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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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3日,雪。
雪,紛飛的,寒涼的,吹得人臉發僵。
何夕今早給我打電話,将我從睡夢中喚醒。我迷迷糊糊走到家門口給她開門,還沒說上話,手裏就被塞了袋面包。
将自己裹得很嚴實的何夕說話悶悶的:“望望,你記得吃早飯,我家的密碼是你的生日,先走了。”
“嗯……等等,何夕。”
她真的停住,原路返回,微微彎下腰,仔細端詳着我的神情。
“抱一下。”
我閉上眼睛,張開手臂,等着她來抱我。
但好一會,理想中的溫暖沒有來臨。
只好睜開眼,卻發現她的眼眸彎彎的,拉下開始還包着半張臉的圍巾。
乾嘛啊。
明眸皓齒,一言一行都透着對我來說是為致命吸引力的何夕,剛說了要走的何夕,現在停下來,像海水一般圍繞着我的何夕。
“我要親你。”何夕的這句話從不是請求。
她說的是“我要”,不是“我想”。
一字之差,就是天和地啊,也是這樣的語氣,讓我無法拒絕。
試問你的女朋友要親你了,你還要擺着架子說“哎呀不行我現在嘴巴好臭沒有刷牙”,或者說“不行你不是說要上班去嗎”。
我閉上眼睛,等着她向我貼近。
突然,何夕輕笑了一聲,彈了下我額頭。
“都沒睡醒就想親親啊?”
原來還有這個規矩嗎?一定要清醒的時候才能和女朋友接吻。
何夕眼看我有些失落,飛速在我唇邊落下一吻,揮揮手,跑離了現場。
我的心大早上就為她澎湃了一陣,好一陣,連風吹過耳畔都不再像是嘆息,而是輕飄飄的呓語。
冬天也會因為你變得溫柔起來,我眼中的你,早已是美好的代名詞。
肉麻。
自顧自地把門關上後,又趕着回床裏睡個回籠覺,但又想起何夕早上那個像風一樣的吻,翻來覆去滿腦子都不受控制地填滿了何夕。
心念一動,就又四處旅行了。
何夕給我帶的早餐還沒吃。這個想法一沖出來,就有了起床的決心,洗漱過後,才發現手機裏滿屏的紅點。
微信是重災區。
“誰發這麽多?”我喃喃着點開微信,還是有些忐忑,很怕是關于《沙洲》出版消息的駁回決定。
千言果然是那個發得最多的,足足三十六條。
一點開對話框,鋪天蓋地的長文段幾乎要把我的眼睛淹沒。光是上滑,都花了幾十秒的時間。
第一條,是關于先前簽約的事情。千言說之前的合同改了版,關于分成做了調整,從原有的五五變成了四六,當然,是我四,出版社六。按道理說我完全可以告他們臨時更改合約,但悲催的是,千言告訴我,我的合約時間早就到了,沒有及時續簽導致信息延後,再怎麽說現在這份改過分成的條約都屬于現在,他們鑽了空子,并沒有違約。
反倒是我,失去了之前所有作品的版權,只能靠《沙洲》出版後的稿費度日。
後面幾條短的,都是千言在表達她的不滿,并且看情況,她還是沒有耐得住性子,為了我合約的事情怼了領導。
第二條長文,是在告知我《沙洲》已經成功通過了審核,正在聯系相關合作方,準備打個熱鬧的翻身仗。
我笑了笑,心底裏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面目全非的拼接作品,何來翻身一說。
自由這種東西太難得了,過去我确實能由着內心寫自己樂意寫的東西,奇思妙想,腦洞大開也沒關系,反正沉寂的結局擺在那裏,又沒有過多規則限制,只要把故事寫得像個樣就好了。但現在,要自由就得餓死,要夢想更是要掉一層皮。自由和夢想變得一樣不值錢。
或許只有等到人擁有足夠的物質了,才能享受一些自由的時日吧,畢竟現在大家背負的枷鎖都太沉太重了,也絕非一把利劍就揮得斷的。
再是第三條,是千言寫給我的閱讀感想。
這條很長很長,應該是她發現超過了聊天消息的字數限制,特意做了個文檔附在最後。
文檔點進去,加載了好幾分鐘。
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蜂窩網的問題,檢查了一下手機的信號,發現還是沒有加載出來。
重啓手機。
這次終于看到了她給我發的閱讀感悟。
足足四十多頁,三萬多字,相當于一部短篇小說了。
不只是《沙洲》的,還有《吃穿用度》《歐陽靜在哪裏》,我的每一本書,發表的未發表的全都寫了感悟。
這是作為編輯的千言對我莫大的肯定,我逐字看過去,在看到她用文藝評論的方式寫的對于《吃穿用度》的想法時,心嘆果然第一學府語言類畢業的人就是不一樣,每個方面都寫得很犀利,無論是語言還是用字,都分析得很專業細節,但說實話,有些部分我也記不清楚了。
但聊到《沙洲》時,千言明顯帶了主觀感情,而且,版本也是一開始沒有被魔改過的那版。
最後,她說。
【理想生活撕裂成陌生化意向,抽象意識流敘事扭曲時空觀念,大膽又涼薄的筆觸,很難想象出自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之手。】
她認為我的《沙洲》是嚴肅文學,可我并不這樣認為。
這是一個瘋子敘述的世界,連主題都不清晰,只不過是跟着主角的眼睛看沙洲上發生的一切而已。
看完後,我認真地就這件事與千言進行讨論。
可是說到最後,我發現我怎麽都争不過千言。她伶牙俐齒的程度我對付不來,又因為她總能舉出大量實例證明她說的是對的,甚至還有一些我從未聽過的理論能夠支撐她的觀點,一來一回,我便甘拜下風了。
這一場熱烈讨論過後,我終于想起來我還要收拾東西去何夕家的事。
沒有帶太多東西,幾身衣服,電腦和鍵盤。
還有貓包。昏昏在包裏很乖,一路上都沒有表現出任何恐懼,每次叫它名字的時候回應得也很及時。心想等到了何夕家裏一定給它好好加餐獎勵一下,但又覺得它現在實在是太胖,怕影響健康。
最終,我告訴昏昏,只多獎勵一只小魚乾。
它明顯還是開心的,果然幸福就屬于知足者,像我這種愈得愈狂的人,總在幸福在路上時患得患失。
歸根到底,還是本性難移。
何夕家的方向與她所在醫院的位置完全相反,甚至還有些距離,來回不堵車都至少需要四十分鐘,很難想象何夕每天需要犧牲多少睡眠時間。
下車後,一個人托着行李走到何夕小區。裏面很大,中間一條橫道區分樓層房和別墅區,綠樹花壇一樣不落,路燈上還挂着年初的紅燈籠,有些舊。
再過一個月,就要大不一樣了吧。
何夕家在別墅區,房號S-171,我繞了幾個圈才找到。
她說密碼是我的生日。
我試探着輸入2000619,門果然打開。
沒有那種別致的歡迎回家的機械音,一進去,就是另一個綠色的國度。
她家裏的院子種了一棵樹,看長勢應該是樟樹,恰好遮住二樓的光線,郁郁蔥蔥,明顯照料得很好。我以為何夕這樣懂浪漫的人會種滿院的花,但大致看一圈,除了樹就是樹,沒有其他鮮活的生物存在。
可能在暗處會有幾只或是一群我說不出名字的小蟲,但在視線中,确實只能看到樹。
別墅總共兩樓,二樓的露天陽臺上明晃晃地擺着架上遮陽傘的桌椅,忽然想起之前和Rainbow提到過的未來生活設想,我說,我想要一張随時可以曬到陽光的桌子,拿上紙筆寫一整天。
那是曾經的曾經,現在的現在。
東西收拾好後,都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何夕家裏的布置已經算不上是極簡了,是只有家具的空房子。
二樓的房間是空的,連床單都沒有鋪,衣櫃也是空的,一件衣服都沒有,只有一株快要枯萎的綠蘿在露天陽臺垂頭喪氣。我順手将手上的礦泉水擰開,從盆栽頭頂澆下來。
何夕是從來沒有來過二樓嗎?
為什麽這麽看起來這麽陰森森的。
打了個寒顫,連忙下樓。
将昏昏從貓包裏放出來,看着它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四處摸索,似乎是在熟悉這個新環境。
不得不說,何夕準備得很充分。貓爬架放在客廳顯眼的地方,連水盆和食盆也是,仔細看過去,在冰箱旁還有兩袋貓糧。
昏昏應該是餓到了,低下頭後好一段時間都沒有擡起來。
我笑了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在這個視角觀察何夕家裏,反而顯得自己很傻。
因為總是擡着頭,連脖子都酸了。
多餘的事情做完,我開始給這間房子的主人發消息。
【我已經到了,何夕。】
【你什麽時候回家啊,我不知道我的衣服有沒有放對地方,也不知道你家裏的那棵樹叫什麽名字,不知道你家二樓為什麽落了這麽多的灰,不知道那個露天陽臺上桌椅的來歷……】
【不知道,你現在,是不是像我想你那樣想我】
肉麻。
好不容易等到何夕回家,她卻只顧着玩貓,整個人化身成了貓奴,陷在昏昏的溫柔鄉裏出不來了。
我卻眼尖地發現,她偶爾露出手臂上的淤青,只有一瞬間。
留置針再度出現。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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