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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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2月3日。
原來已經天黑了嗎?
我愛人已經下葬,在前天。
葬禮上,我被何夕的父母攔在門外,他們拒絕讓我看何夕的骨灰盒,拒絕我看何夕的黑白照片,拒絕讓我出現在那棟房子裏。
何仁淵丢給我一張卡,是何夕遺囑裏交代的。他眼神裏的厭惡絲毫不減,卻又含有那麽一絲……可憐。
我不需要你來可憐我。
我記得我撿起來了那張卡,揣進了懷裏,一遍一遍地擦拭表面上沾染的塵沙,可是越擦越髒,我才意識到,天空又流淚了。
那天原來是一個雨天嗎?
他的話暗含着嘲諷:“這筆錢是何夕說,還給你的醫藥費。”
我擡起頭,完全不相信他的說辭。
“何夕不會這樣說。”
“請你不要侮辱她,還有我們的感情。”
何仁淵卻像是聽到一個笑話,扯着嘴角點頭,雙眼瞪紅。
“感情?我女兒都沒了,你還在提醒我,她曾和你有過一段荒誕的感情,你是不是覺得我已經認可你了?”
“那我也請你,在她葬禮這天,還她一場清淨。”
那之後,我忘了自己是怎麽回來的。只知道那天的雨很大,我連愛人的葬禮都沒有身份參加。
因為我是不被認可的妻子,因為我與何夕的感情從沒被他看得起,因為,風大雨也吵,淹沒所有的不甘心。
二月二日那天,還在下雨,我來到何夕的墓地,看着那些水滴嘩啦嘩啦地從她還笑着的臉上滑下,冰冷疊在落寞之上在雨裏敕敕回鳴,總有人需要用無盡悔恨與殘缺愛意來看清一塊石頭的重量。
她變得很輕,靈魂飄在雲端,抓也抓不住。
她變得很重,木盒深埋地底,只有叩首時才能與她相觸。
我想了又想,最後還是只能說一句:“上海好大啊,我要到哪裏找你呢?”
…
今天沒下雨,墓地裏很安靜,只是有風。
兩束花,一束雛菊,送給母親。一束洋桔梗,送給何夕。
先去看了母親,她的墓碑前有很多灰塵,都怪我粗心,沒有及時幫她打掃乾淨。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帕,一點點擦乾淨,再擡頭時,眼睛裏卻怎麽都只覺得又乾又澀。
沒有眼淚的助興,我只能和她聊聊這一年多發生的事情了。
我說——
媽媽,這個稱呼從嘴裏說出來居然覺得有些陌生,可能太久沒有這麽叫一個人了。你走之後,我給你寫了自傳體小說,記錄了我眼中的你,最近我的編輯在默默幫我審核,她總是很努力,能夠将我這個人微不足道的才華挖掘,付出很多精力,只為了讓我變得好一點。那之後的故事,就和我的妻子有關了……
我深呼吸,在聽到身旁的草叢隐隐被風吹動發出異響時,轉過頭。
茫然又茫然。
我還以為……
那之後,我在酒吧遇見了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她的桃花眼總是潋滟而明媚,望着我的時候,我就像溺水了一樣。我和她,就像雨與風,總是相伴相随,可是我現在明白了,這兩者從不共生,卻也不是割裂開就面目全非的關系。但媽媽,我沒有給何夕一場像樣的婚禮,沒有給她戴上戒指,沒有相伴一生,沒有,什麽都沒有。
我們真的只是愛了一場,留下的全是遺憾,我要用多少年的時間補足我更多訴諸于口、表于行動的愛呢?
媽媽,一切都來不及了。
我真的很愛她,所以,如果你見到她,一定要好好照顧她。她也是一個粗心的人,有時候出門會忘記帶車鑰匙,有時候也會因為太随和吃虧,有時候分不清別人是真心還是假意,太善良太認真太喜歡鑽牛角尖了。
剛才說的那些,都只是我愛她的理由之中随便挑出來的幾點,你也可以不用聽。她也很會照顧人,不信你看,我現在還能有這樣長篇大論的能力,全都是她的愛滋養出來的。
我曾經也是個啞巴,喜歡把感受藏在心底,是我的妻子教會我有什麽都要說出來,愛與在意,讨厭與不滿,憤怒與欲望。這些都要,說出來。所以,她真的真的,特別特別好。媽媽,認識她,與她相愛的這短暫的時間,可能會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刻。
我有在好好生活,愛上了一個人,沒有恨任何人。
那個男人,死了。我應該有為他難過,為他失落過,可是我沒辦法再去老家的菩提樹看他。
太遠了,你知道嗎,已經太遠了。
媽媽。請允許我再叫你一聲。我是不夠孝順的孩子,不夠體貼的孩子,向你前半生索取的孩子,也是愛着你的孩子。
頭磕在母親的墓碑前,像是身體再一次道了一聲珍重。
我和母親聊了這麽多,到何夕面前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良久,我才輕輕地說了一句話。但音量沒能比過今天的風,很快散掉了。
我說:“我很想你。”
再沒了說話的勇氣,我用天黑前的時間陪着何夕,偶爾會将洋桔梗的位置擺弄兩下,讓風吹亂的部分正一些。
我們還有太多以後沒有涉足,就已經踏入了無限循環的黑夜,而我還是一個人,邊撿起曾經,邊逃避以後。
哪還有什麽以後。
一切早就定格了。我掙紮過,反抗過,命定的一切我都不分半分目光,可結局還是無法更改。
可我答應過你好好過餘下的生活。
視線裏只有黑色時,我吻了我的愛人,冰冷的觸感,和從前有太多分別。
2022年,2月10日。
《綠洲》定稿,送去審核了。
收到了一封信,徐冬冬親手送過來的。
沒勇氣打開,因為她流着淚說這是何夕給我的,瞬間,記憶串聯。
原來那時候你就已經準備好奔赴死亡,但從不打算告訴我。
溫柔啊,溫柔啊,卻為我鋪墊了太多太多不甘忘記的。
千言說我的狀态很差,想要陪我去一趟醫院。
我說不要,不能去。
她眼睛好紅,我開始想不通。人還是冷漠一點比較好,不至于為別人的故事淚流滿面。
你說對嗎?
2022年,2月20日。
你走之後的每一天,我都只身嘗遍了蝕骨的痛,每到晚上,都說不出話。
對不起何夕,真的太痛苦了,我忍不住去喝酒。
我想要在熟悉的天旋地轉裏做一場模糊迷離的夢,至少那個時候我能難以自控地流出眼淚,能把想你的重量稀釋一點,假裝你還在我的家裏擁抱我。
房子裏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色的,白色的……
黑夜是安靜的,安靜的,安靜的……
2022年,2月27日。
《綠洲》正式出版,全是痛苦的東西,怎麽在短短的一天,話題量就突破一萬。
難道我的痛苦是一件暢銷品嗎?
2022年,3月16日。
上海什麽都有。
2022年,3月28日。
何夕,不要哭了。
我已經把債務還清了,一筆勾銷了。
2022年,4月1日。
我不要你回來了。
愚人節,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2022年,5月1日。
這段時間,好痛苦。像是心髒變成了玻璃,輕輕一碰就碎了滿地,好不容易拼起來,卻少了一塊碎片。
何夕的離開帶走了我人生中最寶貴的那一片,我總在極力支撐勞累的身體保持生存本能,因為我不想要何夕難過。
不想她說我是騙子,答應的事情都做不到。
2022年,6月1日。
兒童節快樂,愛叫我小朋友的人。
有個消息你應該愛聽,《綠洲》現在登上了所有參與榜單的第一。
我将這條消息寫在紙上,拿火機燒完。
這樣應該能聽見。
今天,可以允許我多想你一次嗎?
2022年,6月20日。
今天出門了,目的地是南京。
因為前天做了一場夢,你說你會去那裏。所以我随着你過去了。
下了飛機以後,一切都開始變樣。
對我來說,這座城市明明還是陌生,可還是忍不住與記憶中的一切對比。每一棵樹,每一陣風,都和從前沒差,但又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可能時間在向前走,還有人在原地。
住的地方還是從前和你在一起的那個酒店。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過不久閉上雙眼。腦海緩緩浮現你的臉。
我伸出手,觸碰記憶裏你的溫柔。
耳邊有人說話,細細碎碎的,說着愛。
愛啊,體會過了。
2022年,6月21日。
梧桐大道,丁達爾效應,我拍了張照片。
回去和其他照片放一起寄給你。
不要嫌棄我的拍照技術,畢竟連我明信片都收了的。
2022年,7月16日。
忌:諸事不宜。
老黃歷就是不準。何夕,今天給你送白玫瑰。
2022年,7月28日。
我忘記了一些事情,怎麽都想不起。
2022年,8月12日。
何夕,中元節你能來看我嗎?
因為怕你不來,所以我沒有喝酒。
你還是,不肯來。
2022年,8月31日。
被千言架着去了醫院,她說我看着像是個瘋子,總是莫名其妙歇斯底裏。
我說沒有,只是喝了酒。她偏不信。
你看,結果出來了,不是精神病,只是阿爾茲海默症。
可這好像更糟糕。
我要每天,想你一遍,我不要忘記你。
2022年,9月1日。
哪有那麽糟糕,我還是記得我們的點點滴滴,只是忘記了更遙遠的過去。
只是記憶在模糊,人還是記得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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