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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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臨

不出所料,這艘船上空空如也,甲板上已經積了不少海水,一點圖拉的蹤跡也沒有。

“……他去浮石灣了……”寶勒日在雨中呢喃,不知在對誰說話,被傾盆的雨聲掩蓋,寶勒日轉身向着刻滿圖畫的巨石丘陵跑去,黑沙灘太過柔軟,她的手杖陷在沙地中,将她帶得踉踉跄跄。漁民們打理好了白鹄號和吉達號,卷起船帆,放倒桅杆,風暴将至,他們必須趕緊找到島上遮風避雨的地方。豐申額招呼大家,清點人數,囑咐陳斯洛和額爾登額跟着阿奇格和烏裏,走在所有人的後面斷後,然後急急忙忙忙追上寶勒日,他隐隐有一種預感,他們可能會見證浮石島上的某種奇異事件。

風吹過巨石山崗,此時衆人才親身體會了浮石島上的大多數灌木為什麽都斜斜地匍匐在地上,唯有背風處的樹木還能保持站立,而一旦高度超過一定的界限,就又會留下枝條折斷的痕跡……他們也像這些倒伏的草木一樣,彎着腰,風漫過浮石島中心的山丘流速極快,聲勢磅礴似乎讓耳膜和顱腔都共振起來,衆人跌跌撞撞地蹒跚走過碎石小路,體重輕的人甚至在大塊花崗岩潮濕的表面上滑動起來,被同伴七手八腳的拉住,大家把衣帽蒙在頭臉上避免被風卷起的飛刀一樣的樹葉劃傷脆弱的面部和眼睛……寶勒日走在最前面,沒有人帶路,她徑直向着浮石灣而去,沒有經過有魔女像的黑沙灘能少走一段危險的路程,此時橫風浩蕩,潮高浪急,恐怕那段窄窄的黑沙灘早就被淹沒,衆人沿着山丘下降,時不時還要四肢着地,幾乎攀爬着才能前行,又手腳并用穿過了無數堆疊在一起形成了東岸框架的玄武岩,終于以一個刁鑽的角度攀過荒草灘,鑽進了浮石灣的巨大山洞。此時潮頭已經漫過了黑色玄武岩組成的天然堤岸,被攪拌起來的藻類植物味道陳朽,洞頂聚滿了海鳥與蝙蝠,擠擠挨挨,從遙遠黑暗的地方傳來唧唧啾啾的聲音,一行人攀在洞壁上,遠古冰川移動刮擦在這處洞xue中留下了很多軌道一樣重重疊疊的痕跡,然而巨大的冰川早就消失在了時空的變幻中,再也沒有出現,衆人就這樣站在這些仿佛被巨人手掌揉捏過的岩石形成的波浪中,來不及改善自己疲憊潮濕的處境,驚訝的看着這個黑色的潭水被海潮激打得泛起巨大的漣漪,潮水随着洞外的暴風越來越洶湧,黑色湖盆中的水位越來越高,忽然水裏起了四五個漩渦,幾個漩渦彙集起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帶得整個黑湖的湖水都旋轉起來,無星的夜晚,晦暗幽邃的深水非常有壓迫感,像是形成了一片混沌虛無的空間,“……”人群中起了騷動,水聲如虎嘯龍吟,逼得豐申額與寶勒日她們紛紛後退……忽然漩渦中出現了一支殘破的桅杆和碎裂的龍骨,“啊——快看,那是什麽!?” “有東西卷上來了……”

一塊灰白的巨大浮石好似鬼魅一般從虛無深淵中漂了出來,上半部分是淡淡的石膏白色,表面非常光滑,有一些發灰,布滿細膩又密密麻麻的空洞,沾滿了藍藻和綠藻,下半部分灰黑混雜,密度更高,沉積了彩色的水晶和火成岩,這塊灰白的巨石随着漩渦快速旋轉起來,湖底傳來轟鳴咆哮聲,如長長的龍嘯,甚至壓過了如磐風雨和怒潮沸浪,天地都似乎震顫起來……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看着漩渦,湖盆下像是裂開了一個地漏,濃墨一樣的液體旋轉着流下地底的裂縫,只留下了少許積水、糾纏的海藻和傾覆的古船碎屑,靜靜的躺在隕石坑一樣的玄武岩盆底,那塊巨人頭顱一樣的白色浮石又落回了積水中,在藻類和黑色礁石的襯托下顯得無比陰森。

“……”沒人敢在此時說話,沒人能說出話來。

“……”不知過了多久,桑達倫珠從胸腔深處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真是神奇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景象,聽到這樣的聲音……”喇嘛的聲音沉靜,語氣卻還是那麽活潑,與年齡不大相符,“……在我家鄉的一些石頭山上,也有天池會突然乾涸……從山岩的裂縫裏,水就漏下去了……”他這樣一說話,氣氛頓時松懈了一些,大家紛紛發出各種各樣的感慨,寶勒日自己摸索着潮濕滑膩的礁石走下湖盆,淌着水走進了黑色積水與白色幽靈般的橢圓形浮石,豐申額又在數人數,回頭一看書辦一個人摸下去了,急得去追,腳下一個出溜咕嚕咕嚕地滑了下去,一下子跌進了腥鹹的秾綠海水中,呸、呸、呸地咳嗽起來,水淹到人膝蓋的位置,此時才顯出浮石似乎有兩人摞起來那麽高,重量卻遠比它的體積所展現出來的小很多,豐申額追着寶勒日而去,兩人蹚水蹚了好一會兒,法師停了下來,她的面前是湖盆底壁一個洞xue的入口,積水在此處還形成了很多細小的漩渦,似乎仍有某處在向下滲漏,但是對人毫無威脅,顯得很滑稽。洞口有一個反角度,黑色玄武岩邊緣被修整過,雕刻成了像是通往地下幽深處的門的形狀,還刻了一些看不懂的符號,已經被退水時的老化海藻密密的覆蓋住了,寶勒日用手抹了抹,豐申額拉住她的胳膊,像是怕她自己鑽進這個洞裏去。“……先等等,等拿一支火把……”豐申額聲音嘶啞乾澀,不只是因為他們所面臨的情景,寶勒日看着他的眼神讓他覺得很不安。書辦點了點頭,“……”,我們要進去……寶勒日的眼睛在這樣說。

豐申額叫住了阿奇格和烏裏她們,讓他們在浮石灣裏等待,底下危險莫測,如果有什麽事也好有個接應。此時潮水還在不斷的拍過堤岸,斜躺在湖盆裏的白色浮石漸漸的又有了移動的跡象,很可能會在不久後遮住這個帶反角的奇怪入口。豐申額呼喚陳斯洛和額爾登額。但過了一會兒,尼曼吉、頌克、桑達倫珠全都跟了下來,讓豐申額感覺一個頭兩個大。

額爾登額貢獻了一根在海灘上撿到的浮木棒子,剛才用來幫助行走的,就是被海水浸濕了,桑達倫珠從挎包裏掏出一塊細麻的大手帕,大得都能做件上衣了,又掏出一罐酥油,用手帕蘸滿,捆在樹枝上,總算攢好了一只火把,寶勒日身上還有一罐松油,可以救急。小隊裏的人又在身上摸索了一遍,只剩下頌克身上的兩根蠟燭,一支小火炬。寶勒日攔住了衆人,先掏出一根蠟燭點燃,彎腰在門洞入口處照了照,見到黑色玄武岩似乎形成了一個礦坑一樣的坑道,她把手中的蠟燭沉到了坑道裏,等待了一會兒,火焰依舊燃燒着,甚至沒有閃爍或黯淡,很奇怪……“大家把腰帶都解下來,系成長繩子……”寶勒日說道,其餘人照做了,然後将這根腰帶組成的繩子系在了自己的腰上:“你們誰都不能下來,除非我叫你們,不論一會兒出什麽事,你們只能用腰帶把我拉回來。” 見衆人鄭重點了點頭,她才彎下腰鑽進去。寶勒日往下走了幾步,看着火苗被微風吹得搖晃,“……”有風在流動……如此奇妙……應該是有其他的通道與外界連通,她又回憶起了那張地圖,開始時竟沒有發現任何端倪……又前進了十幾步的距離,依舊如此,随後才折返回來對衆人點了點頭,“不是地礦的死氣,暫時應該沒事。應該可以點火把試試。”

一行人沿着漆黑向下的通道,忐忑地往深處走去,火把點燃後,人們才發現腳下的石頭被平整成了階梯的形狀……寶勒日在前方打頭,其他人跟在後面,在狹長的深洞中行走着。越往前,黑色的玄武岩越細膩,不再疏松多孔,像光滑的黑色石膏一樣,中間夾雜着越來越多閃爍着晦暗微光的細碎橄榄石和水晶,還有奇形怪狀的琥珀。仿佛他們不是走在幽深的底下洞xue,而是走在午夜銀河璀璨的天幕下。但是受到黑暗空間的影響,大家都覺得越走呼吸越困難,不知道是心裏作用還是空氣太過潮濕。漸漸的,通道越來越寬敞,四周岩壁上水晶的成分越來越多,體積也越來越大,不再是鑲嵌在灰暗的玄武岩裏,而是大片大片面積蓋過了黑色的火成岩,腳下的階梯也是在底部整塊的石英上鑿修平整而成,白色石英礦油膩膩的表面上還有很多海水流淌過留下的水珠,因為含有很多雜質,折射出斑斓的色彩,突然火把的光芒像是照亮了千萬塊鏡子,炫目得讓衆人流出了酸澀的眼淚,一行人的身影仿佛行走在鏡子搭建的宮殿中,行走在玻璃山中,伸出手摸索着透明的帶着白色斑片的彩色石英岩壁,這夢幻的景象讓衆人說不出話來,額爾登額和陳斯洛幾次想開口,“……”卻不知如何形容,只能将感慨放在心底,小隊裏不時發出“啊、哎、诶”的感嘆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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