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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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10日,為期一周的陰雨。
我還在佛山,沒有離開,租了個旅店,關在房間裏寫了一個禮拜的《沙洲》。
如今已經完結了,統共20萬字,只有少部分的語言表述不夠清晰,所以即便是雨天,也還在改稿。
千言說我瘋了。
因為我沒日沒夜地寫,每天給她彙報情況都有不下于五次,連休息都無暇顧及。
我說我不是瘋了,只是化悲憤為力量,想要盡快做完手頭的事。
其實外面的雨很細,打在窗上沒什麽聲響,只是視覺上的雨,這樣的自然景色無足輕重,但卻能打濕一個沒帶傘的路人肩膀。所以換一個角度看任何事情都一樣,你覺得重要,對方卻能輕輕錯看。
從一片光亮中擡起臉,盯着一邊的手稿發愣,其實還有太多內容沒有被打進電子稿裏,因為不符合邏輯,也是今天冷靜下來的時候才發現。
何夕沒有删除或是拉黑我,其實在我心裏我們并沒有真正分手,因為我沒有同意。單方面的分手算什麽分手?我們還有那麽多事情沒有厘清楚,還有那麽多地方沒有一起去,沒有陪着彼此度過更多時刻,憑什麽一句話就要分開。
我不會甘心,但确實又沒有勇氣再去找她。
我想何夕現在的壓力應該很大,我寧願告訴自己她只是太多事情堆疊,一時沖動了而已,畢竟無論是誰都有負載不了的時候,何夕再怎麽強大,也是一個普通人,不是刀槍不入的機械。
我知道她會在這裏停留,所以我也駐足。
至少在同一片天空下,我能想象變成城市中的任意一物,想她的時候就到她的方位飛去看看。
其實也有偷偷去醫院,只不過徐冬冬現在貌似變成了何夕的幫手,一看到我就連推帶就地趕走我,好話歹話說盡也沒用。
我像是快在這個房間裏發黴的朽木,頭上要在陰濕的雨季長出蘑菇,閉門不出,說得好聽點是潛心寫作,說得難聽點的話就是逃避現實。
總有人以為只要自己無所事事,就能躲開是非對錯鑽過來的瞬間,但一切都早已命定有牽連。
我還在等何夕的消息,一邊寫一邊等,直到某時不小心把這一感受寫在了一章末尾。
我盯着那行無意識打出來的話,中指停在“Enter”好幾分鐘,每次快要按下去時就又收回,來來回回,浪費的時間推延到第十分鐘。
最後一閉眼。
切了下一章。
我想我就是這麽一個沒膽量的人,不敢前行,擁有後不敢松手,說來說去,只是不敢用一葉障目來膽大妄為。
我很早說過了,我應該沒有什麽好失去的了。
下午兩點,窗外雨停,心裏的沒有。
改到主角在夢中穿梭雨林時,鍵盤就和見了鬼一樣,自顧自打起“何夕”兩個字,意識到這一點是我改到章末“黃沙漫天”的時候,這一次,Enter鍵按得很利落,因為再這樣下去,我的狀态就要越來越爛了。
果然筆塞。
千言剛好打了個電話過來,雖然一開始覺得很突然,但接聽後卻覺得安心了些。
“望啊,你稿子改得如何了啦?”
我看一眼電腦,老老實實回:“第十三章。”
“你這效率可以啊,不過你記得別那麽拼,別書還沒發表就已經累垮了身體。”
我開始出神望窗外,想要看到天晴。但這件事絕對不會如我所願,因為佛山今日濕度92%,從淩晨到晚間,一整天都會是雨的陣地。
“知道。”
“你要化的悲憤是什麽啊?我有機會知道嗎?”
這是什麽話?
電話那頭傳來水聲,千言應該在接水。
“分手了。”
“你說什麽?!”她的情緒格外激動,音階都高了好幾度,又不可思議地問:“你提出來的嗎?不然怎麽這麽冷靜?”
我捏着睡衣上的紐扣,旋轉了兩圈,并沒有那麽冷靜道:“不是,我是被分手的。”
“而且……我也沒有很冷靜。”
“我快瘋了,我想見她。”
紐扣被捏到變形,我松開了它,換了個它的同類繼續揉。
我沒有撒謊,我真的很想見何夕,但我去找她十次,就一定會錯過十次,真心覺得這是老天作弄的。
“望啊,你先聽我說,方便問問你們是因為什麽分開的嗎?一般分手不是會給個理由借口什麽的嗎?比如說不喜歡了,不合适啊……”
一聽到千言口中說的那四個字我就心裏煩悶得緊。
“……不是不喜歡,她肯定還喜歡我……”
千言詫異:“這麽肯定?”
這個紐扣也被捏松了。我盯着純白色的睡衣口袋看,空落落的緊貼心口,終于意識到自己沒辦法再去分散注意力了。
“……應該。”
“你怎麽一下子就不自信了。”
“累。”我嘆息。
電話那頭的人很快捕捉到這一信息,但沒出聲。
于是我接着說:“她說她很累,我也知道,我不夠成熟,老是想着感情真摯就夠了,一開始我能克制得住不那麽黏她,後面越來越……”
“可是在你的描述裏,她不像是這樣的人。”
什麽樣的人?
“你一直在我這裏叫她姐姐,你說她成熟、知性、溫柔、美麗,擁有很多你沒有的特質,這種特質像毒藥一樣瘋狂吸引你靠近她,而我想說,如果她真的有你描述得那樣好,那麽這次的決定不會是随便、沖動的。”
“你是不是并沒有你想的那樣了解她?”
我是否真的懂得何夕呢?
是否聽得懂那天她話裏會有的不舍,是否聽懂了她堅強軀殼下藏着的眼淚與神傷,是否看懂了她留給我的諸多離去前的暗示與潛臺詞……
千言似乎已經說完了全部,電話卻還沒有挂斷,大概是在等我的回複。
“千言,你說得對,你覺得我應該去找她嗎?”
“她好像不想見我。”
千言笑了聲。
“你還真是個小朋友,這種問題不應該問別人,你應該問你的內心。”
“如果你早就有了想要靠近的心,就不要害怕受傷、分離,這些旁餘的情緒只會加重你的負擔。”
“其實你們都已經很勇敢了,但你可能需要在這一次多勇敢一點點。”
以前從沒覺得千言說的話具有撫慰人心的作用,向來只認為她是一個時而神經大條時而敏感脆弱的人,這一次安慰,怕是已經用盡了感受的氣力。
“謝謝你,千言。”
千言禮貌回:“不客氣,希望你能找回她。”
哔——
可是過後,我又頹靡下來。去醫院光明正大地找何夕,總要點借口吧,我非但要繞過徐冬冬安然無恙地出現在何夕面前,還要防範她轉頭就走的風險。
我需要一個理由留住何夕。
可是用什麽?俗套的示愛,像是我離不開你我要像條死狗一樣纏着你?假裝威武的攔截,像是把何夕禁锢在身邊?自以為是的自我剖白,像是把相遇到相戀最後分手那天的一切回憶個遍?
事實上就是,這些都不可能從我嘴裏說出來,更多的是打心底裏覺得這些手段收效甚微。
可是再想,就要天黑了。總不能像夜黑風高才出現的德古拉一樣,閃在何夕面前,一甩鬥篷把人帶走吧。
算了。
不找理由了。
理由就是:我沒答應你分手,我在佛山待了八天,因為想你就過來了。
雖然肉麻得不行,但目前為止我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了。要麽太假,要麽太誇張,只有這個是我真心的想法,說來很可惜,這次明明何夕說了我們在一起這些月裏最為傷人的話,我卻沒有因此一直頹廢,畢竟完成任務的效率是平時的三倍不止,我想,更多的是因為內心始終有着那隐性的期待。
它告訴我,何夕沒有不喜歡我,她只是現在太累了。
可惜在于,這意味着我無法裝作很疲憊很弱小來博取一絲絲何夕的憐惜了。
可惜,也可笑。
到醫院後,已經是晚上七點,我不确定何夕是否在這附近,我不知道她的住處,不知道她這一個禮拜的狀況,卻又總覺得應該一切都好。
第六感有時候還是會騙人的。
何夕穿着一件白色襯衫,銀色腰帶系在淺藍牛仔褲口,雙腿筆直修長,左膝微彎,沒什麽精神,手肘頹然撐在醫院陽臺的欄杆上,只堪堪給我一個背影,好幾個夜晚被蟲子啃食的思念便延到她的影子之下。
只有啞然。
話到嘴邊說不出口。
我應不應該打攪何夕這一刻的寧靜呢?她會不會不給我說話的機會,像八天前那樣冷着臉看我呢?
頓在原地等了好幾分鐘,腦中再次彈出千言說的那句“你可能需要在這一次多勇敢一點點”,所以我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最後,和她只有最後一米不到的距離。
“何夕。”
她轉過頭,眼裏有淚,盈滿而未落。
“你過來乾什麽,來來回回的不累嗎?”
一米的距離被我縮進,我站在她面前,看穿了她的倔強。
“我從來就沒有離開過。”
她的神情一滞,很快消散了那份沒有克制住的柔意,戴上了冷漠的面具。
“你應該走的,我們已經分手了。”
“你沒理由留在這裏。”她的話決絕而令我陌生,從未想過有一天我和她會到如今這般田地。
“我沒答應你就不算,我怎麽沒有理由,你還在佛山,我就要留在佛山。”
看來徐冬冬沒有告訴何夕我還在這裏,說來真是感謝她,讓我有突然出現挽留這段感情的機會。
因為按照何夕的性子,可能會直接離開,找到熟人照料她家人。
何夕逃避着我的視線,想要轉過頭,但偏偏已經被我發現。
“我不相信你已經對我沒有任何感情了,如果有什麽難言之隐,為什麽不告訴我,何夕……”
“你是真的累到無以支撐這段感情了嗎?”
可是何夕卻輕聲笑了,看出來是假笑。
“對,一點點都沒有了。”
其實我想說,何夕,你撒謊的時候很明顯,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不信。”
何夕的長發散落,被風吹得飄起來,而她這個人也是。
我總覺得我們之間隔着的那座心牆越來越高了。
良久,何夕說:“時候不早了,我要去照顧我媽了,你回去吧。”
接着,肩擦肩,發鑽發。
我們還是要回歸各自軌跡。
你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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