惜。”
怯懦之人對剛強的人總是有敬意。蕭衍也道:“他和沈約乃我大梁肱骨之臣,不惟你覺得可惜,朕亦如此,只是人壽數天定,不可強為。”
蕭衍見令光一副不知道想什麽的樣子,腦子裏浮現出了範雲那副胡子花白,怒氣沖沖的模樣:“你若實在擔心,朕正好想出宮,把你帶出去順便看看範雲,如何?”
令光不期然能有一番出宮的機會,滿腦子都是出宮二字,竟然一時把範雲的病抛到腦後,一聲“謝陛下”出口時已然喜不自勝,蕭衍道:“你方才還一副擔憂的模樣,如今卻轉悲為喜,可見心不誠。”
蕭衍的語氣十分平常,他的手落在了令光的後背上,令光起了一小層雞皮疙瘩,臉早就紅透了,像一只煮熟的螃蟹,但是蕭衍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一如既往絮絮叨叨:“你還可以騎馬,同騎驢騎牛也差不多,你很聰明,半天就學會了......”
但是令光已經沒心思聽蕭衍剩下的話了,他的癖好越來越特殊,而且喜歡出其不意,她還沒準備好他就已經,令光和他相處幾年,卻還是難以适應。她伸出短短的指甲刮着蕭衍,試圖讓他和自己一樣混亂,但是似乎沒起什麽作用。
也許是因為夜裏涼,蕭衍很快把她抱到了床上,又過去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帳內方才消停了,令光摸了摸自己的頭發,還是乾的,除了下身的黏膩感,別的倒還好。在蕭衍把自己翻個之前,令光馬上滾到床一邊,同他拉開了距離,喚守夜的摘句進來。
蕭衍只好給令光掖好被子,順便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如今膽子大了,就愛偷懶。”
令光置若罔聞,大部分情況下她就是不太愛同蕭衍做這些事情,蕭衍總是想證明自己所以未免用力過猛,令光有些遺憾,倒也不是不喜歡陛下的性格和才華,但是如果換成一個同自己年紀相仿,又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說不定她會樂意得多。令光這番大逆不道的想法不能跟蕭衍說,只好睇了蕭衍一眼,打了個哈欠道:“臣妾沒有陛下那般的精力,很累了所以要睡。”
蕭衍聽後心情果然十分愉悅:“那擦一擦再睡,朕給你擦。”令光只好翻了個身,任憑蕭衍給自己擦着,道:“臣妾謝陛下體恤臣妾,陛下還體恤尋章摘句,臣妾替他們也寫過了。”
蕭衍覺得床帏之事很私密,所以在他倆不穿衣服在一起的情況下盡量不想叫人進來,令光覺得一大男人居然為了這種事情計較,也太奇怪了。蕭蕭衍年輕的時候也許不克制,現在除了時間長外,純純養生人,令光覺得蕭衍這樣也行,他身體好了,說不定她生的時候少受罪。
範雲的府邸相比較玉姚的公主府和臨川王蕭宏在京中的府邸,可謂寒素得不像話,甚至連蕭偉蕭恢和蕭憺的一半都比不上,而這三人是宗室裏最能省錢和最不計較錢的。蕭偉愛施舍,常常把家財贈人,令嬴跟令光抱怨了好幾次,但是蕭偉作為皇室宗親,總不至于讓家裏斷頓,阮令贏靠着宮裏的嫁妝,也能過得不錯。
範雲領着家小,由人扶着在廊下迎接蕭衍和車駕,後面的幾個男子應該是範雲的門客,他們見蕭衍後面跟着令光,吓得頭也不敢擡。範夫人倒還鎮定,給蕭衍和令光叩頭後,道:“請陛下娘娘移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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