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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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月2日,晴。
一晚上都沒睡。
與何夕擁抱着的時候,哪怕她只是微微動了兩下,我都覺得她快要離開我。于是我只能将她抱得緊一點,再緊一點。
她察覺到我的異常,卻無法施舍任何安慰。
我知道,因為她的難過并沒有比我少半分。
因為生命是跌宕起伏的,所以我們學會,苦中作樂。
到早上,何夕确實是這樣做的。
她一個人,添了貓糧,澆了水,做了飯,在我每次想要幫忙的時候笑着推開我。
她說她要照顧我。
眼睛蒙上一層霧,何夕的笑在視線裏變得模糊,只有聲音還在我耳邊響。
她不斷不斷地說:“不要為我哭。”
因為眼淚要留給自己。
我一刻都不想與何夕分開,即便是在完成千言布置的新任務,也還要屈在她的身邊才能些微安心。
何夕會在我盯着屏幕的時候默默陪着,話少,有時候我們連交流都沒有。我之所以不說話,只是因為每每開口,都會哽咽。
這太沒出息了。
“望望,明天我就去醫院辦住院手續,正式開始化療。”
我沒敢看何夕的表情,木然地點頭,電腦裏的文檔始終停在第四百一十五個字的位置,只減少,從不增加。
醞釀了很久的平靜語氣,剛要試着說出來,何夕就仿佛猜得到我的每一句下文,提前打斷了我的話。
“你不用陪着我待在醫院,只記得每天來看我一眼就好。”
她吸了口氣,婉轉得像嘆息。
“我不想讓你看見我愈來愈糟糕的狀态,所以,不來是最好。”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會在未來越來越敗壞,卻還想着自己一個人感受這份苦痛就足夠。
我合上電腦,埋進她的頸窩,将心裏泛起的酸楚反複壓下,用只有我們能聽見的聲音,責怪她:“你就不能盼着點好嗎……”
“我會每天都來看你,看着你越來越好。”
我的頭上很快覆上一雙溫暖的手,也是這時候,我才聽清何夕藏在心跳裏的最後一聲呼喚。
幽幽地,從飓風中心傳來,安全地帶的我好不容易才翻譯出來。
我好不了了。
2022年,1月3日。
不再關注今天天氣有多好,有多壞。因為是非好壞已經與我無關,綠洲裏不會再下雨或是天晴了。
何夕原本需要換上藍白的病號服,但因為何夕不願意見到自己病怏怏的樣子,就改穿了她平時穿得最多的白色內搭。
我給她拿來棉襖,讓她在室內待着的時候不至于感冒,雖然病房裏有空調等取暖設施,但何夕不适合長期在乾燥的環境裏,空氣也需要流通。
窗戶半開,偶爾能聽見兩聲鳥鳴。
我剛坐下,徐冬冬就撥來電話。
“林潛望……何夕說的是真的嗎?你們有複查過嗎?不可能……不可能,你們兩個新年開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我比你更希望一切都是假的。
何夕關切的眼神透過空氣,傳遞到我眼裏。
“徐冬冬打電話過來了。”
“嗯。”,何夕嘆息一聲,伸出手,“給我接吧。”
她們聊了沒幾句,何夕從來給的都是簡單而單刀直入的答案。
身經百戰的醫生最後自己躺在了病床上,坦然而平靜地向周圍人告知自己時日無多的消息,連那麽一絲畏懼都看不出,好像這一幕她早就演練了無數遍。
“小冬,我什麽時候見你哭過?你們一個兩個都這樣,我會受不了的。”
何夕忽然笑開,“對了,聽說你結婚了,新婚快樂。抱歉前段時間沒能趕到婚禮現場,給你捧個人場。”
何夕只開了聽筒,我聽不清徐冬冬在那邊說的話。
每一分一秒,我都盯着何夕的動作和表情看。時至今日,何夕還是在嘴硬,不斷地說自己一切安好,現在在接受化療,還有好轉的可能。
何夕卻從不給我所謂的虛妄期望,因為她比誰都要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而作為她戀人的我能夠輕易察覺她哪個句子是真話,哪個詞語透着假意。
所以你對我的坦誠,變成了殺死我意願的最後一把刀。而這個過程卻又漫長而淩亂,我只想用盡全力在混亂中給自己添加哪怕一絲的期盼,相信命運裏的變數,有可能會發生在一個倒黴蛋的身邊。
打完電話後,何夕的嗓音透着疲倦,她定定望着我的方向,只是向我招手。
我才明白,原來她的一個回眸我就能試着将心髒都傾數交予,好幾次找到自己感受的時候,何夕都在。是因為她,才讓我麻木的心開始學會沸騰,哪怕是世界末日來襲,都會願意慷慨赴死。
如果連活下去都需要找個借口和理由,我想,或許可以給愛多騰一點空間。好多人歌頌愛,古往今來,此情無計可消除,苦甜交織卻還要在其中安詳入睡,只是找到你時,你早就在這裏。
“不要一臉愁苦的樣子,望望,我不喜歡。”她的拇指撫過我的眼尾,輕柔、憐惜,神情而非一般靜谧,像一潭碧綠而深邃的湖水,我即刻沉溺進悲傷的氛圍中。
“我就是,沒那麽堅強啊,我就是,難過得連一點點快樂都裝不出來。”我低下頭,知道這不是她想聽的答案,可還是恰如其分地傾洩出來了。
我試着擡頭去看何夕的眼睛,從中洞見了一種無計可施的茫然,她只是這樣輕柔的注視,卻讓我墜落。
為什麽一定是你。
為什麽一定是我們。
所有的疑問、酸楚,宛然間都變成了冥冥注定。
明天會更好嗎?
2022年,1月6日。
何夕的化療情況很差,體重也從原本的健康阈值下降到45kg,這是一個什麽概念呢?何夕一米七的身高,現在堪堪只有九十斤。
她瘦到薄薄一層的衣服都能看清肩膀骨骼形狀,每天我都勉強她多吃點東西,但她一看到那些就惡心得想吐。
可在我的痛苦的眼神中,她還是艱澀咽下了一口又一口,強忍着生理性的排斥。
我知道她是在為我堅持。可是越是這樣想,我越發覺得自己自私與無力,我自私,想要你為我多撐一段時間,即便這個過程的痛苦我全部都要看在眼裏,我無力,因為我真的真的,沒有了別的辦法,我想讓何夕活下去變成了我的執念,而不是她的。
如果何夕一開始就打算赴死,中途出現了我這個人要拉着她的手,不讓她自然奔赴屬于自己的最終結局。
大多數時候,何夕都只與我相顧無言,只偶爾呼喚我的名字,卻沒有下文。
她說:我會堅持下去,不為你,為我自己博一線生機。
她總是敏銳察覺我的所有不敢訴諸于口的話,揭開我僞裝起來的陰暗面,讓我全部觀念都袒露在外,與她之間,問不了天明,只能問彼此的心。
這讓我痛苦,讓我深深陷在自責之中,可又寧願背上這樣的罪孽,只為換取何夕生命的一次轉機。
我們擁抱,在白天,都默契不看對方。
何仁淵來過,何夕母親也來過,看到我之後也只是嘆息。
他看過何夕的病歷後,只是深吸一口氣,對我說:“是你讓何夕繼續化療的嗎?”
我誠實回答了所有。
何仁淵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指着我,深呼吸,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
深惡痛絕我的這一執念,忍住要淬罵我的沖動,卻通過言行傳達出了他的不滿。
因為他說:你是罪人,一定要讓我的女兒,連死都要那麽痛苦。
是啊,我是罪人。可你喊着何夕是你女兒這樣的話,卻不願意相信何夕能夠好轉。
我明明是一個悲觀的人,怎麽對于這件事就是抱着這樣的虛妄的幻想呢。如果是夢的話,那就快醒吧。如果不是夢的話,那也快點醒過來吧。
何夕啊……
全天底下,我最愚昧,那你會是最傻的那個嗎?
今晚不想回到沒有何夕的房子裏,寧願在病房裏陪着何夕。我找徐冬冬将家裏的昏昏接走了,如今我已經沒辦法再養它,還好在上海,找到願意領養寵物的人很多。
沒有去見昏昏被送走的最後一眼,我怕我會因為那多看的一眼就改變想法,不舍又不願。
千言給我打來電話,我原本轉身想要出門去接,畢竟現在已經是晚上。何夕卻趕在最後一秒,說:“你可以在這裏接的。”
滑動。
“望,你的《沙洲》榜單情況你有關注嗎?最近下滑得嚴重,可能需要你參加幾次線下宣傳會。”
“我走不開,千言。”
“為什麽?可是這是你難得的機會了,如果你不……”
我閉了閉眼。
“不行就是不行,抱歉,千言。”我挂斷了電話。
何夕果然開口問:“怎麽了?”
我放下手機,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子,仰起頭看她,欲言又止。
何夕的表情有些不情願。
“我之前就說過,我想要看到你在自己追尋的領域發光發亮,明明在寫作的時候你很開心,為什麽要放棄。”
何夕理解為我要放棄寫作。
我搖頭,“不是的,何夕。”
“我沒有說要放棄寫作,只是我不想為《沙洲》再浪費心血了。”想了想,我又說:“很多人都說作者筆下的人物大多含有自己的靈魂,一開始,《沙洲》确實有,我寫了一個以我們為原型的故事,可後來一切都面目全非了,改過之後的《沙洲》早就不是我心裏的那個故事了。”
何夕頓了頓,“可是……”
“只是,我沒想到,原來世界上還有那麽那麽多的遺憾,怎麽都補不完。”
我哪有什麽時間去管早已凋零的文字生活。
何夕沉默着沒說話,下一秒,她捧起我的臉,輕輕地說:“你說,讓我為你堅持下去,那麽現在我能給你提一個要求嗎?”
她現在語氣的溫柔,已經變成了因疾病折磨而虛弱不已的氣音。
我感覺得到我的嘴唇在發抖。
“嗯,你說。”
何夕湊過來,貼着我的額頭。我想起,盛開的荼蘼花。
膚與膚,零距離。
“為我,堅持創作,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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