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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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令光睡到自然醒,清晨小翠拿着棍子趕鳥,如今顯陽殿已經很少聽到早上的鳥鳴了。
她睜開眼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秋日明亮的日光從窗棂間漏進來,在帳子上投下一道一道暖融融的金線,滿室浮着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裏緩緩地飄動。她躺在那裏愣了一會兒,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怎麽還在這個地方。
她低頭看了看——腕上還套着那顆磨得發亮的佛珠,指尖還能動。她試着呼吸了一口,胸口不像昨日那樣壓着千斤重的東西,雖然還是悶的、堵的,可确實比昨天輕了一些。
令光張了張嘴,嗓子乾得像塞了一把沙子:“水……”
小翠連忙倒了一碗溫水,扶着她半坐起來,小心地喂她喝了幾口。令光咽下去的時候覺得喉嚨裏一陣鈍鈍的疼,可那溫水流下去,像是把某根繃得太緊的弦潤松了一點,整個人也跟着軟軟地舒開了一些。她靠在枕上喘了幾口氣,偏頭看着窗外:“幾時了?”
“巳時都過了!陛下一早走了,說不讓吵醒娘娘。娘娘您再醒不過來,奴婢覺着陛下都要把整個太醫院給掀了。”小翠一邊說着一邊給她掖被角,聲音碎碎的,帶着劫後餘生的絮叨,“娘娘,您餓不餓?奴婢給您端碗粥來?太醫說了,醒了先喝點米湯,別進太油的——”
令光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彎了彎:“你絮叨起來,比芸兒還吵。好不容易穩重了,怎麽越活越回去了?”
小翠被她這一句話說得又笑又哭,拿袖子使勁蹭了蹭眼睛,轉身一溜煙跑了出去:“奴婢這就去禀報陛下!娘娘您等着!”
令光還沒來得及喊她回來,小翠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殿門外了。她靠在枕上,聽着自己細細的呼吸聲,窗外的桂花還在落着,風從半開的窗縫裏鑽進來,帶着清甜的香氣,輕輕地拂過她的鼻尖。她閉上眼,覺得這世上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又遠又近,像是隔着一層薄薄的水面,什麽都是朦朦胧胧的。
沒過多久,殿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比昨日更加慌亂。石鹿捧着皇後的鳳印和朝服,帶着一排排侍從,跪在令光面前。令光更不想死了,可是她連穿衣服都要人幫着。
等她打扮好,把皇後朝服披在自己身上,蕭衍攥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進掌心裏。蕭衍抱着她說:“令光,你是朕的妻子了。”
令光被他攥着,慢慢靠着他的肩頭,聲音輕輕軟軟的,“我現在才是麽?”
蕭衍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半天才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氣音,也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他側過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上,聞到她發間淡淡的藥味和桂花香混在一起,鼻子忽然有些酸。他閉了閉眼,把那股酸澀生生壓下去,才開口:“朕跟你說件事。”
“嗯。”
“朕今天早上,讓維摩拟了一道旨。”
令光靠在他肩頭,沒有動,也沒有問。她只是靜靜地等着,像往常一樣,等他把話說完。
蕭衍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朕要與你合葬寧陵。”
令光的睫毛顫了一下。她在他肩頭靠了很久,久到蕭衍以為她睡着了,她才慢慢開口:“你昨晚上……是不是被我吓着了。”
蕭衍:“朕是被你吓着了。所以朕想好了,趁你還活着,把該給你的都給你。等你不在了再追封,那算什麽?”
令光沒有說話。她從他肩頭直起身來,偏頭看着他,日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那雙沒什麽光澤的眼睛裏有一點微微的亮。她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像一片很輕很輕的桂花落在水面上:“你就不怕朝臣說你任性?封一個快死的、出身寒微的小妾當皇後?”
“朕是天子,”蕭衍說,“朕想封誰就封誰。誰要是不服,讓他來找朕。”
令光輕輕“哼”了一聲:“你年輕的時候……也是這麽說的。”
“朕現在也年輕。”
“你胡子都白了。”
蕭衍被她說得無言以對,低頭看着自己攥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瘦得像一截枯枝搭在他掌心裏,可那指尖是溫的,有血的溫度在底下緩緩地、緩緩地流過。
“朕不管他們說什麽。朕這輩子,虧欠你太多。朕沒給過你什麽像樣的東西。連你的位份,都是朕拖了又拖才提的。朕一直想着,反正日子還長,不急,不急……可現在朕怕了。”
他頓了一下,喉結又動了動:“朕昨晚上坐在你床邊,看着你呼吸越來越淺,朕想,朕這一輩子什麽事都算計得清清楚楚,偏偏把你的事拖到了最後。”
令光對皇後嗤之以鼻,問:“陛下,你真的不知道臣妾想要什麽嗎?”
蕭衍茫然地搖搖頭,窗外的桂花簌簌地落着,日光在滿室的光塵裏緩緩地移動,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極淺,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泛上來的回音:“陛下,臣妾現在就想當太後。”
蕭衍訝異地擡頭看她。她把自己的心攤開:“臣妾不喜歡你處理政務,你做太上皇,臣妾做太後,我們離開這裏,回雍州好不好?”
蕭衍松開了她的手,令光咬牙:“你看,你沒那麽愛我。”她偏偏就這麽直白地把一切攤開。
蕭衍冷着一張臉:“不許任性。”
若真的愛,怎麽會讓她當了這麽多年貴嫔,讓她委屈求全?令光心想:反正我要死了。
令光的眼睛半阖着,嘴角卻帶着一點笑意:“你既然舍不得,拿就算了。”
蕭衍攥着她的手猛地緊了一下,令光被他攥得指尖發麻,輕輕“嘶”了一聲,他才慌忙松開一些,可還是不完全撒手,便改成松松地攏着,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着。
令光偏頭看了一眼案上那套嶄新的皇後冊寶——金冊、玉玺、鳳冠,在日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她看着那套東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五女村,祖父丁雲說“你是千金萬金的人,無論誰看輕你,都要珍重自己”。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她把佛珠從腕上褪下來,輕輕放進蕭衍的掌心裏:“這個給你,我剛剛說着玩兒,你別介意,反正我是要死了。”
蕭衍低頭看着掌心裏那顆佛珠,上面那個“光”字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他攥緊手心,把那顆佛珠攏進掌中,點了點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只是攥着那顆佛珠,另一只手攬過她的肩頭,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小翠方才說要給我端粥來,”令光睜開眼,偏頭看着他,那雙眼睛裏有一點很淡很淡的光,“我想喝點。你叫她去端吧。”
蕭衍看着她,喉結動了動,忽然別過臉去,拿袖子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才轉回來,嗓子裏帶着一絲沙啞:“好。朕叫她去端。”他站起來,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怕她忽然又不見了似的。令光沖他彎了彎嘴角,他才轉身推開門,朝外面喊了一聲:“小翠,把粥端來。”
小翠早就備好了米湯,聽見喊聲一溜煙端了進來。蕭衍接過去,在榻沿坐下,親自舀了一勺,吹了吹熱氣,送到令光嘴邊。令光看着那勺白瑩瑩的米湯,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她這一輩子,好像很少被人這樣一口一口地喂過。小時候祖父丁雲倒是喂過她,可她那時候太小了,記不太清了。後來進了蕭府,生了孩子,便一直是她在喂別人。喂蕭統,喂蕭綱,喂蕭續,喂富陽,孩子們一個個長大了,她也就慢慢忘了被喂是什麽感覺了。
她張口含住那勺米湯,溫熱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去,帶着米粒熬化後的清甜,熨帖地落進空了一整夜的胃裏。蕭衍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遞過來。她慢慢咽下去,覺得那溫度從胃裏一點點散開,暖到指尖,暖到腳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身體深處慢慢地被喚醒。
她喝了小半碗便吃不下了,輕輕搖了搖頭。蕭衍把碗放下,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疼她。令光由他擦着,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蕭衍的手頓了一下,低頭看她。
“我想活着。”令光說。
她說了這四個字,聲音不重。蕭衍的手腕被她握着,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可那力氣是實打實的,攥着他的腕骨,不松。
“昨天夜裏,”令光繼續說,聲音很低,可語調平穩,“我閉着眼,聽着自己喘氣,一下比一下淺,一下比一下慢。我想,這次大概是真的了。我好像看見祖父了,他在前面走,走得不快,還回頭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我想跟上去,可是……”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握着蕭衍手腕的那只手上,指節泛着淡淡的青白:“可是我聽見你在我旁邊說話。你說‘你年輕,所以等朕死了你再死’。”
她擡起眼,看着蕭衍:“你這人一輩子說話都不好聽,就這一句,我聽了想笑,又想哭。”
蕭衍低下頭,額頭抵着她的手指,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很久沒有發出聲音,可令光感覺到自己手背上落了一滴熱熱的東西,又一滴,洇開在她涼涼的皮膚上,燙得像一個來不及說出口的字。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她指縫間漏出來,“朕說過的話,沒有不作數的。所以你得好好的,活到朕死的那一天,然後你再說一句‘你看,我等到了’。”
令光被他這句話逗得笑了一下,那笑意從嘴角一路漫到眼底,雖然她瘦得兩頰都凹下去了,可那雙眼睛裏忽然有什麽東西亮了起來,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被人用掌心攏住了,又慢慢地、慢慢地燃了起來。她反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粗糙的指節上輕輕蹭了一下:“好。那咱們說好了。”
蕭衍擡起頭,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可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年輕時在雍州落日裏看着她的那個笑容一模一樣,沒有任何遮掩,沒有任何算計:“說好了。”
蕭衍給她的愛,就想蜜糖裏混了一只蒼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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