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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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月19日。
何夕昏迷了三天。這三天裏,我每天都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哪怕只有最後一絲機會醒過來,我都不願意放棄。
我要等到她睜開眼的那天。
日記的內容已經同步到了現在的時間線,在這短短的三天裏,我腦海中與何夕相處的每一瞬循環都播放了好幾次,該笑的時候總是笑不出來,因為只要我一擡頭,現實與過去的落差就會讓我馬前失蹄,摔下來,只是連思考都不需要、理所應當的事。
這些天,千言一直在給我發消息,無非都是在勸我再為《沙洲》努力一次,這是我們的心血,三審三校後的結果,還上過榜單,說不定可以真的為我的人生打一個翻身仗。
可是我真的沒有心力去管這些了。
回複很簡短。愛人生病了,我必須陪着她。
千言知道何夕對我來說有多重要,便也沒有再多說,并且還為我提前申請了出版社的激勵獎金,不多,兩萬塊,但能還一些債。
我由衷感謝千言。
但何夕,你能不能,醒過來。
下樓,在不遠處的便利店,買了一瓶金酒,35ml,還有冰杯和一瓶碳酸飲料。
兌好酒後,我看着易拉罐的指環,愣了愣。
沒扔,收在了口袋。
我坐在樓下,難得多看了會外面的風景,心裏的情緒沒有絲毫好轉,可能落魄的樣子被路人看穿,再加上又是在醫院這樣的地方,不少人投以關切、同情目光。
于是我收回眼淚,最後喝完那杯酒,準備上樓。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夕陽壓過來,半邊天都是紅的。
有些凋零的意味。
太久沒有喝酒,腦子有些昏,即刻視線裏的人影都在晃,但走到156病房前,透過門口的玻璃窗,我看到何夕已經睜開眼,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氧氣管還插在她的鼻腔,她整個人的狀态都已經糜頹下來,連發絲,都向下。
她終于緩緩往門口轉過頭,卻在即将與我視線交彙之時,眼角無聲地滑落了一滴眼淚,順延往下,終點是新換的藍白病號服。
我打開門,蓄力了很久的勇氣。
何夕還是眼望着天花板,昏黃的光線落在她的側臉,垂垂美矣,可每一個面部的轉折都尖利而灼燙,于是我很快又濕潤眼眶。
何夕乾涸的喉嚨裏擠出了一句:“還以為你走了。”
随着我關門後走近,何夕逐漸看清我的臉。
她無奈地嘆息,
“喝酒了。”
我拿出我藏在口袋裏的易拉罐指環。
心說一句對不起。
何夕眼睛瞪大,眼淚從一行變成了兩道,汩汩滑下來,好像怎麽也止不住。
你有沒有聽過關于戒指的傳聞?
“何夕,我詛咒你。”我跪倒在地,像個不太虔誠知罪的犯人。
何夕慢吞吞從床面上起身,很艱難地彎腰,表情扭曲在一塊。
“何夕,你躺下來,聽我說就好了。”
“我求你。”
我的頭緩緩低下,看着地面,重複着內心的那些複雜又簡單的話。
何夕似乎真的按照我的話這樣做了,可這安靜的環境裏,她的每一聲嘆息都能落在我的心間。
“望望。”
“你想詛咒我什麽呢?”她的語氣還是那麽輕柔,卻低低地從喉嚨裏冒尖。
“我要你,嫁給我。”我擡起手,顫顫巍巍地捧起指環。
眼淚砸落。我醞釀着情緒,倒吸了一口氣。
或許人無論做什麽都需要酒精來壯膽吧,靠近何夕需要,更靠近也需要。
何夕,我買不起鑽戒了。
這世界無法對等,生與死一瞬之間,而一顆真心卻要挂在廉價的指環上。
“望望,我也想要嫁給你……”何夕冰冷的手覆蓋過來,死亡的氣息提前蔓延在我們指尖,溫暖不複。
我渾身的力氣都聚集在這一高高舉起的指環上,我執拗地維持原狀,再次出聲。
“何夕。”
“嫁給我。”
“嫁給我吧……”
我擡起頭,假想過的結婚宣誓片段終于出現。
從今往後,無論順境逆境、富裕貧窮、健康疾病,我将深愛你、珍視你,至死不渝。
我問過何夕喜歡什麽樣的婚禮。
她說:西式的。
藍白病號服與白色襯衫,能比過婚紗高潔漂亮嗎?
“我願意。”何夕接過指環,抓緊在手心。
我們幸福嗎,此刻。
即便我們的幸福即将結束,但此刻,還能保持着肯定的答案。
駝鈴悠悠從遠方傳來,竟然像訃告。
綠洲裏蒙着面紗的她,正在夕陽裏與我結為連理。
這是第一次求婚,不太熟練,何夕,你會原諒我的對吧。
我的貧窮,我的自私,我的不甘願,你會原諒我嗎?
我的妻。
2022年,1月20日。
煎熬、執念、心痛,構成了這段時間我的生活主色調,灰色的,不是黑色。
因為還有更多灰暗地帶我無法設想,或許也在不遠的以後等着我。
可在那天來臨之前,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我拼盡全力感受,我要把一天過成一年,二十四個小時過成四個季節,請允許我自以為是地為我們的相處多添加一些時間概念。
何夕最近兩天已經吃不進任何東西,連喝水都想吐,每次我看到,就覺得內心被萬根針紮透,我捧着那些維持她生命體征的東西,不知所措,只能轉過頭,不再看她。
何夕今天說了好多句愛我。
她說她愛我的瞻前顧後,愛我自由的靈魂,愛我創作時的投入,愛我不太堅毅的性格,愛我卑劣,愛我自私,愛我敏感……
我說,你快要把所有都說完了。
“你話說那麽動聽,我說什麽才能回應?”
何夕勉強笑了笑,說:只要你說愛我。
她的笑在這時候已經到了刺眼的程度,只堪堪一眼,就覺得眼眶發酸。
雙手摸索,雙眼搜索,一切都已經顯出形狀了。
只是我不願意接受。
2022年,1月25日。
何夕的病開始有了些微好轉,今天她已經能吃下一些東西了,我再度感激老天仁慈悲憫,我問了醫生,他還是說情況不見好,可能是回光返照。
他讓我不要抱太大希望。
庸醫。
我沒有說話,轉頭回到病房裏,看着何夕在我眼前笑,心裏稍微有了點安慰。
“今天已經能吃點東西了,何夕,你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何夕點了點頭,握着我的手,輕輕捏着我的指節,一如從前那樣把玩。
“嗯,如果沒有意外發生,應該能多撐一會。”她垂下眼睫,話說得輕,落在我心裏很重很重。
她無法自醫,也對自己身體狀況最熟悉,可現在連何夕都這樣說了,我便全心相信了。
就像過去的自己不明白謊言的空白性與隐蔽性一樣,我不想再用事實情況分析,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不到的概率能改寫這結局,我都殚精竭慮。
我們還是有機會的,對不對?
2022年,1月26日。
何夕,小年快樂。
日記還在寫,你看,我答應你的就一定會做到。
我會一直一直寫下去,直到生命盡頭。
何夕今天吃了比昨天還要多一倍的食物,甚至也能夠扶着東西下地走路。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麽形容這種感受了。
像是在地下室待了好幾個年頭,終于看見了一條縫隙裏透進來溫暖的陽光那樣稀奇而又引人注目。我開始給徐冬冬發消息,想要告訴她這個信息,畢竟除我以外,何夕的父母還有她都很關心何夕的狀态。
徐冬冬不可思議:【真的嗎?!】
【嗯,真的有,好一點。】
沒想到下午的時候,徐冬冬就帶着她老公過來了,但只有她進來了病房。
何夕欲言又止,最後看了我一眼,又指了下門口。
“望望,你先出去吧。”
“好。”我聞言出門,守在門口。
與徐冬冬丈夫打了個照面,他遞過來煙,我沒接。
“不好意思,我不抽煙。”
在醫院發煙,瘋了嗎。
緊接着,他就出了醫院。
我也從門口走遠,想來何夕讓我出門應該是要和徐冬冬商量一些事,說不定還是吐槽她丈夫的內容。
一切應該都會更好。
我在醫院外繞了一圈才回來,正好發現徐冬冬紅着眼眶出病房門,看到我以後,她走了另外一個方向。
奇怪。
回到房間裏,何夕很平靜地捏着那天給她求婚的指環,有那麽點溫柔快要洩露。
“怎麽了,徐冬冬剛才……”
何夕擡頭,看着我。
沉默。
“沒什麽,望望,你坐過來。”她拍了拍手邊的床面。
我向來跟着何夕的動作走。
“怎麽了?”
她突然湊過來,輕輕地吻在我臉頰。
冰冷的氧氣管碰觸在臉邊,有一瞬的刺麻。
“陪我坐一會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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