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談
關燈
小
中
大
應謝同心蠱的蠱蟲,雌蟲與雄蟲間宿命的共振指引她找到他。
落在靈鳥脊背,賀青儉驚魂初定,心髒活蹦亂跳,在胸腔砸出後怕與慶幸。
這是她第二次自上憫崖墜落。
上一次在幼年,她被父母抛墜于此,原以為定将粉身碎骨,然她體內蟄伏的擎谷靈脈吸引了崖下靈鳥,托住她護她一命。
崖下日子裏,她與靈鳥們日漸熟悉,締結了一些情誼。
太多年前的事,她不确定靈鳥們是否依然記得,但這一次,她仍是追着顧蘭年跳下來,墜落途中以靈鳥的語言與它們打了聲招呼。
好險,行将墜地之際,一只靈鳥遠遠沖來,終是接住了他們。
天際一道悶雷炸響,上憫崖下氣候變幻無常,賀青儉托着顧蘭年尋了處山洞躲雨。
顧蘭年精力耗盡,已陷入昏迷,昏迷中也依然痛着,眉目微蹙,淌汗不止,胸前洇開一片暗紅濕濡。
體內躁動的蠱蟲與貫穿前後的傷口皆拜她所賜。
她不曾真正傷他心髒,可那顆心仿佛攀着當日那一劍,長到了她胸腔裏。
以致此時此刻,她能感同身受那跳動的疼痛。
賀青儉撫着心口,痛得緊了緊牙關,而後撥開他額前汗濕的碎發,垂目凝他少頃,待呼之欲出的心髒總算沉歸原位,徐徐動作起來。
胸口開裂的傷她不會治,但她可以先為他解蠱。
逼出蠱蟲是個緩慢過程,需從長計議,好在她體內雌蟲剛除,舊血液尚未被新生血液疊代,尚能以身解他之痛。
已多久沒這樣親近過?
身體相貼一霎,賀青儉幽幽轉過個念頭。
仿佛不算太久,又好像已很久很久。
細想來,幾百個日日夜夜,每當兩人釋開一個小小心結,關系向前進一小步,很快又總會迎來一次倒退。
她也說不清為什麽,數不盡的顧慮、層出不窮的誤會、也太多未盡之言橫亘在彼此之間,言不由衷成為常态。
想來那同心蠱并不同心,不然塵世間大多數人能平坦走完的情路,為何他們偏走得如此艱難曲折?
等到把顧蘭年體內雄蟲逼出,她要把它和那只雌蟲裝進同一只小匣子,讓它們把近兩年來錯過的話都說清才好。
心緒有一搭沒一搭地亂飛,賀青儉俯身親吻他,從眉目到鼻梁,路過熟悉的唇,一路延伸至鎖骨。
她解開他的衣帶,伸手試圖将他身體喚醒。
臉頰微癢,是顧蘭年眼睫輕拂她面頰,他敏感的意識和身體一起蘇醒,只是眼神迷蒙依舊,對上她目光,輕微地發怔。
像望着她,也像在看一場黃粱夢。
賀青儉看見他張口,似有話想說,可她再度低頭,又吻了他一次。
眼裏有淚滴下,當當正正,恰淌在他眼角,在他皮膚烙下她的溫度。
顧蘭年被砸得如夢初醒,眼睫顫了又顫,另一顆淚自眼角溢出,與她的那顆融為一體,糾纏着滑落于眼尾,再分不開。
這邊雨依然在下,數十米外的不遠處,日光卻熾盛,直射在崖底厚重也透亮的冰層,折出七彩绮光,霓虹光影裏輝映着她的影子。
風雨如晦,雷鳴聲裏,她裹挾一身風塵趕來,吻醒瀕死的靈魂,撕裂天光一隙。
“顧蘭年,你疼不疼?”
以那彩虹為幕景,賀青儉如九天神女,垂目輕聲問他。
顧蘭年喉結動得劇烈,賀青儉盯着這一處,擡指想要觸碰,眼前景物卻倒轉,他翻身反客為主。
他并不回答,埋頭像發了狠,賀青儉漸感喉嚨發乾,渾身都發起熱,本能抱緊他,他卻讓她更熱。
相嵌處潮汐翻湧,岩漿般灼燙的浪,幾縷輕煙自喉嚨逸散,讓人記起紅绡帳外開水的霧氣,難耐氣息将火吹得更兇。
其實無需多久顧蘭年便不痛了,可這場“解蠱”卻比以往每一次都更激烈,也更綿長。
這同樣也是賀青儉最瘋的一次,趁失而複得,趁頭腦發熱,傾盡全部氣力。
于是熱火一團連着一團,雪球般越滾越烈,直至黃昏堪堪罷熄,焚盡方圓百裏,一切景物褪得模糊,盡化焦土……
金烏西墜,雨也停了,绮麗霞光裏,賀青儉攏起不整衣衫,懶倦倦倚在顧蘭年懷裏,與他同看了會兒夕陽。
風送來不知何處的花香,聞上去像蝴蝶墜入愛河。
身上他的手在動,傳來細細簌簌的衣料摩擦聲,是顧蘭年不住撫摸她,為懷中人并非瀕死幻覺這件事增添一絲可觸的确定性。
“聽說離開七曜山時,你的情況很不好,南師叔帶你去了星鴉村。”躺了不知多久,顧蘭年說起話來。
賀青儉眼皮恹然半垂,淡聲回答:“不算什麽大事,不過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什麽因果?”顧蘭年就問。
“我的劍傷了你,所以你的靈骨要找我算賬。”
“我的靈骨?”顧蘭年不太明白。
他已失去那根靈骨太久,久到此刻聽聞,竟感到陌生。
賀青儉斟酌一番措辭,這一次,選擇不再保留:“有件事,我還沒同你說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将自己荒誕的“穿書”說與他聽,又道:“可星鴉村的巫女告訴我,靈骨是改命之物,‘引渡流離失所的游魂,回歸它原本在的地方’,我好像弄錯了,從前我以為你刺穿我的胸口,殺了我,迫使我不得不離開原來的世界,魂魄入此處漂泊,可事實仿佛不是這麽回事,或許我只是……回來了。”
此事說來複雜,賀青儉講述時都覺迷亂,顧蘭年卻聽進了。
她口中的“原書”結局令他感到熟悉。
他想了想,記起這熟悉感源自潇潇林域裏自己單獨入的那一場幻境。
他便将幻境中事講給她聽。
難怪他當時渾身抽搐,看起來像要死了,原是幻境中一劍穿心,替她赴了故事裏原本的死局。
數月前的潇潇林域,顧蘭年在幻境裏以心頭血為她寫下一首“情詩”,可她無知無覺。
“你說你,這麽喜歡他乾什麽?”
幾日前谯笪岸然問她的話又浮現于腦海。
同樣的話,她也很想問問顧蘭年,乾什麽偏偏喜歡她?
“顧蘭年,往後我對你好一點吧。”她就說。
“你從前對我很壞?”顧蘭年聽樂了。
賀青儉想了想,似乎也不算太壞,改口:“那就更好一點。”
她板着張一本正經臉,把他哄得身心舒暢。
就見顧蘭年二郎腿得意地翹起,單手撐腮,側半個身子看她:“怎麽個更好法?”
賀青儉動動四肢,感到渾身酸軟在抽絲般消褪。
她很有規劃地說:“我先幫你把同心蠱的雄蟲逼出來。”
顧蘭年:“?”
“咱們不能一直沿用之前的解蠱辦法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