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狐貍離去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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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了。
這片陌生的草原, 她已待了一年。過去慕容煙不喜歡漠北的冬,它時時刻刻都想斬斷自己脆弱的命脈。而今她卻再難正視它。
雪落在雲杉間,清幽的松香回蕩在風中。折下雲杉針葉, 将它放入自己的貼身荷包, 似乎這是唯一能帶走的記憶。
“殿下小心!”
一道身影踩着輕功逼近慕容煙, 死死盯着那頭銀白色的狼。劍出鞘, 謝長卿握劍之手發顫。那頭白狼身形健碩,獠牙鋒利,正在不遠處徘徊, 時不時盯着慕容煙。它和謝長卿過去見過的狼都不同, 也比任何狼都更加危險。
“長卿,退後。”
“殿下!”
謝長卿話未說完, 慕容煙輕推開她, 一步一步走向白狼。謝長卿心一滞,正要上前拉回慕容煙, 卻見到了此生見到過最詭異的場景。白狼收起了獠牙, 猶豫着緩緩靠近慕容煙,蹭着女人的腿,發出愉悅的呼嚕聲。
慕容煙蹲下身,撫摸着狼首,眼底帶着不舍, “你替她來送我嗎。”
“可我不喜歡離別呢...”
她的聲音太輕,輕得融入風聲中,謝長卿默默收回了劍, 不再打擾慕容煙。
慕容煙用額頭輕蹭着白狼,“等我...等我...”
“長卿,走吧。”
直至此時, 白狼才意識到慕容煙的方向,是離別。它無措地跟在慕容煙身後,時而觀望四周,沒有它熟悉的另一道身影,沒有它熟悉的另一種氣息。白狼咬着慕容煙的衣角,試圖将她向着蒼狼旗的方向帶去。
謝長卿緊握着手中之劍,若非白狼沒有惡意,她早已上前與其搏殺。她想拉開白狼,不願草原的任何東西阻礙殿下的路途,手還沒挨到白狼,便聽到充斥着警告的聲音,從白狼喉嚨裏發出。謝長卿猶豫着,幾番掙紮。
“我會回來的,我們說好的,你等我...”
慕容煙輕拽出自己的衣角,安撫般摸了摸白狼。她們上了馬,向着遠離堯山,遠離蒼狼旗,遠離漠北的方向駛去。白狼急切地奔跑在雪夜,越來越多的幽綠眸子浮現,空中回蕩着凄涼的嗥聲。
白狼始終與慕容煙拉着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牢牢跟在她身後。期間謝長卿不安回頭,見那狼執着地不肯回去,略有擔心。
“殿下,要不乾脆...”
她本想說殺了那狼,話到嘴邊,又怕觸犯到慕容煙的逆鱗。長公主在漠北的這一年,似乎多了許些在乎的東西。謝長卿明白,那些東西會阻礙長公主,會讓長公主忘記過去她做出的承諾。
長公主是這天下最尊貴的人,不該有人束縛她。
漠北下了一夜的雪,掩蓋了關乎離別的痕跡。
主帳幽暗,晝短夜長的日子來臨了。蕭厭睡得沉,潛意識去抱枕邊人,手撲了空。動作一僵,女人緩緩睜眼,身邊無人。蕭厭愣神,她摸了摸身側,連餘溫都不曾剩下。
心一緊,蕭厭從床上坐起,獸毯劃過肩膀,露出有關愛的證據。她下意識摸了摸那道咬痕,狐貍倒也舍得...蕭厭無聲一笑,眼底溫柔不減。
昨夜鬧得太晚,曲昭更是不知節制,纏着自己來了好些次。這會兒蕭厭的腦袋還是沉的,她捏了捏眉心,不知曲昭去了哪裏,許是去取藥了。
掃了眼氈房,金冠安安靜靜躺在地毯上,書案整潔,空氣略顯冷冽。随意披了件外衫,蕭厭下了床,踩在柔軟的地毯上。
過去自己耐冷不耐熱,總要等落雪後才生爐火。曲昭身子弱,不早些生爐火總會生病。夜裏自己便習慣性地抱着她,這樣就不熱了。也不知算不算習慣,生了一秋天的爐火,如今竟覺得有些冷了。也不知曲昭有沒有添衣。
養傷的日子裏,自己的一切用藥都是曲昭負責,今天也該是如此,和過去所有平淡又幸福的日子一樣。這樣想着,心頭的慌亂散去了。蕭厭為主帳添了爐火,免得待會曲昭回來身上的寒氣一時半會散不去。
昨夜不知究竟是安神香還是曲昭的功勞,蕭厭今日起得晚。待盥洗後,掀開厚重的簾子,帳外的天放晴了,雪後的天格外乾淨。蕭厭的心情好了不少,她靜心等待着曲昭。
書案上堆着各式書,上面落滿了批注。過去曲昭教自己大燕文化,硬是将自己的口音根治了。這種事外人不會在意,她們施舍給自己嘲笑。唯有曲昭在意,她陪自己說話,教自己寫字。哪怕不依仗蕭玄的勢力,自己也能過得很好。
她才不會接受蕭玄的施壓,蒼狼旗的族人不需要蠅頭小利,她和曲昭更不需要。沒人有資格在自己處理完所有事宜,欲要和曲昭歸隐時橫插進來。
茶過三盞,蕭厭終于放下了手頭的書。一向平靜的眸子泛起點點漣漪,不安被冷靜強行壓下,她默默起身,出了主帳端端走向蒼狼旗巫醫處。一路上族人向她打着招呼,蕭厭沒有停步,她輕蹙眉,不知今日時隐時現的心悸因何而生。
清苦的藥香陣陣,掀開簾子,唯有巫醫和她的學徒在氈房內,見蕭厭親自前來,都意外地忙着請進她。
“特勤快進來,外面涼。”
“曲昭呢?”
蕭厭省去了寒暄,環顧四周,哪裏有曲昭的身影。更令她心亂的,無非是巫醫在聽到自己的詢問後,露出了比自己更困惑的神色。
“曲昭姑娘今日并未過來,特勤,您的藥馬上就好...”
話沒說完,蕭厭又離開了氈房。許久沒在蒼狼旗露面的人,破天荒地穿梭在偌大的總營內。雪上落下深深淺淺的腳印,到了後面愈發淩亂,女人一次次走入氈房,又一次次離開。随着她的每一次經過,蒼狼旗便回蕩着一聲聲“昭昭”。
蒼狼旗的族人這才反應過來,今個兒一整天都不曾見到曲昭姑娘。她們一傳十,十傳百,都紛紛在附近找尋,免得白白讓特勤着急。
蕭厭将希望落在放牧上,興許曲昭今日随着桑爾去放牧了...
來到馬廄前,雪安靜地吃着草,身邊是自己的坐騎。
蕭厭身形有一瞬的輕晃,過去曲昭出行總是和雪一起。雪為什麽還在營地?
待蒼狼旗的族人反應過來,她們的特勤已騎着那匹純白的馬兒離開了總營。說起來,特勤許久都不曾騎它了,有人說是因為特勤将雪送給了曲昭姑娘。
空氣冷冽,蕭厭卻越來越熱,任由冷風灌入衣襟。往常的日子,曲昭不許自己穿得這般單薄騎馬,她總擔心自己會得病。
在一個尋常的日子,蕭厭想起了許些尋常的事件,唯獨她身邊尋常的人消失了。時間被割裂了,蕭厭誤以為自己還在夢中,直到遠方羊群浮現,它們的叫聲融入風中,傳到蕭厭耳邊。桑爾和族人照看着羊群,沒有曲昭的身影。
心,一陣絞痛。直覺告訴她,倘若猜忌成真,她無法熬過那陣悲傷。索性理性一次又一次出現,将懷疑壓回心口,不讓它出現。蕭厭失神地望向純白的天地,昨夜下了好大的雪,漠北陷入虛無,路被埋葬了。
腳印也被埋葬了,線索也被抹除了。她的曲昭去了哪裏?她的曲昭留下了什麽?
剎那間,一團模糊的影子緩緩擠進蕭厭腦海中,這個過程痛苦又酸澀,腦海裏模糊的身影化作了現實中明朗的景象。一只狐貍,在離自己不遠處觀望着自己,蕭厭仿佛被命運掐住脖頸,一時間忘記呼吸。她愣愣看向那只狐貍,和狐貍眼底的狡黠。
命運的相似,命運的重複,狐貍看了自己許久,久到蕭厭忘記自己來做什麽。憑借本能,她翻身下馬,狐貍沒有跑,也沒有退後,蕭厭分不清眼前景象究竟是否是幻境。她走向狐貍,走向熟悉的事物,她想問什麽,她不敢出聲,她怕狐貍離她而去。
狐貍仍舊那般望着她,直到她們僅有一步之遙時,狐貍消失了,虛無依舊。霎那間,蕭厭才後知後覺這是自己的臆想。疼痛再次命中了她,蕭厭痛得跪倒在地,不是腰間傳來的痛意,而是心口。懷疑将心口割了道血淋淋的口子,此刻正流着血。
蕭厭緊緊捂着心口,妄想壓下這股痛意。她一定是在夢境裏,快醒來...醒來...
天地寂靜,無人回應她的憂傷。屬于她的一部分在沉默中走向毀滅,蕭厭至今未理清那部分究竟是什麽。
曲昭消失了。
蕭厭終于承認了嚴峻的問題,她的妻,在一個尋常的日子,在漠北落下第一場雪時,消失了。
溫熱的手,握着一捧雪,死死握着它們,直到冰冷滲入脈搏。
幽綠的眸子滿是無措,像當年在馬車上醒來,發現她所熟知的一切都消失了,發現她被抛棄了。當一個孩子離開了她熟悉的一切,她所面臨的東西是未知,她對未知的一切失去掌控,這是恐懼的來源。
如今曲昭消失了,蕭厭尋常的日子被割了個巨大的口子,任誰都無法縫合。她再次感受到陌生,比過去更為強烈。
這是一種對被抛棄的恐懼。
作者有話說:
抱歉抱歉抱歉抱歉寶寶們,昨天校慶,做了一天志願又給自己染上感冒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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