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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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眼

誰料天光大亮,晨光初透之際,七符病情驟然轉惡,較昨夜兇險數倍。稚子原本漸勻的呼吸重新變得急促粗重,小胸脯劇烈起伏,渾身滾燙灼手,臉頰由潮紅轉為暗紅,唇色泛青,整個人陷入昏沉嗜睡之中,任憑汀蘭輕喚、柔晃襁褓,皆無半分回應。

汀蘭神色愈發凝重,連連搖頭。原來孩童稚陰稚陽,風寒郁熱未能徹底清解,反倒內陷化火,熱毒攻心入絡,是小兒最兇險的風寒。

“陛下,娘娘,殿下熱毒壅盛,內攻肝膽,上沖目竅,恐傷瞳仁、損及視物。”汀蘭跪地回禀,語氣惶急,“臣所用平和清解之方,已然壓不住燎原火勢,再拖延片刻,恐有性命之憂。”

彼時蕭衍未曾上朝,端坐殿中案前,聽聞此言,神色一變。他自幼涉獵醫經,通讀《黃帝內經》《傷寒雜病論》諸書,知曉稚子熱毒內陷,尋常湯藥力道孱弱,緩不濟急。眼見七符奄奄一息,高熱不退,他當機立斷,便決意親自拟方施救。

蕭衍下了重手,專為七符拟出一劑清瘟瀉火、涼血開竅的猛方。汀蘭看得心驚膽戰,但還是依照方子煎藥出來,藥湯濃黑醇厚,藥性峻猛。丁令光立于一旁,心如擂鼓,看着榻上昏沉不醒的孩兒,又望着蕭衍神色不虞,不敢多言半句,只靜靜候着。

湯藥煎好後,令光小心翼翼将稚子抱在懷中,以銀匙小口慢灌,一點點送入七符口中。怕藥性太猛孩童體虛不耐,每灌一口,便停頓片刻,待藥汁咽下,再續下一口。

服藥半個時辰後,蕭七符周身滾燙的高熱緩緩回落,急促的喘息慢慢平複,緊繃青紫的唇色漸漸回暖。待到午後時分,稚子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衆人懸着的心堪堪落地。可衆人細看之下,心頭驟然一沉,孩子左眼瞳仁黯淡渾濁,無光無神,視物全然無應,只剩下了右眼。

高熱內攻目竅,灼燒眼底經脈,縱使保住性命、褪去重疾,卻終究落下不可逆的眼疾,左眼徹底失明,再無視物之能。汀蘭結結巴巴地說:“這樣的症狀,紮針怕是也沒用了。”

蕭衍端詳了七符半晌,第一句是:“蕭正德和蕭長樂不能留了。七符在宮裏出了事,蕭正德一定會借機發難,說朕害了他的孩子。”

丁令光看着孩兒尚稚嫩懵懂的眉眼,念及他此生只能單目視世,日夜心疼落淚,滿心皆是愧疚與憐惜。但是她比蕭衍更在意名聲,此刻更加後悔七符進宮。

蕭衍看着懷中孱弱、獨目清明的孩子,心中亦是百感交集:“這都是命,以後這個孩子就叫做蕭繹,從絲,是我們的孩子。”

“繹者,抽絲尋理、綿延不絕也。”令光輕撫幼子柔軟的胎發:“很好的名字。”

自此再無七符,唯有梁帝幼子蕭繹。大病初愈的蕭繹身子依舊孱弱,令光每日就抱着他甚至連蕭續也冷落了。

蕭正德又按捺了三個月,他聯合部屬私造兵器,但是被人告到蕭衍那裏,蕭衍早就知道,只不過等兵器坊造起來拿了個人贓俱獲。

自蕭繹高熱失明那日,蕭衍心中便已對蕭正德、蕭長樂二人起了殺心。如今只不過借機發作,蕭正德被扣着鐵鏈,跪在大殿中。徐勉将蕭正德私造兵器、私養死士、勾結朝臣的罪狀一一呈報禦前,蕭正德詫異蕭衍為什麽知道如此清楚。

蕭衍薄唇微啓:“傳旨,圍了西豐侯私宅,盡數查抄,人犯即刻押入天牢,徹查同黨,不得遺漏一人。”

禁軍領命疾馳而出,鐵甲铿锵之聲劃破宮城寂靜。不過半日,蕭正德私宅被層層圍困,郊外兵器坊中堆積如山的刀槍甲胄、尚未打磨完畢的兵器盡數被搜出,鐵刃寒光森森,罪證确鑿無疑。

蕭正德昔日驕狂氣焰蕩然無存,面色慘白,渾身顫抖,匍匐在地連連叩首,額頭磕出鮮血,聲聲求饒:“陛下!臣知罪!臣一時糊塗,絕無反心!求陛下念在宗親之情,饒臣性命!”

蕭衍居高臨下俯瞰于他。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緩卻字字铿锵,響徹整座大殿:“糊塗?你私蓄甲兵、暗結黨羽,觊觎皇權,是糊塗?”

“朕隐忍三月,未曾動手,是念一絲宗親舊情。可你賊心不死,步步緊逼,妄圖謀逆作亂,今日罪證确鑿,無可饒恕。”

話音落定,蕭衍擲下禦筆:“蕭正德謀逆罔上,居心叵測,禍亂宗社,賜死!即刻行刑,無需再奏!”

蕭正德癱軟在地,面如死灰,再也發不出半點求饒之聲。昔日張狂跋扈的宗親權貴,終究為自己的野心與歹念付出了性命代價。

蕭正德知道這次自己跑不了了,便破罐子破摔:“蕭衍,我是你的嗣子!你殺我是悖逆倫常,是父殺子!”

“子不肖,父殺之,是自然之理。”蕭衍端坐龍椅,語氣平和:“朕會把你葬在你父親旁邊。”

蕭正德慢慢擡頭,求情沒用了,他也犯不着繼續裝下去:“僞善至極,蕭衍,我爹也是你殺的,你們都給我聽好了!我兒子也被你害死了!你就是虛僞狡詐、陰險邪惡!蕭衍,你不得好死,你将來的下場只會比我凄慘百倍!”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盡數屏息垂首,無人敢擡頭應聲,滿殿死寂,唯有蕭正德凄厲怨毒的嘶吼回蕩不絕。禁軍不再遲疑,上前拖拽,将癫狂怒罵的蕭正德強行帶出大殿,片刻之後,宮外傳來回報,西豐侯蕭正德已然伏法。

消息很快傳入蕭長樂府中。

待到內侍傳下聖旨,言明廢其宗室身份、貶她入光宅寺為尼,赦其死罪的那一刻,蕭長樂懸了多日的心驟然落地,非但半沒有半分凄惶,反倒眉眼驟亮,心頭狂喜難抑。

她全然沒有獲罪貶谪的頹敗肅穆,反倒步履輕快地回了內室,親自上手收拾行囊。珠寶首飾、宗室冠服,她半點不屑帶走,只挑了幾身輕便素衣,動作利落,眉眼間盡是藏不住的雀躍笑意。但是首飾不要,錢財還是要的,她把自己的私房放入包袱底部,玉龍立在一旁看得心酸,抱着蕭長樂的肩膀:“主子,你自由了。”

不過半刻,行囊便收拾妥當。蕭長樂對着銅鏡,親手摘去鬓邊最後一支珠花,褪去滿身錦繡羅衣,換上一身粗布素僧衣。绫羅綢緞裹住的是榮華,亦是枷鎖。粗布麻衣看似清苦,卻換得一身自在。她擡手撫過衣襟,唇角高高揚起,竟當真哼起了輕快的江南小調,曲調悠然惬意,回蕩在冷清的府院之中,與滿府寂靜的氛圍格格不入: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

萬歲更相送,聖賢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

不如飲美酒,被服纨與素。”

侍從備好馬車,催她啓程。蕭長樂提着輕便行囊,步履翩跹走出侯府,沒有半分眷戀。踏上車廂的那一刻,她積壓數年的郁結盡數消散。馬車緩緩駛動,離西豐侯府邸越來越遠,高牆殿宇漸漸被青山綠野取代。

蕭長樂迫不及待伸手掀開馬車帷簾,任由晚風拂動她的衣袂與發絲,望着窗外無垠山野、悠悠白雲,她被周遭的景物經過,眼底是數年未見的澄澈明亮,她轉頭看向侍從玉龍,再一次确認自己不是做夢:“我自由了,玉龍,我自由了!”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滿眼都是淚水。

蕭長樂知道光宅寺是蕭衍為自己父母所建,裏蕭玉嬛的大愛敬寺不遠,嘴角勾了勾:“日後,咱們少不得去拜訪三公主,我聽說寺院裏的油水,比尋常百姓家大得多。咱們陛下狠辣英明,可是佞佛一事上,簡直糊塗得沒邊。”

玉龍聽得心頭一驚,連忙低聲勸阻:“主子慎言。”

蕭長樂卻毫不在意地輕笑一聲,眸光坦蕩淡然:“慎言個屁,我現在于蕭衍一點威脅都沒有。”如今她已是廢黜宗室的出家人,無官無爵,再構不成任何威脅,于朝堂皇權而言,不過是青燈古佛旁一介無名尼僧。蕭衍斷然不會再為一個廢人耗費心力、大動乾戈。

馬車一路向前,徹底遠離了皇城喧嚣。

夕陽西垂,落霞漫天。蕭長樂倚靠在車窗邊,靜靜望着流動的雲、拂過的風,那雲被晚霞壓得很低,紅彤彤的,燦爛極了。

蕭長樂忽然想起蕭正德,又發瘋式地扁扁嘴哭了:“哥,你上路吧,別來找我了蕭正德,我咒你下十八層地獄不得翻身。”

她又害怕寺內生活過于清苦,但是侍從十分友善:“娘娘叮囑過了,要善待郡主,郡主無需擔憂。”

蕭長樂滿意地抽回了手。玉龍不言不語地陪伴在她身邊,這樣就很好,不需要別人了。

令光倒是給她寫了兩封信,說蕭繹雖然瞎了一只眼,但是身體很健康,長樂看完就燒了,倒是玉龍勸長樂回信。長樂搖搖頭:“蕭繹跟我沒關系,我在這百無聊賴的,也沒什麽可寫。”

玉龍小聲嘀咕:“郡主也太狠心了。”蕭長樂現在心态平和,搖搖頭:“你傻,七符現在是皇子了,若我想靠着他弄點好處,蕭衍會殺了我,他也會嫌惡七符,如此兩不相乾,就是最好的結果。瞎了一只眼,但是過上比常人好千倍萬倍的日子,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有的人長眼睛了,還不如不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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