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争又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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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飄飄撩的這一下撩成了實心,顧蘭年渾身意料外地一僵,目光動得很緩慢,握酒杯的手在輕輕屏住的呼吸裏洩力。那酒杯在石桌踉跄兩步,又被賀青儉兩指攔腰扶到唇邊,輕啜小口。
顧蘭年的要求很不公平,但她沒有拒絕,因她心裏的确有很多“好聽的”想對他講。
可惜從前兩人好好說話的時候太少太少,少到這些話連說得鄭重些都顯怪異,千頭萬緒只好以玩鬧形式出口。
“我真的、真的、特別、特別喜歡你。”
第二口入腹。
“從第一眼見你,我就覺得你真是好看。”
第一眼就落在了心上,只好避無可避、無可自拔被吸引。
她勾起唇角,喉頭滾入滿口苦澀,辣得像是在燒。
顧蘭年沒有發怔太久,他很快反應過來,執起自己的酒杯與她輕碰。
“自己喝多無趣。”他說,“我陪你啊。”
“賀青儉,誰還不是第一眼就看上了?”望進她的眼,他措了措辭,“如果跟除你以外的任何一個人同綁這同心蠱,我大概都會覺得有點倒黴,唯獨你……”
他正色下來,喉結滾動,仰頭将那口酒咽下:“唯獨對你,我只惶恐唐突。”
如一支溫柔利箭錐心而落,賀青儉黑睫箭羽般顫抖,搔動心房一片癢痛,讓她記起初穿書那夜,細雨無歇,水簾般綴在山洞,景與物泛着潮乎乎的黏。痛也連綿,雨也連綿,一下竟就到了今天。
匆匆與他對視一眼又逃亡般收回視線,她快眨了兩下眼,壓下那點澀意,再度執起酒杯。
她酒量淺,多喝恐會誤事,只有七八口的量,也就是說,滿打滿算她與顧蘭年還剩五句話的坦言。
“這些日子,與你同住在山下小院,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幾天。”斟酌少頃,她再度開口。
前塵她近乎忘盡,有記憶的時光只有穿書後的日子,對弑心的提心吊膽與對謊言暴露的憂心忡忡時刻伴随她,她終日在七曜山受那些開了靈脈的弟子欺侮,還要頂着“廢物”名頭、在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失望後一遍遍告訴自己:她可以不是廢物,只要她努力、勤加修煉,開靈脈其實是有希望的。
她喜歡的人偏偏是她騙得最狠的那個,明明他也有情,明明七曜少主與擎谷聖女天造地設,卻偏叫她走到了這步,只是想說幾句心裏話都要借這樣似是而非的場合。
獨獨這七天,她短暫褪去旁的身份,成為七曜山腳下丘西鎮的一個再平凡不過的百姓,與她喜歡的人在一起,感到數百日來難得的心安,盡管這心安裏同樣夾雜随時會結束的難舍與對谯笪岸然那邊情況的隐憂。
……
大抵這酒實在辛辣,區區四口,已把眼眶逼出淚來。
顧蘭年掏出帕子為她拭去,望着那帕上濡濕,目光中的難過讓賀青儉感到心口那支箭又在顫了。
她痛得別過眼,欲蓋彌彰:“別這麽看我,此酒太烈,我只是飲不慣,我又沒有哭。”
“嗯,你沒有。”
顧蘭年先順着她說了一句,緊接着道出自己新的一句:“這幾日,也是我最開心的日子。”
“我從記事起便在七曜山跟着師父習劍,日複一日,除了每日練習內容的差異,其餘一切毫無變化,師父認為交友、玩樂皆會使人喪志,甚至限制町忱來看我,許多年來我一直是一個人,直到當上少主才拿到微薄的話語權,有了相對正常的人際關系。”
“我和町忱都是七曜山南部小國勳國送來的孩子,可在我小時候,我的父皇母後從沒來看過我,每每只在年節時派使臣送上些禮物,後來有一次,我辦事路過勳國看望他們,他們對我也很是客氣疏離,就像我不是他們的孩子,只是附近仙山的一名仙長。”
賀青儉被酒氣熏得感性,只是聽他一兩句話,眼淚又不自覺滑下臉頰。
這一次,顧蘭年沒有再用帕子替她揩去,他傾身湊到她眼前,自下而上沿着她的淚跡啜吻成一線,賀青儉下意識閉眼,最終他柔軟的唇正印在她柔軟的眼皮,都是最柔軟的位置,如同兩顆胸腔裏的柔軟心髒無間靠攏。
“賀青儉,”他開了口,聲音傳得很近很近,夾雜淺淺酒香,氤氲得她整個腦子都在發暈,她于恍惚間聽得他說,“就當看在我好不容易才遇見你,過上幾天好日子……”
“你心疼心疼我,陪着我吧。”
一霎心神大震,賀青儉感到自己眼球都在無意識地震顫,牽動眼皮抖動,如心髒的瑟縮。
這瑟縮使得眼眶包不住的淚不受控地湧出,濡濕他唇瓣。
一抹潋滟水光,在日光折射下美得動魄驚心。
兩人這樣的位置,她每一次的難過,他都能第一時間察覺。
賀青儉往後退了半步,近乎亂了章法,兩人距離随動作被拉開,有風從縫隙間湧進,清涼,喚回幾欲出走的理智回歸。
“不是要說好聽的?你賣慘做什麽!”她以冷硬掩飾難過。
“嗯,我錯了。”顧蘭年頓了頓,很自然地續上,“我說話總是不好聽,脾氣也壞,讓你生了許多氣。”
以認錯為引,他帶着話題一轉,
他在跟她認真。
這樣的認知令她惶恐,她不知如何回應。
“你心思藏得太深,許多時候前一刻還好好的,下一刻就又退了。我猜不透你,所以總與你鬧來鬧去,歸根結底不過是怨你對我沒那麽在意,也氣我自己不過是個……能被你随随便便抛下的東西。”
賀青儉下意識搖了搖頭,卻說不出否認的話。
她從沒這樣想過,可她又确實這麽做了。
欲言又止之際,聽得他又道:“沒關系,今日你既說了你也喜歡我,真心也好,假意也罷,我信便是。”
“此後我不會再鑽牛角尖,你能不能也高擡貴手,過往的不愉快和虧欠,就讓我們一筆勾銷。你別計較我那些言不由衷,我也不管你從前做過什麽。”顧蘭年淺嘗辄止地意有所指。
“你喜歡過現在這樣的日子,我們就過一輩子,你若不想離七曜山太近,我們就去別的城鎮,天下之大總有一處能容身。”
他話音落下,半晌緘默。
過了許久,才聽賀青儉深深長長地吸了口氣,近乎嘆息般道:“很中聽,你可以喝酒了。”
顧蘭年沒有動作,唇上屬于她的那滴淚沒有被新的酒液覆蓋。
他只是靜靜站在她面前,輕輕再度開口。
“若你有什麽困難,無妨告訴我,我願意跟你一起面對,”話到此處,他停頓了很久,就在賀青儉以為這句到此為止時,他微抿了下唇,似經歷了好一番斟酌,仍選擇說出來,“我發誓,我會比他對你好,別跟他走。賀青儉,是我先來的,你得講先來後到。”
別跟“他”走。
短短四字,暗藏太多玄機,賀青儉心髒狂跳,怦然聲震得雙耳隐隐作痛。
“‘別跟他走’?”确認般,她重複一遍,問,“你說的‘他’是誰?”
顧蘭年閉了閉眼,這些話本沒打算今日說,可裝傻逃避并非良策,他們之間早該有一次刮骨療毒的坦誠,再不挑明,人就要走了。
于是他不再保留:“你心裏清楚。”
“谯笪岸然。”啓齒艱難,他語速放得極緩,話一字一字吐出,“你在……鑄魔城的……同僚。”
饒是有所猜測,“鑄魔城”幾個字真正自他口中吐出,賀青儉仍是深深屏息,不自覺向後退了一步,與顧蘭年拉開不近不遠的距離,像極了兩人之間似有還無的信任。
“賀青儉,你在怕我什麽?”
她退,他自然要進。顧蘭年往前的一步頗具壓迫感,距離又一次被縮短:“如果有一天,你與七曜站在相反立場,我一定、堅定不移站在你這邊,我沒有對你說過麽?”
他确實說過,賀青儉也清楚記得。
說這話時,漫天煙火綻得絢爛,耀目如置身九重仙宮。可那是在幻境裏,一花一木、鬧市、人間都是假的,至于那句話,她自然也沒有當真。
“我顧蘭年是個不重道、只重道侶的正道敗類,只為情故萬物可抛的偏執瘋子,縱使我死,也必不會傷你,我沒向你保證過麽?”他又逼近一步,身體與身體貼得極近,中間空氣都變稀薄。
賀青儉還想退,可惜身後是魚缸,兩條紅鯉交纏戲水,那水裏印着缸邊兩人的倒影,紅鯉鬧得歡快,魚尾一擺一擺,晃得那影子不住搖動,一如賀青儉震顫不休的心湖。
顧蘭年剛說的這句她也記得。
不止這一句,她還能清晰回憶起他的話随煙火一齊落幕後,她做了什麽。
嘴唇柔軟的觸感記憶猶新,她下意識抿了下唇,又覺動作過分紮眼,心虛擡眸觑他的臉色,果然撞進他目光。
那雙奪目的鳳眼已等了她許久,難得盡斂調笑顏色,銳利至跋扈。長睫眨一眨,視線就織成刀的輪廓,把她已遭嚴刑拷打的心髒生吞活剝。
賀青儉心慌難當,喉頭滾動。
就見他上身微彎,頭垂得低了些,與她平視:“我說的這些,你若都沒信,當時吻我做什麽?”
這一句說完,他沒急着續上,留下充足時間,就靜靜地等着她狡辯。
賀青儉單純地上鈎,蒼白反問:“煙花誤人,當時就是氣氛到了,誰規定吻你就是信了?”
“哦,”顧蘭年早備好下一句,“那同心蠱呢,你怎麽解釋?”
賀青儉眼皮狠狠一跳。
就聽他接着說:“我清楚那是你的手筆。”
“賀青儉,偌大修界人才濟濟,大能無數,可你偏偏挑中我做你臨時的庇護,你當時既沒選中谯笪岸然,今日就不能跟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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