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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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3日,天氣陰,雲層厚到即将下雨。
今天我邀請何夕到我家,沒有什麽理由,只是想見她。
為此我還将冰箱裏的金酒藏進了衣櫃裏,将簡單的家裏重新布置了一遍。也算是有些活力了,看得出像是一個生活在陽光裏的人,一個對于生活有着熱情的人。
還算不錯。
等何夕下班的時間特別漫長,就像在雨裏等着一個陌生人送傘,遙遙無期,你只能寄希望于雨在某個瞬間突然停下,而不能對于未知抱有太大希冀。
我沒有浪費一分一秒,因為我每個時刻都在這間房子裏踱步,走來走去,來消磨幾日未見卻如藤攀爬的思念。
等到大晚上,夜都深深寂寥了,門口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我的渴望還是沒能實現。
何夕很忙的。
于是我忍住不去打攪她,沒有給她發過去一條消息,長久守着那塊手機屏幕,望着它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只像個機械人,不斷重複這一動作。
迷蒙了,糊塗了,視線又轉到了冰箱。
又像是想起了什麽,目光沿着冰箱的邊界跑到藏着夜晚創口貼的衣櫃。不遠的,這個距離不遠的,只需要幾步,就能靠近。
我從不掩飾渴求,想要什麽便會一展無疑,但有時候太明顯了,反而成了不那麽純粹的孩子。
思想只是一顆種子,被人日以繼夜地用欲望灌溉,最終瘋長出枝桠,橫刮了現實的玻璃,直到刺穿藏起來逃避着的自己。
我只有思想,從來疲于行動。像是喜歡何夕這件事,我以為是可以克制的欲望,于是将此作為養料,日夜滋養着我乾涸的心,也沒有做任何大膽試探的事情,可能對我來說,走出那一步需要直面自己的不堪,需要變得更好,需要……
最重要的需要是,何夕也要喜歡我。
我低頭,觀察起自己的身體,我擡頭,看遍裝飾過的房子,我眨眼,對着空氣輕聲笑了。
多麽泥濘不堪的一個人,妄圖去清水裏洗乾淨污濁,再對着天空和大地說——
我喜歡她。
情愛這件事如果在沒有表達,便如同自我獨白,兩個人的事變成了一個人的。可悲的是,心也變成一個人的了。
我等何夕到淩晨一點,兩點,後面沒再看時間。
燈關了,房子變成了原樣,籠進灰蒙蒙的天空裏,想法卻如同打翻了的調色盤,悄然瘋狂了。
【我過不來,抱歉】
短短的,傷人的,卻卷起一個人的驚濤駭浪,風雨都成了險阻。
有形無形的東西都鑽過來,驅使着我走到衣櫃面前,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放開了欲望的閘口。
一杯兩杯三杯,到最後變成了一瓶兩瓶。
如果我的胃會說話,大概會朝天怒吼,每日叽叽喳喳地控訴我,說什麽“你真是一個自甘堕落的人”“喂,你把我灌得想吐知道嗎?”“跟着你真是倒黴”
我的胃應該是個堅強、任性、毒舌的人。
胡言亂語,第二彈。
直面痛苦、寂寞需要勇氣,我做不到,卻不是因為軟弱。
天旋地轉,胃裏翻湧上一股熱浪,我跌跌撞撞跑進廁所,嘔吐了好一陣,直到起身,天花板變成了地板。
再醒過來,視線裏是白的、藍的、刺眼的。
眼皮失去力氣,擡不起,但耳朵還在工作,我聽見了何夕的聲音混雜在一片喧鬧中。
“現在幾點了?”
何夕應該靠近了,聲音在耳畔黏黏糊糊,“早上九點。”
我勉強自己睜開眼,望見的是戴着口罩只露出一雙憫懷的眼睛,裏面淌着疲憊、關切的河水,傾瀉過來,很快抱住了我。
“你又喝酒,這次甚至把自己喝進了醫院。”
這倒是第一次。
為了不讓何夕見到我眼睛裏幾欲呼出的情感,我閉上眼,呼吸沉浮,望着黑暗,問她:“我怎麽到這裏來的?”
何夕挪了一步,從我的左側踱到右手邊,她放緩了音調,“昨晚答應你的事情我沒做到,抱歉。”
“但是後面給你發消息你沒有回複我,所以我來敲了你家的門。”
“我沒有給你開門的印象。”我睜開眼,從低一些的位置看何夕。
她躲了一下我的視線,兩手插進白大褂口袋裏,似是有些不安。
“我記得你家密碼,這算是私闖民宅,但也是無奈之舉。”說到後面,何夕多了些底氣,垂眸看我。
我想說,你別這樣看我,要死。
只看到你的眼睛我就已經快暈過去了。
何夕不只是一位偉大的醫生,還是操控我心率的美麗女人,只是一雙眼睛都很讓人心悸了。
讓我。糾正。
“謝謝你,我的家你随便闖,我不會報警的。”瘋瘋癫癫的我這樣說。
“好。”何夕假裝松一口氣,盯着我手背上的輸液管發愣,還是不忘囑托,“過量飲酒很容易出事的,年紀輕輕,不要總把自己身體當玩笑。”
本來想對她說一些虛假承諾的,但較真的何夕一定會當真。
“可以對我說點好聽的嗎?”我眨眨眼,看着何夕的發絲笑。
“怎麽才算好聽的?”何夕說。
“何主任!急診病人!”門外傳來催促。
她應了聲:“來了!”
之後便匆匆離去,跑得像一道射線,瞬間就不見了。
我說了,醫生都是很忙碌的,但何夕把她的一些時間分給了我,這讓我有種扭曲的滿足感。
但這樣的感覺在何夕走後被空虛替代,病房裏只有我一個人,面對着自己的病症束手無措。
不久後,一個護士端着鐵盤走過來,是來給我換輸液袋的。
她與我聊起淩晨的事情,說我是因過量飲酒而導致的胃炎,慶幸于我還算年輕,身體機能還不錯,休息幾天應該就好了。
我問她是誰帶我來醫院的。盡管我心知肚明,但何夕沒有透露我到醫院後的細節。
她猶豫了一下,輕聲說是何夕。
還說何夕晚上十點才下班,沒想到淩晨五點的時候還打電話給她們,說有一個昏迷的病人。
何夕對我撒謊了,而且我也無法理解其中緣由。
護士給我換了葡萄糖,在快離開的時候,送給我一句讓我有些茫然的話。
“這是vip病房,是何主任給你調的。”
心又飛到窗外去了,變成鳥雀,歡欣和喜悅一起在電線杆上跳舞。
但是又不能太放肆,所以我把心又召喚回來,讓自己難得地沉寂一會。
我在等黃昏,等夕陽,等着時間一點一點流逝,等着心上人能踩着節拍來找我。
八點,我在病床上等到了何夕送過來的一碗南瓜粥,盯着粥面看了一會,發現裏面還加了一點鹹菜。
“何夕。”我喃喃念了幾遍她的名字,這次是一點都不想要回應。
吃完後,剛挪開粥碗,一觸碰到碗底,才察覺到異常,我整只手探過去。
是一張紙條,像是從病歷本上撕下來的一角,上面還印着“第一人民醫院”。
我将紙條展開,上面的字跡清新隽永,每一筆都拉得有些長,但又彼此黏連。
上面寫着:最近公事很多,抱歉,小望,下次我會如約而至,不要喝太多酒。下次我不想在醫院看到你啦。
最後這個語氣詞,我感覺是她刻意加上的,為了讓整體的語氣顯得更和緩,當然,這是我主觀地加上的一點可愛的設想。
她叫我小望。
鳥雀,你可以不用再飛到窗外了,不過僅限今晚。
因為這份溫柔的感覺也有時限。
她真的給我說了好聽話,我也把這句話裝進了“喜歡何夕的一百個理由”,假以時日,這份問卷很快就會填得很滿,一直到哪天我大膽将心意公之于衆,大概便會春色滿園關不住。
如約而至四個字,我當真了。
希望以後何夕與我的每個約定她都能履行,當然,也希望我。
一直到晚上,我試着從病床上起身,緩緩往門口走,心裏盤算着怎麽還給何夕這次的醫藥費,但仔細一想,如今我欠着何夕賬,今後就能有更多機會與她見面了。
先當一次無賴吧。
門外沒有任何聲響,只有電梯在上下運行,紅色的數字越來越靠近19層,随後,停住。
鐵門打開,何夕摘了口罩從電梯裏款款而來,還穿着白大褂,眼神緊鎖着疲憊,帶了些責備地望向我。
“何夕,我就出來走走,沒有想喝酒。”我胡亂回複,站在原地,停住了要往後走的想法。
何夕走到我身旁,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随後将手搭在我肩膀上,把我攬進她懷裏。
輕嘆。心顫。
突然覺得:她的擁抱,是消毒水味的昆明四季。
我眨眨眼,指尖有些抖,手順着她的背滑上。
呼吸。不用酒精,脈搏就噴湧熱情。
“累了,小望。”
她的嘆息很輕,盤旋在我耳邊,萦萦如私語,這一小段時間,何夕又送給我了。
“嗯。”我輕聲回應,“我抱抱你。”
“你說不希望我喝酒,那你能不能也答應我一件事情。”
何夕的肩膀從繃緊的狀态到逐漸放松,接着,她問:“什麽?”
“不要把身體弄得很疲憊。”
這句話,就像是在勸何夕不要走到理想的烏托邦,和我一樣做個俗氣自私的人。所以我知道她不會答應我。
果然,何夕松開了懷抱,與我對視,很認真地盯着我的眼睛。
心髒在這個時候應該是被電線纏住的,不然怎麽通過血液導電,奇異地鑽過了我的全身。
顫,抖。
“很難,但我盡量。”
我眨眨眼。
“很難,但我也盡量。”
她刮了下我的鼻尖,說我是一個調皮的病人,還說我是一個克制力很弱的笨瓜。
我問她,笨瓜是笨蛋和傻瓜的合稱嗎?
她說:“不然呢?”
我說,那我可以把這個詞拆開嗎?
她送我回病房,看着我上了病床,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等我的回答。
我笑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是笨蛋,你是傻瓜,我們加在一起,才是笨瓜。”
她笑我想象力充沛,應該去搞文學。
我不說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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