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7章 第 57 章 雲杉淡了

關燈
第57章 第 57 章 雲杉淡了

侍衛面無表情地走入宣政殿, 一左一右挎住蓬高的手臂,将這具屍體拖了出去。血痕流了一路,寂靜的大殿彌漫着腥味, 殿外大雪飛舞, 不知能否蓋去蓬高的血。

唐皎默默用帕子擦乾淨刀上的血, 她脊背挺得筆直, 絲毫不理會朝中大臣憤恨的目光。踩在流淌血跡的地板上,唐皎沒有施舍給任何人目光,再次回到了慕容铎身後。衆人敢怒不敢言, 這種事已發生不止一次了。

聖上疑心重, 不願歸順他的前朝大臣,被他一律視作長公主的黨羽, 這也促就了禍根。此後朝堂之上, 但凡有人觸碰到他的戒心,唐皎的那把刀就會出鞘, 沒有任何猶豫, 輕而易舉奪去朝廷命官的性命。荒唐...荒唐...

“陛下,公主殿下來了。”

“喚瑞兒進來。”

慕容铎臉色緩和幾分,他一改慵懶的坐姿 ,這會兒也不再盯着慕容煙,反是看向大殿外紛飛的大雪, 不禁問道。

“可給瑞兒添衣?”

“父皇。”

話音方落,稚嫩的聲音從殿外傳來,不合時宜地打破了死寂的氛圍。文武百官松了口氣, 紛紛看向走進殿內的少年。那少年看着不過十二歲,羸弱的身軀顯得高挑,一雙眼睛生得竟像極了慕容煙。少年舉手投足間盡顯儒雅, 眼裏含着一抹化不開的憂傷。

“瑞兒,快過來。”

慕容铎沖少年招了招手,慕容瑞正要上前,一雙憂傷的眼睛卻率先看到地上的血跡。她不禁蹙眉,正是這一動作,吓得身旁大臣忙着跪到血跡上,遮住了那攤血紅。慕容铎眼底的殺意這才消減,他又向少年招手。

“瑞兒功課可結束了?夫子今日同你說了什麽?”

慕容铎聲音溫和,與慕容煙腦海中早年的模糊影子重合在了一起。

“回父皇,夫子今日講了《孟子》。”

少年擡起那雙和慕容煙極為相似,卻滿是澄澈的眼睛,緩緩說道:“夫子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稚嫩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大殿,有人的汗順着臉一路向下,最終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化作一小灘水澤。更是有人随着慕容瑞話落,肩抖得不成樣子,根本不敢擡頭去看慕容铎的臉色。衆人的沉默壓在雪日,竟比這沒完沒了的飛雪更寒。

半晌,突兀的笑打破寧靜。慕容铎轉頭,看向持刀不言的女人,不知出于什麽目的,偏偏對唐皎說着。

“聽到沒有?朕的女兒一心為民,朕的皇妹心系社稷,我慕容家世代守護大燕,比這些跪着的蠢貨不知強了多少!”

“瑞兒,來,上前來,站在父皇旁邊。”

慕容瑞猶豫片刻,輕瞥了眼慕容煙,這才上了臺階,站到了慕容铎身邊,和他一同俯視着文武百官。看他們蝼蟻般跪在自己面前,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慕容铎聲音帶着幾分狠戾,他向慕容瑞指着臺下衆人。

“瑞兒,你看清楚了,等日後,他們就會聽你的話。包括你的姑母,她也會盡心盡力輔佐你。”

慕容铎刻意咬重“姑母”二字,少年眼底的悲傷更濃郁了,她下意識反駁慕容铎。

“他們是父皇的臣子,姑母是父皇的親人,瑞兒是父皇的孩子。是我們輔佐父皇治理天下。”

慕容铎又笑,不同于方才的笑,他這聲倒像是真的發自肺腑。慕容瑞的憂傷并未因為他的笑而消減分毫,反而,少年眼底的落寞更深。她默默望向臺下的女人,望向她的姑母,望向第一個教她寫字的女人。

慕容铎注意到她的目光,他的笑停歇了,更像是戛然而止。

“瑞兒,漠北有異心,你說該聽你姑母的,去攻打玄月部,還是旁人的,去發兵寂影部。”

群臣愕然,萬萬沒料到聖上竟會将國家大事交給一個孩子,她怕是都不知道聖上在說什麽。慕容瑞面色平靜,連眼底的憂傷都沒有變化。她平靜地思考着,在群臣即将失去希望之際,忽地開口。

“兒臣認為,該攻下寂影部。我大燕雖在冬日受到的影響小,卻不能用百姓的生死做賭注。玄月部兵力強盛,貿然發兵恐得不償失。寂影部毗鄰武胥将軍管轄,雖領土浩大,可兵力遠不如玄月部。倘若攻下寂影部,定能威懾玄月部,引發其內亂。”

群臣驚嘆于慕容瑞的見識,這番話竟是這年方十二的少年所說。不愧是陛下唯一的孩子,只是可惜了點,是公主...

慕容铎沒說話,他不動聲色地遞給“左相”一個眼神。“左相”會意,從隊伍中走出。

“公主殿下所言極是。臣附議!只是,武胥将軍鎮守邊關,發兵一事還需從長計議。”

話落,慕容铎的黨羽開始按耐不住,紛紛出列附和。

“臣附議!何況,長公主離京一年之久,對我大燕之事早已生疏,怎能提出攻下玄月部這等無稽之談。”

“臣附議!玄月部與我大燕已止戰,長公主這般着急借大燕攻下玄月部,莫不是...”

那人似笑非笑, “長公主,可不能因私仇而危害社稷,置我大燕河山于不顧啊。”

衆人心神領會。說白了,前幾年和玄月部打了那麽久,都沒能占領分毫土地。後來派長公主為質子,入玄月部,兩國簽訂了止戰。如今長公主回京了,不由分說就讓陛下發兵拿下玄月部,莫不是怕玄月部日後報複。

況且陛下又不是蠢,他本只是想試探慕容煙對待玄月部的态度,怎麽可能在這個關頭發兵。

議論聲不斷,一直處于波瀾不驚的女人眼底終于湧上幾抹異樣情緒,似恨非恨,更多是種不甘。這情緒恰好被慕容铎捕捉,即便下一刻它們便被慕容煙藏入心底。慕容铎見慕容煙又要開口,便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示意此時不必多提。

“發兵一事,容朕深思熟慮後再下指令。退朝吧。”

“陛下!”

慕容煙還想說什麽,一時間又咳了起來,帕子上的血刺眼。慕容铎瞥了眼那方帕子,唇角帶着若有若無的笑意,他不再回頭,在唐皎的護送下離開了大殿。

殿外雪下大了,慕容煙垂下眸子,望着漫天紛飛的大雪,一抹陰冷貫穿她的情緒。她的眼底帶着一抹病态的固執與占有,這個位置恰好能将皇城盡收眼底。

成親...成親...蕭玄這蠢貨,怎敢給她的小狼找亂七八糟的人。

沒關系。小狼是自己的,誰敢和她成親,殺了誰就是了。殺到這天下無人再敢肖想自己的小狼,殺到蕭玄那蠢貨明白,這世間,唯有自己是她的妻。自己是她蕭厭明媒正娶的妻,是在玉湖前許下過誓言的妻。

代價算什麽,無非是用自己的勢力打下寂影部,無非是在發動兵變時少幾分把握。她是凰女,受上天眷顧,豈會輸。她慕容煙,不會再輸。

一頂傘,兀地出現在頭頂。慕容煙頃刻間收起自己的情緒,回頭,是自己的那位女侄。她費力地踮起腳尖,舉高手試圖為自己撐傘。不易察覺的暖意流淌在心間,慕容煙接過了慕容瑞手中的傘,換作她為少年撐傘。

“姑母,父皇走了,我想見你。”

面對慕容煙,少年眼裏破天荒湧現幾抹喜悅。只是她忽地想起了什麽,一時間又低下了頭。

“可夫子...也許活不過今日了。姑母,我是不是做錯了...”

“瑞兒沒有。瑞兒只是長大了。”

摸了摸少年的腦袋,明白所謂的《孟子》不過是少年随口編造的借口。慕容煙情緒複雜,在這皇城之中,尚存的一抹溫暖竟來源于慕容铎的孩子。即便自己接近這孩子也不過為了利用,可見她依賴自己,慕容煙還是無法狠下心。

“姑母,我有沒有選錯?”

少年期待地看向自己,一雙澄澈的眼裏沒有虛僞,慕容煙又忽地想起了她的狼女。蕭厭的眼睛和她一樣乾淨,甚至她的狼女起初眼裏也是有一抹憂傷的,比瑞兒更深的憂傷。

後來那憂傷消失了,也不知自己不告而別後,她有沒有掉眼淚,那悲傷有沒有找上她。

“瑞兒沒有。”

得到回應,少年不禁笑了,似是真的很開心能幫到慕容煙。

“姑母在漠北受苦了,日後有瑞兒在,姑母會無事的。”

說着,又忽地想起那方沾血的帕子,少年眼眶濕潤,低着頭不願看慕容煙,“姑母,你的病一定有辦法的。聽聞江湖間有善醫理的門派,瑞兒會為姑母尋藥。”

“姑母無礙的,不用擔心。姑母的病已經生了好些年了,姑母不還是好好站在瑞兒面前嗎?”

病已好了。在一個尋常的日子,寒病徹底離自己而去,這是連慕容煙都不可置信的事。她的狼女冒着生命危險,為自己取的藥是真。只是在大燕,她慕容煙必須帶着寒病,才能降下慕容铎的疑心。

而眼前的孩子,縱使她和慕容铎不同,慕容煙也無法告訴她真相。

這就是她,冷血早已滲入她的脈搏,有太多人怕她。

不經意間,細細摩挲着腰間的荷包,雲杉氣息越來越淡了。她的思念成為新的寒毒,滲入她的思緒,将她變得不像自己。更怕...怕蕭厭發現真相,怕蕭厭不喜歡自己了...

沒關系,等小狼來之前,将怕她的人殺光就好了。這樣,在小狼眼中,自己便還是曲昭。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下一回如果缺了,我會盡力在第二天補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