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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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休息了一下,阿奇格和張爾跟大家在黑水灣道別,撒達帶着豐申額他們往回走,衆人上了馬,從瀉湖的另一側往托克索的方向去,薩滿兄妹的家在鎮子邊上,白楊廣場的外圍。薩滿的院子裏,孩子們搬來小凳子和白桦小樹墩坐了一地,今天在學打算盤,空氣裏滿是噼裏啪啦的聲音,對于滿蒙地區的人來說,字可以不認識太多、可以學了就忘、可以多語混雜也不管別人聽不聽得懂、甚至可以邊寫邊自創,但用算盤是人人必備從小就學的技能,不論在哪裏成家立業,或耕種放牧、或做工經商、或打獵捕魚,算學和使用算盤是要學到被十頭牛創飛了醒來還能用清楚的程度。
衆人停下來走進院子,和舍堪嫲嬷、紐隆瑪法打了招呼,坐在樹蔭下,喝了一壺花茶,等到起身要走時,舍堪嫲嬷突然拉住了寶勒日,用上了年紀特有的略沙啞地聲音說:“你們,小心那張熟悉的臉,不要走進幻影裏。” 紐隆瑪法補了一句:“行人勿入,行人勿觸。” 寶勒日聽了呼吸一窒,說完兩個老薩滿就回院子裏了,沒有給人詢問的機會。
撒達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看看法師們有沒有掉隊,桑達倫珠和寶勒日走在後面,兩個人不知道在交流些什麽。
一路走過成排的樹蔭,來到蘇日娜的院子前,打開草繩挂着的院門,依舊不見有人回來的跡象,在蘇日娜消失後的那幾天,還有鎮民不時來找她,鄰居幫她關上了窗子和房門。每天都會有人路過她的院子看看,是否有醫師回來的痕跡,盛夏的驕陽和充沛雨水使得幾塊小小的草藥田裏很快長出了雜草,燕子趁着黃昏捕捉低飛的昆蟲,不時從衆人腿袢略過,山雀們隐匿在雜草中啄食作物,落滿了院子,豐申額他們一進來就驚慌地飛起來,又落在了屋頂和後院的兩棵白楊樹上,俯視着衆人。
撒達走近房門口說道:“鎖頭不見了。”蘇日娜消失得很突然,開始人們以為她是外出采藥了,因為常穿的靴子和背囊都不見了,屋子裏和平時一樣整整齊齊,仿佛走得很從容。這把鎖是留在桌子上的,駐防武官們走後鄰居自發給挂上,怕屋裏闖進獾子和黃鼠狼偷東西,另一把鑰匙就在蘇日娜自己身上。自從鎮上發生了幾起失蹤案後,撒達每天都會來蘇日娜家的門口圍着院子轉轉,看看有沒有新的情況發生。這時一陣風吹來,虛掩着的門“哐”地一聲撞在了門框上,把大家吓了一跳。寶勒日走上前輕輕推開木門,整間屋子散發着主人離家後那種淡淡的蕭索氣息,就看見蜘蛛已經在主人消失的這段時間溜進了屋子,在門口和房梁上結了一張大網,只是已經在她們進來之前就已經被撞破了,她伸出手比了比高度,似乎是人闖進去可以黏在臉上的位置。窗子都緊閉着,房間裏很昏暗,但桌椅散亂,椅子被從桌旁拉開的時候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氣……地板上有拖拽的痕跡,爐子裏有陰燃的火星。“……”
“有人回來過…醫師回來了又走了……?” 撒達看見鎖被打開了,下意識地覺得蘇日娜回來了。
“有人來過……”寶勒日自言自語,這屋子裏有些不對勁。
桑達倫珠蹲下來,在地板角落的石砵裏看到了黑色的碳灰,他用手碾起來搓了搓,碳灰散發出一種熟悉的清香,遞給寶勒日聞了一下,“是溫噶。”書辦回答。“看這裏。”她又用火鉗夾撥了撥竈裏厚厚的灰塵,夾出一只裂開的陶缽,看起來像是用完之後随手扔進爐膛燒毀的。
一股奇怪的臭味萦繞在屋子裏,衆人跟了進來塞滿了客廳,撒達點燃了桌子上的蠟燭,這時大家才發現屋子裏不只是有些淩亂,石灰刷過的白牆上是赭色的巴掌大的歪歪扭扭的符號,人臉一樣的符號裏那些小小的幾何圖形栩栩如生地組成了一張張表情猙獰的扭曲面孔,書寫者用一種恣意的方式和古樸而奇詭的審美塗抹下了它們,那些鬼臉一樣千變萬化彼此間又有些相似之處的符號,占滿了三面牆,還有一些融合在深棕色的後門上,用燭火的反光才能看出來;牆上挂着的草藥有的也沾滿了顏料,有的被掃落到地上,掉在牆角,但很快這些細節就無人理會,牆上的鬼臉讓衆人不寒而栗,仿佛有什麽陰邪之氣随着白晝的消逝從中透出來,因為剛才大家一起湧進來,完全遮住了外面的光線,所以才沒能分辨出這些字符,現在看清楚了,就覺得更加不自在,好像眼睛在牆上、在背後、在頭頂上偷窺着衆人,讓人覺得袍子裏仿佛有螞蟻在爬。
“這好像,不太對勁啊……”頌克轉了一圈,“但又沒有打鬥的痕跡……看起來來去匆匆,翻了翻東西就走了……也許是偷竊……也許是……”她走回門口,在門邊門檻的陰影處撿起了那把鎖,遞給撒達。“是這把鎖……”撒達回答。頌克走出屋子又走進來,“如果是我急匆匆地開門,也許進來就把鎖這樣扔在門邊……”豐申額自己走了一圈,覺得這個分析很有道理,他看了看門鎖掉落的位置,“蘇日娜是右撇子?”豐申額問道。“是。”撒達确認。
桑達倫珠用手指刮了一點下來聞了聞,又舔了一口,看得額爾登額倒退兩步,“是蝙蝠糞和牛血,混了一些草木灰調的,是什麽草就償不出來了。”喇嘛說道。
“你怎麽知道是牛血不是豬血?萬一是人血呢?”額爾登額喜歡和人擡杠,就這樣站在屋子正中間嘴硬,桑達倫珠少見地有些無語,但是很有耐心地解釋:“你都嘗過就知道了,味道很不一樣。”喇嘛沖他露出了高深莫測的表情,做了一個代表修行的手勢,“如果你想學習更多這方面的知識,可以通過修行……”說着手上又變了一下,“通過修行,打通五感,做到天人合一……”桑達倫珠斟酌了一下用詞,這句話用滿漢混合的單詞組合着說了出來,用藏語的表達,額爾登額是聽不懂的。撒達推開門走進東廂和西廂看了看,一切和她上次離開時一樣,看來沒有人進入兩側的房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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