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慕容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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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冬漫長, 蒼狼旗的族人鮮少能見到蕭厭,就連桑爾也不例外。沒人知道她是什麽時候離開的,也不曾有人看到她回來過, 她游離在蒼狼旗內, 仿佛與她們徹底割裂。
倒是蒼狼旗數裏外的商客, 時常見到有着幽綠色眸子的女人徘徊在市集。
那女人起先什麽話也不說, 就安安靜靜地站在攤販邊,盯着琳琅滿目的貨物,旁人問她話她也不答。商販不管多早去, 都能見到女人的身影, 她總是沉默的。商販們未免覺得稀奇,只因女人次次來都會牽兩匹馬, 一匹通體雪白, 一匹周身墨黑,二者都沒有雜色, 是難遇的千裏馬。
蕭厭騎着墨色的馬兒, 任由雪跟随在她身側,日日前往市集。無人知道她是何意,也無人知道她的身份。有人說玄月部的蕭厭特勤也有一雙綠色的眼睛,可她眼下在大燕,嫁給了大燕的帝王。
大燕來的商隊總是帶着許些新奇玩意兒, 蕭厭時常光顧她們的攤販,給蒼狼旗的孩子買紙墨。一來二去,她們記住了蕭厭的面孔, 每回見蕭厭到訪,總忍不住沖她招手,喚她一聲客人。
客人從不提起她的名字, 有人傳言她是玄月部的特勤蕭厭,皆被大燕的商客否決。何人不知聖上新下達的旨意,要立玄月部的特勤蕭厭為帝後,眼前人怎麽可能是蕭厭。
哪有人會放棄帝後之位來到漠北?
當日她們閑聊,客人得知此事後手腕輕顫,墨黑的羽睫斂去眸中的晦暗,遲遲未離開攤販。
“江湖要鬧,前朝餘孽要反,聖上竟能在這個節骨眼下旨立後。”
“反正儲君之位後繼有人,朝中逆黨又被殺了個乾淨,何人敢攔聖上?”
“誰知道呢,不過小魚剛從大燕回來,她說京都發生了大事,死了不少人呢,商隊查得厲害。尤其是漠北的商隊,不準再入京都。”
“莫要殃及我們的生意才好。”
“聖上是明君,怎會刁難我們?我猜肯定是逆黨有所動作...”
商客的聲音清晰,蕭厭卻漸漸聽不進任何東西,她視線恍惚,兀地打斷了她們的談論,“立後?”
商客意外,紛紛停下了話語,愣着看向蕭厭。客人從不主動說話,平日裏都是沉默着在一旁聽她們說話,算起來,這還是客人第一次問她們。她們本欲打趣,卻瞧見客人眸中的憂傷,話到嘴邊又被硬生生咽下。
“聖上要立你們玄月部的蕭厭特勤為後,就在來年春,你不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為什麽...為什麽無人知曉自己的出逃,為什麽要立一個不存在的人為後,為什麽要放棄帝後帶來的利益。慕容煙不該做出這種事。
所以,她該做什麽?
心底另一道聲音質問她,蕭厭沒有勇氣回答。
她該忘記自己,她該對自己心灰意冷,她該與別人在一起。自己欺騙了她,自己抛棄了她,自己虛僞地騙取她的信任,利用她的愛逃離了皇宮。慕容煙不該愛上這樣一個徹頭徹尾的爛人。
心如刀割的滋味讓蕭厭被抽去周身力氣,她面色變得蒼白,幾近站不穩,不得不扶着一旁的桌角。商客擔心起她,還未來得及問她,那人卻逃似得離開了攤販,任由商客喚她也不回頭。
自那日後,蕭厭的身影鮮少出現在市集上了。
主帳的器具如數被移去了堯山,趕在春前,蕭厭徹底離開了蒼狼旗。她沒有向任何人說起,留下一張字條,上面落了二字——勿念。
骨笛送給了慕容煙,再次回到堯山是在夜裏。她生疏地吹着口哨,四周空曠又靜谧,時而拂過微風,卷起一細沙的雪。理應出現的自由感單薄,在她快要撐不下去時,微乎其微的聳動聲從雲杉後傳來。
一雙雙泛着幽綠淡光的眼睛,于遠方凝望自己。狼群眼神警覺,小步向着蕭厭挪動,直至嗅到女人身上的氣息,它們才安心地蹭着蕭厭,喉中發出委屈的嗚咽。蕭厭蹲下身,感受着它們的溫度,久違地心安。
夢中的堯山,終于與現實重合,她所追求的東西就在眼前。
可為什麽,她的心仍未愈合,有一道縫隙越裂越深,将無所适從植入她的生活,讓她無法感知情緒,無法感知完整的自我。
活着與生活不同,活着只是活着,尚能睜開眼,尚能明白死去便一無所有,于是麻木地行走着,只因沒有再失去的資格。
冬去春又來,木屋前的雪融化了,蕭厭許些日子不曾離開堯山了。期間桑爾找過她,她們無言相望,是蕭厭主動結束了話題。
“你走吧,我在這裏很好。”
桑爾隐忍着情緒,“特勤,蒼狼旗的族人需要你。”
蕭厭笑了,“沒有人會需要一個廢人。你走吧,今後不必再開口,如若你還當我是特勤。”
桑爾欲要反駁,蕭厭卻不給她機會,自顧自地離開了她的視線。那句“廢人”像一根刺,紮在桑爾心口,她緊握着手,無法想象有朝一日蕭厭會這樣說自己。
在大燕,特勤究竟經歷了什麽?
入春了,蕭厭拓了一處地,就在木屋前。她除去了雜草,貼心地圍了一圈栅欄,将從大燕帶來的花籽小心翼翼種在泥土中。她不敢将花籽如數種完,隐隐的不安,令她只敢取出一半。
等待花開的過程是漫長的,和漠北的春天一樣緩慢。花籽冒芽後,蕭厭松了口氣,也是那一日,消失已久的白狼回來了。
起初,它徘徊在院落外,反反複複确定良久,才明白眼前人是蕭厭。繼而沖入院中,親昵地蹭着蕭厭的衣角。它陪了蕭厭許多個年歲,蕭厭蹲下身,撫着它粗糙的毛發,有一瞬的失神。
白狼不再像過去一般精力旺盛,它将沉重的頭顱倚在她膝上,幽綠的眸子有些混濁。望着蕭厭時,喘息聲緩慢而綿長,蕭厭下意識抱住了它的身子。她從不知它會瘦成這樣,短短兩載時光,它的皮毛不複從前。
她看着它長大,又被迫見證它的衰老。她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狼群的壽命有限,時間殘酷地将她喚醒,讓她清晰認識到,它不是回來陪伴她的。
它是來告別的。
“不要走...”
她聲音太輕,脆弱地像是下一刻就會破碎。白狼溫柔地傾聽着她的呢喃,感知着她的憂傷,試圖用親昵的舉措緩解她的難過。
在它的世界中,蕭厭消失了,消失了很久。它找了她很久,後來它再次嗅到她的氣息,卻看不清她了。
蕭厭身上的野性消失了,她無法再理解生離死別,她無法接受白狼的離去。抱着白狼衰老又消瘦的身軀,女人的聲音支離破碎,糅雜着化不開的淚。
“不要離開我...”
如果連它都離開自己,自己還剩下什麽呢?蕭厭早已忘卻該如何對待死亡,她不願想象那一天的到來。為什麽天神貪婪地奪走她身邊的東西,直到現在也不肯放過她呢?為什麽...
日薄西山,白狼安靜地趴在石子路上,就偎在她腳邊。它不再巡視領域,時而慵懶地擡起眼皮,看一眼冒出芽的花籽,又閉上了眼。蕭厭坐在階邊,眸色隐隐泛着猩紅,她無力地吐出一口氣,意識到夢是假的。
堯山是真的,她的夢是假的。
時間殘忍,她守護的東西脆弱。她與太多人漸行漸遠,無法融入她們的生活,最初體現在言語,她開始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麽,便也不會回應什麽。
她失去了歸屬感。
一個人,既不是漠北人,也不是大燕人,沒有人能接納她。在大燕,心心念念着漠北。來漠北,夢中又總穿梭在皇城,慕容煙柔聲喚着她“阿厭”。夢裏下着雨,醒後臉上冰冷,蜷縮在衾中,不明白為何想流淚。
直到她與狼群見面,她終于明白了問題所在。
馴服。
她失去了野性,她的心被上了鎖,即便她離開了大燕,心卻始終在慕容煙那裏。狼是不可能被馴服的,這是蕭厭過去一直信奉的法則,她從不認為愛會讓她甘願放棄自由。
在尋常的日子,蕭厭恍惚間意識到,何曾幾時,慕容煙已馴養了自己。
她拿走的不僅是自己的愛與忠誠,還有更深層的眷戀,危險的依賴會讓自己做出不可挽救的事。早在大燕,她便有所察覺,卻不肯承認,不肯相信自己會被馴養,丢去蕭玄一直試圖磨去的野性。
她在念頭出現前便逃走了,她不想讓記憶中脆弱不堪的孩子傷心,蕭厭明白,她一定不希望自己放棄自由,放棄堯山,放棄最後的狼群。所以她離開了大燕,回到了心心念念的堯山。
堯山是夢,夢中的堯山才是她想要的。
這是現實。
太晚了。當她意識到一切時,太晚了。她親手推開了慕容煙,推開了世間她唯一深愛的女人,也是唯一能解救她的女人。這種窒息的痛意後知後覺,在陽光正好的黃昏降臨,胃中翻湧,蕭厭難受地淚花閃現。
白狼不明所以,擔憂地徘徊在蕭厭身側。
須臾,滾燙又溫熱的血落在地面上,蕭厭被巨大的悲哀吞噬,幾近窒息。
慕容煙,我後悔了。
作者有話說:
這章磨了三個小時,雙視角讓我很難把握小狼與狐貍的心理萬幸趕上了
這本最初的一個靈感,就是關于馴養的故事
蕭玄為代表的勢力想用愧疚與暴力馴養小狼,磨去她的野心
但真正讓她自甘放棄野性的只有狐貍的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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