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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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歡滿周歲那年的春天,蕭統忽然變得很忙。他每日早朝之後便把自己關在東宮的書房裏,案上堆滿了竹簡和絹帛,連蔡彥昭抱着蕭歡進去找他,他也只是擡頭看一眼,說一句“放那兒吧”,又埋頭去翻那些舊籍了。
劉孝綽和陸倕等人整日留在殿內,俞三副和鮑邈之叫苦不疊,令光聽說了,便讓芸兒去打聽。芸兒回來禀報說,太子殿下在編一部文集,把古往今來的詩文都搜羅了來,打算彙編成冊,取名《文選》。令光聽了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她記得蕭統很小的時候,就喜歡把喜歡的句子抄在一張小紙上,攢了厚厚一沓,有一回還拿給她看,說“阿娘你看,這些句子放在一起,像不像一座花園”。那時候他才七八歲,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可眼裏那股認真勁兒和現在一模一樣。
“這孩子,”令光靠在枕上,笑着對芸兒說,“從小就是個書呆子。”
可她嘴上這麽說着,心裏卻歡喜得很。蕭統自做了太子,日日被朝政和禮法壓着,難得有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如今他肯花心思在這上頭,說明他到底沒有把自己全部磨成一塊冷冰冰的玉玺,心裏還留着一片能種花種草的地方。
可是編纂文集畢竟是一項浩大的工程,令光想起殷均,便讓他也去東宮。
到了夏天,蕭統那部《文選》才将将編了一半。
他捧着一套抄好的絹本去崇明殿呈給蕭衍,蕭衍翻了翻,誇了幾句“體例得當、選文精審”,便收下了。可蕭統還不走,站在那裏欲言又止。蕭衍問他還有什麽事,他猶豫了半天才開口:“兒臣想給阿娘也送一套。”
蕭衍挑了挑眉:“你不是已經送了一套到顯陽殿了麽?”
蕭統抿了抿唇,低聲道:“那一套是正式抄本,厚得很,阿娘如今體弱,翻着費力。兒臣另抄了一冊薄的,挑了些短小清麗的詩文,想着阿娘閑暇時翻一翻……不必費眼勞神。”
蕭衍看着他兒子那雙跟自己如出一轍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後擺了擺手:“去吧。你娘正好這兩天精神不錯。”
令光收到那冊薄薄的《文選》節抄本時,正靠在榻上曬太陽。春日午後的日光暖融融地鋪了滿身,她半閉着眼睛,手裏還撚着那顆佛珠,昏昏欲睡的。芸兒把冊子遞到她手上,她接過來一看,封面是蕭統親筆寫的“恭呈貴嫔”四個字,字跡端端正正的,一筆一劃都透着小心翼翼。
她翻開冊子,裏面選的都是些好讀的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昔我往矣,楊柳依依”;“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每一條下面都有一行極小的批注,是蕭統的筆跡,寫着“兒幼時阿娘教過此句”。
令光一頁頁翻過去,手指摩挲着那些端秀的字跡,鼻頭漸漸有些發酸。這冊子裏的每一句詩,她都有印象——有的她還記得,是在蕭統很小的時候,她抱着他在院子裏看桃花杏花,随口念給他聽的;有的她忘了,可蕭統替她記着,用小字批在旁邊,像是把那些早已模糊的舊時光一針一線地縫補回來了。
那天傍晚,蕭衍來顯陽殿的時候,令光正靠在榻上,把那冊薄薄的《文選》放在膝頭,指尖正翻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那一頁。蕭衍走過去,挨着她坐下,偏頭看了一眼:“維摩給你抄的?”
令光點了點頭,聲音裏有種藏不住的柔軟:“你看看,他每一條都寫了批注。”
蕭衍接過去翻了翻,越翻眉頭越舒展,翻到最後竟輕輕笑了一聲:“這孩子,倒比朕用心。”他把冊子還給她,手順勢握住了她的手指。令光的手還是涼的,他攥着捂了捂,嘆了口氣道:“朕那套厚厚的,連一半都沒有翻完。”
蕭衍拉着令光的手:“你說,這套書真的編成了,得有多厚啊?朕也不說他浪費時間,奇文共欣賞也是一件風雅之事。”
令光斜了他一眼:“維摩都累成什麽樣了,他做點喜歡的事,你不許阻止。”
蕭衍被她堵得無話可說,只好哼了一聲。令光也不理他,自顧自地把冊子往後翻,翻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那一句,蕭統也不知道批注了什麽。
令光的手指頓住了。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耳根慢慢紅了。蕭衍湊過來看,看完之後愣了一瞬,忽然仰頭大笑起來,笑得胡須都在抖:“這小子!連這個都寫上去!”
令光羞得伸手去捂他的嘴:“你小點聲!”
蕭衍把她的手從嘴上拽下來,攥在掌心裏,目光落在那句詩上,笑意漸漸沉澱下去,變成一種深而柔的東西。他看着令光泛紅的耳根,忽然低聲問了一句:“你當時知道麽?”
令光別過臉去,耳朵更紅了:“知道什麽。”
“知道朕初見你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什麽。”
令光沒有說話。她當然知道。那時候她十四歲,走在五女村的土路上,想着棉絮沒有洗完。她擡頭對上蕭衍一雙明亮的、帶着笑意的眼睛,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片不輕不重落在水面上的葉子,漣漪一圈一圈蕩開,蕩得她手足無措。
可她當時不知道那就是喜歡。她以為那是打量、是審視、是一個陌生男人的好奇。直到後來很多年,蕭衍有一次喝醉了,摟着她說“令光,朕第一眼看見你,就覺得這丫頭怎麽這麽好看”,她才恍然大悟——原來那雙眼睛裏的光,從頭到尾都是一個意思。
“我當時……”令光終于開了口,聲音輕輕的,“當時只覺得你兇,還覺得張弘策油嘴滑舌,十分讨厭。”
蕭衍又笑了起來,這回笑得更歡,笑得肩膀直抖:“那你後來怎麽不怕了?”
令光偏過頭看着他笑起來的側臉,花白的鬓角、深刻的紋路,可那雙眼睛還和那時候一樣亮。她想了想,認真地說:“後來就好了。”
蕭衍的笑聲慢慢收了,他看着她,目光裏有一種令光很久沒有見過的鄭重。他伸手把那冊薄薄的《文選》拿過來,翻到“山有木兮木有枝”那一頁,指着蕭統那行小字說:“朕明天要告訴維摩,他這句批注寫得不對。”
令光一愣:“哪裏不對?”
蕭衍低頭,親了一下她的鬓角,聲音含着笑:“朕當時不是‘心悅君兮君不知’,朕是‘既見君子,雲胡不喜’。你看,朕多直接。”
令光被他這句話逗得又羞又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老不正經!孫子都一歲了還說這些!”
蕭衍嘿嘿笑着把她的拳頭包進掌心裏,兩個人就這麽靠着,一個滿頭花白,一個瘦削沉靜,并排坐在春日的黃昏裏。膝上那冊《文選》攤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記錄着蕭統從幼時起攢下的所有關于母親的記憶——一句詩、一個字、一段被她哼過的歌謠。他把這些都編進了一部集子裏,像把一整個春天的花都摘下來晾乾,壓進書頁間,送到她手邊。
令光翻到冊子的最後一頁,是蕭統新添上去的一段話,筆跡明顯比前面的那些小字更近、更新:“兒近日得子,抱之在懷,始知阿娘當年養育之艱辛。兒嘗聞人言,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今兒亦為人父,方覺此七字重逾千斤。阿娘病榻兩載,兒未能盡一日之孝,反累阿娘日日為兒操心。此兒之過也。惟願阿娘早日康健,兒當以餘生報之。”
令光看完這一段,眼眶終于紅了。她合上冊子,把它緊緊抱在胸口,像是抱住了那個已經長成大人、卻始終在心底留着一塊地方給她的小男孩。蕭衍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攬過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窗外有燕子掠過,銜着一根細小的枯枝飛過檐角,大約是去做巢了。
蕭綱進宮那日,正趕上顯陽殿的桂花開了滿院。令光讓人把榻挪到廊下,半靠在引枕上,眯着眼看那些細碎的金色小花被風搖落,撒了一地。芸兒在旁邊給她打扇,說三殿下遞了牌子,估摸着午後便到。令光“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撚着佛珠:“他如今在封地,倒難得回來一趟。上回見他,還是成婚的時候。”
她頓了頓,又問,“他新婦可跟着一道來了?”
芸兒笑着搖頭:“來倒是來了,不過三殿下說王妃路上颠簸,有些不适,先安置在偏殿歇着了,晚些再來給娘娘請安。”
令光聽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松開,沒有多說什麽。
蕭綱進來的時候,腳步倒是輕快,遠遠看見令光坐在廊下,便加快了步子,走近了先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兒臣給阿娘請安。”
令光招招手讓他坐到跟前來,上下打量了一番,擡手替他整了整衣領上的褶子:“胖了,可見新婦對你不錯。”她把目光收回來,語氣淡淡的:“新婦可好?路上颠着了,有沒有請太醫看看?”
蕭綱放下茶杯,摸了摸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也沒什麽大事……就是頭一回出遠門,坐車坐久了有些不耐煩,吐了兩回,歇歇就好了。”
令光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們成親也半年了,相處得可好?”
這話問得平常,可蕭綱卻聽出阿娘話底下的關切。他收了嬉笑的神色,認真想了想,才說:“阿娘放心,她是個好性子的人。就是,王家的女兒嘛,有點嬌氣。總說我不陪她,跟我鬧了兩次。我一逗她,她就惱了。”
可蕭綱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心裏頭其實喜歡有人跟他說笑逗趣。當年他還是個半大少年的時候,就總愛往顯陽殿跑,說是請安,其實就是坐在旁邊聽令光說話,偶爾插兩句嘴,被令光罵了也不惱,嘿嘿笑着又湊過來。
令光開了口,語氣慢悠悠的,像在捋一截不太順的線,“她是王家的女兒,端莊持重是應該的。既然不喜歡,你也不要亂開人家的玩笑。”
蕭綱被她說得有些讪讪的,撓了撓臉:“阿娘教訓得是。只是兒臣想着,夫妻之間總該……”
“總該什麽?”
“總該像阿娘和阿爹那樣吧。”蕭綱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失言,趕緊低下頭去扒拉茶杯蓋子。
令光愣住了。她手裏的佛珠停了一瞬,然後慢慢笑了,笑得有些無奈:“你這孩子,怎麽拿你阿娘打趣。”
“兒臣沒有打趣,”蕭綱擡起頭來,眼睛亮亮的,一臉認真,“阿爹就總是拉着阿娘的手,跟阿娘欣賞詩文,還喜歡逗阿娘。”
令光沒有接話。她的目光越過蕭綱的肩頭,落在院子裏的桂花樹上,金黃的小花還在簌簌地落着,鋪了滿地,像一床細碎的錦緞。那些年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困在籠子裏的一只鳥。可不知道為什麽,從蕭綱嘴裏說出來,好像籠子也是可以住得舒服的。
“阿娘?”蕭綱見她出神,試探着喚了一聲。
令光回過神來,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你呀,少拿你阿娘打比方。人家新婦是個好姑娘,你好好待人家,別整日裏想着什麽‘像不像’的。過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比出來的。”
蕭綱揉着腦門嘿嘿笑:“是是是,阿娘說得都對。”
“再說了,”令光白了他一眼,“你只見你父皇給阿娘剝橘子,你可知你父皇氣人的時候,阿娘心裏頭也恨得牙癢癢的?”
蕭綱一聽來了精神,湊過來問:“父皇怎麽氣阿娘了?阿娘給兒臣說說?”
令光被他這副探頭探腦的八卦樣兒逗笑了,伸手把他的腦袋推開:“去去去,打聽這些做什麽。去看看你媳婦兒歇好了沒有,歇好了帶過來給我瞧瞧。”
蕭綱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笑嘻嘻地應了一聲“諾”,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認認真真地說:“阿娘,兒臣說真的。兒臣以後也會好好待她的,像父皇待阿娘那樣。”
令光看了他一眼,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張年輕的臉鍍了一層柔和的暖色。她忽然有些恍惚——這個孩子什麽時候就長這麽大了呢?好像昨天還扯着她的衣角問“阿娘,為什麽月亮有時候圓有時候彎”,今天就已經是個會說“我會好好待她”的大人了。
她垂下眼:“去吧。”
“這孩子,”她低聲自言自語,跟多年前說蕭統的那句話一模一樣,“從小就是個讓人操心的。”
芸兒在旁邊抿着嘴笑,替她攏了攏膝上的薄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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