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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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見到兒子激動得不行,就差把兒子攬在懷裏了,令光見蕭衍欣喜若狂的樣子,抿嘴一笑:“陛下,臣妾要是有一位您這樣的慈父就好了。”丁道遷一直是令光心裏的傷口,見蕭衍如此偏愛蕭綱,令光一方面擔心其他孩子不高興,另一方面又由衷羨慕。
蕭衍瞪了令光一眼:“孩子面前說什麽傻話,歸根到底,朕是愛屋及烏。”
令光笑了:“孩子面前,也不害臊。”
再過半月蕭綜進宮來請安,蕭衍在崇明殿見他一盞茶的工夫便打發走了,連留飯的話都沒有。令光在宮廊裏碰見蕭綜,他瘦了許多,臉側顴骨微微突出來,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色朝服,見了她便低頭行禮,叫了聲“貴嫔”。令光拉住他問了幾句封地的事,他答得簡短,說一切都好,說完便走了。
令光很尴尬地說:“叫你娘來,我想同她敘舊。”“她身子不好,還在封地。貴嫔,父皇要給我哪一家的姑娘?”
令光道:“自然是好姑娘。”
蕭綜目露兇光,裏令光半米開外,嗤笑道:“我才不信,有蔡家和王家好嗎?”令光一時氣短,但是也不想和蕭綜這麽對他說話,冷冷地說:“陛下素來公正,緣覺,你要知恩。不要挑釁。”
小翠倒在地上,膝蓋磕在青石板上,悶悶的一聲響。她咬着嘴唇沒喊疼,掙紮着要爬起來擋在令光前面,令光把小翠護在身後,自己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了蕭綜面前。
蕭綜的胸口還在起伏,那只推過小翠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也沒料到自己會真的動手。他的眼睛裏那層灰被什麽東西燒穿了,露出底下暗紅的火色,燒得他眼眶微微發紅,卻一滴淚也沒有。
“知恩?”蕭綜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嘶啞得幾乎聽不清,“貴嫔娘娘,您讓我知什麽恩?阿爹給蕭綱,”他頓了一下,像是那個名字卡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給三弟挑了琅琊王氏,滿朝文武都去賀喜,連城門口的乞丐都知道三皇子娶了天底下最顯赫的姑娘。到了我這裏,我是他哥,還不知道是什麽姑娘!”他重複了一遍那個姓氏,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個不像笑的笑,“您跟我說,知恩?”
令光沒有退。她站在蕭綜面前,距離不過兩步遠,能看清他眼底下青灰色的陰影,看清他攥緊的拳頭骨節微微發白。她沒有躲,也沒有喊人,只是那樣安安靜靜地站着,等他平靜下來。
隔日蕭衍便召蕭綜去了崇明殿。
令光提着裙子就去聽牆角,崇明殿的門虛掩着,令光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裏頭蕭衍的聲音傳出來,壓得很低,卻沉得像一口銅鐘被悶悶地敲了一下:“你倒是有出息了。”
只聽見裏頭摔了碗碟,然後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令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可就在她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蕭衍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不響,甚至帶着一絲罕見的乾澀:“你退下吧。”
殿門開了。蕭綜從裏面走出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還是直的,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但是頭上滲出了血,在天光下顯得異常刺目。
“我在信裏跟我娘說,”蕭綜對令光,“爹給我挑了一門好親事,袁家的姑娘很好,我很喜歡。袁家不必王家差。”
令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遠。他的背影在宮廊盡頭拐了個彎,被檐角的陰影吞沒了,像一滴墨落進水裏,漸漸地散開,不見了。
她轉身走進崇明殿的時候,蕭衍正坐在禦案後面,手裏端着一盞茶,茶已經涼了,他也沒有喝,只是握着。案上那封信還攤着,紙面上的字跡有些潦草,大約是蕭綜在朝會上說了什麽被人遞到了蕭衍案頭。令光走過去,把那封信折起來,疊好,放在案角。
蕭衍沒有擡頭看她,只是悶悶地說了句:“你聽見了?昨日委屈你了,朕已經教訓他了。”
令光搖搖頭:“陛下給他說了哪一門親事?”
蕭衍握着茶盞的手緊了一下,手背上青筋微微一跳。他沒有接話,只是仰頭把那盞涼茶一口氣喝了,喝完把茶盞擱回案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鈍響。
“朕對他不夠好麽?”蕭衍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問令光,又像是在問他自己,“封地,用度,屬官,朕哪一樣短過他?他非要跟六通比。回回見朕都板着一張臉,像是朕欠了他八百吊錢似的。這樣的兒子,不要也罷。”
令光沒有立刻接話。她看着蕭衍的側臉,那張臉上還帶着方才發怒時未褪盡的紅,可眼底深處卻浮着一層薄薄的茫然,像是他也沒想明白,自己對這個兒子到底哪裏做得不對。
“陛下,”令光輕輕開口,“您有沒有問他一句在封地過得好不好?”
蕭衍怔了一下:“堂堂藩王,誰敢給他不痛快。”
她停了停,聲音低了幾分,“臣妾方才在廊下碰見他,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朝服,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他在封地過得好不好,您真的知道麽?”
蕭衍沒有說話。他低下頭,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敲了兩下,又停了。殿裏安安靜靜的,只聽得見窗外遠處隐約傳來幾聲鳥鳴,清脆的,像是剛從什麽好夢裏醒過來。
過了很久,蕭衍才低聲說了一句:“他不是朕的兒子。”
“朕也不是不想——”蕭衍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換了口氣:“令光,你陪朕待會兒。”
大約是年齡到了,他現在每日誦經,晚上也不對令光做什麽,兩個人光着互相抱着,似乎覺得兒女都是很遠的事了。蕭衍摸了摸令光的頭:“朕不知道活幾年,等朕一死,叫維摩馬上封你當太後。記住,你手裏要握着後宮,要有權,不要給維摩的妃子太多好臉色,否則以你的性子,壓不住。”
他低下頭親她,令光知道他現在大約不是很行,便用胸口蹭了蹭,蕭衍拍了拍她:“你還來招惹朕。”便翻身壓下她,又行了一回。
忙完蕭綱的婚事,緊跟着就是蕭綜的。袁家那邊沒有王家那般鋪張,但該有的禮數令光一樣也沒落下。她親自去袁家走了一趟,見了袁伶愛一面,那姑娘怯生生的,說話聲音細細的,像一株還沒長開的蘭草。令光拉着她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臨走時把自己頭上的一支鳳釵拔下來簪在了袁伶愛鬓邊,溫聲說:“別怕。吳淑媛十分賢德,你嫁到那兒不會受委屈。”
袁伶愛低着頭,眼圈紅紅的,小聲說了句:“多謝娘娘。”
令光笑了笑,沒有再多說。她轉身走出袁家的大門時,腳步忽然頓了一下,那一瞬間眼前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黑紗,看不清路,腳下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扶着門框站了一會兒,等那片黑紗散去了才繼續走。芸兒在旁邊問“娘娘怎麽了”,她搖了搖頭,說沒事。
婚事操持完的那天夜裏,令光坐在妝臺前卸釵環,手舉到一半忽然抖了一下,一支玉簪“叮”地落在妝臺上,滾了兩圈。她低頭去看,撿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指有些發僵。
這一覺睡下去,第二天起來,人就不對勁了,令光開始發低燒,不停地冒汗,一下午換了三套衣服。芸兒吓得趕緊去請太醫,太醫來了診了半天脈,說是風寒入裏,加之積勞過甚,氣血虧虛,須得好好養着。
令光這一養,便養了月餘,整日躺着,昏昏沉沉地睡,醒了也是半夢半醒的,有時候分不清白天黑夜。太醫換了幾茬方子,她喝藥喝得舌根發苦,人卻不見好。那張原本圓潤的臉迅速癟了下去,顴骨突出來,手腕細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蕭衍每天都來看望令光,只是令光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他來了。有一回令光難得清醒過來,睜開眼看見床邊空蕩蕩的,只放了一碟她愛吃的山藥棗泥糕和重陽糕。她盯着那碟糕看了很久,忽然聽見殿外傳來遠遠的鐘聲,一聲一聲的,沉悶悠長,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陛下在做什麽?”她問芸兒,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面。
芸兒低着頭,猶豫了半天,才小聲說:“陛下……在靜室做晚課。”
令光“嗯”了一聲,沒有再問。她伸手夠到那碟棗泥糕,拿了一塊放進嘴裏:“我想吃雞湯,想吃肉,想吃莼菜羹。”
從那以後,崇明殿那邊的鐘聲便日日響了起來。早也響,晚也響,有時候令光半夜醒來,迷迷糊糊地聽見鐘聲還在響,不知是蕭衍尚未安寝,還是寺裏的僧人徹夜在做功課。她不知道蕭衍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樣虔誠的,只知道他來的次數越來越少,靜室裏的燭火卻越燃越久。
有一回蕭統來探望她,坐在床邊替她剝橘子,一邊剝一邊說:“阿爹近日又召了僧祐法師及其弟子入宮,說是要建一座新塔,供奉舍利子。大臣們又在議論了,說陛下崇佛太過,荒廢了政務。”他頓了頓,把剝好的橘子瓣輕輕放在令光手心裏,“阿娘,你說爹這是怎麽了?”
令光捏着那瓣橘子,沒有吃,只是看着它出神。橘子的汁水沾在她指尖上,黏黏的,甜裏透着一股酸。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其實也沒什麽可說的。她比蕭統更早發現了蕭衍的變化,她懶得去勸:“随他吧,你不要招了你爹嫌惡,我現在沒法承寵護着你了,他當和尚,對你跟弟弟是好事。”
蕭統紅着臉:“阿娘,你糊塗了。”令光無奈地說:“我知道這勞民傷財,可是,你跟他先是君臣才是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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