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x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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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火光耀目刺痛角膜,賀青儉嘴唇蠕動,微不可察的低喃卡在喉嚨,發不出聲。
有那麽一霎,她恍惚回到與南鶴雙初見的情境。
彼時她氣息奄奄,近乎熔化在弑心的煉劍爐裏。
原來故事兜兜轉轉,情節起起伏伏,依然無人逃脫這宿命……
但很快,她又覺得不對。
符箓是南鶴雙自己燃的。是她主動應了這一劫。
适才沒有細思的話在腦海翻湧,卷起悔憾千疊。
“我真是來幫忙的。”
“我一會兒給你弄把能用的劍來。”
“你可得接住。那劍金貴,別叫她摔疼了。”
……
一字一句如潮水,淹沒腦中河灘,将迷霧沖刷殆盡。
南鶴雙是為她死的。
“師父——”她嘶叫出聲,嗓音因過分沙啞而顯得尖利。
想問一句,烈焰焚身,你疼不疼,又覺無病呻吟,終究化作一聲嗚咽哽在喉嚨裏。
“這幾日,我反複做一個夢,”火光裏,聽得南鶴雙幽幽開口,“我夢見上輩子我被弑心狗賊投進煉爐,僅差最後一把火,即可成劍……”
現在,她自己添上了最後差的那一把。
她南鶴雙不怕死,她只是不想為厭惡的人、心不甘情不願地送命。
如此結局,是她自己所選,算她求仁得仁。
封煞陣裏,弑心看着這一幕,無言好半晌,神色變幻莫測。
來到擎谷前,他預料過這些蝼蟻的困獸之鬥,直至現在一切都沒有偏離他設想太多,唯獨南鶴雙給了他大大的“驚喜”。
“賀蘭,”他認出曾經的部下,叫回她原本的名字,“你不會以為有了你這把劍,她就能殺我了吧。你當她是什麽東西?你又是什麽東西?”說到後來,他輕蔑地笑起。
好問題。
南鶴雙不得不承認,即便有了她這柄劍,賀青儉依然很可能殺不了弑心。
她是個熱衷享樂的人,厭惡愚昧的孤勇,更厭惡自己變成這樣的人。
然而,然而……
她在苦天憾地裏滾了兩輪,依然不識地厚天高,妄圖靠自己改變些什麽。
烈火将她渾身吞盡,她卻兀地笑出聲,嗓音爽朗,竟無凄怨。
總歸她就要死了,愚蠢或是精明,後世再如何分說,也落不進她的耳朵。
何況……死得值或不值,總得拼過命才知道,乾坤未定,哪由得他亂放厥詞?!
“弑心狗賊!”她邊笑邊說,“別小人得志太早!
“想你這一輩子,日日要麽琢磨怎麽害人,要麽提防別人害你,真叫人可憐。
“無論今日孰勝孰敗,你不及我快活!你這一輩子,都不及我快活!”
“乖徒兒,神劍已成,接好了,試試我的刃——”
話音落下,熾火驟熄。
焚身焦骨,毅然成劍。
或許這是她從前世被投入爐中一霎即已注定的宿命。賀青儉意外滅了那爐火,只不過延緩十幾年進程。
她說她是快活的,至少她留給賀青儉聽到的都是“快活”。
活人總陷進條條框框,難脫塵網,不得自由,于是她用“快活”二字咒死自己。
如此,死之孽債便被她完完整整帶進土裏,而非落到賀青儉肩上,為她的背負新添一重。
綿延數日的陰雲之下驟起一道琅然熾光,一柄三尺長劍橫空出世,閃爍绮麗風華。
賀青儉接東西的準頭确實很好,穩穩托住她的下墜,沒有讓金貴的她落到地上,摔痛了劍骨。
指腹自劍柄一寸寸撫摸至劍尖,賀青儉重新握住劍柄,铮然揮劍,果然并未折斷,且因其中夾雜南鶴雙生前靈力與幾絲殘念,此劍與她配合得甚好,她手持此劍,實力登時又拔高一層。
成果喜人,她卻并不歡喜。
劍柄漂亮的花紋硌痛她,不住地提醒:至此,她身後的人又少了一個。
如同被命運攫住腳踝的失路人,她凄然唏噓難抑,一時難以動作。
一息——
兩息——
三息——
賀青儉緩慢而深邃地調整了三個呼吸,再一次強迫自己從悲傷裏抽離,幾日來她已習慣這過程,恢複很快,第三息長長吐盡,立即帶着悲憤過度的麻木回到她的戰場。
又是持續大半日的纏鬥。
南鶴雙的劍雖大大提升了她的戰力,相較弑心卻猶是不及。
他不知讓葉臯憫給修界下了什麽藥,神不知鬼不覺竟讓兩方之間拉開如此懸殊的差距。
其實賀青儉每次揮劍時,都感受到經脈裏的力量與平時相比沒什麽差異,對上弑心卻如同仰望巨人,若非得知是葉臯憫動了手腳,她定要以為是弑心的戰力大大提升。
“嘶”地一聲,劍刃擦過弑心胸口,一截衣料帶一條血肉登時被撕下。
險些真被她傷及要害,弑心不敢再輕敵,終于斂去輕松神色。
他要認真跟她打了。
賀青儉有種預感,她的小命或許很快也會交代在這裏。
可不知何故,弑心依然并不殺她。他會讓她受傷,卻招招刻意避開要害,觀其神色又不似先前逗着她玩那般松弛。
電光石火間,賀青儉近乎混沌的腦子冒出個無稽的念頭:弑心似乎對她有所忌憚,不能損她性命。
這點僥幸激起她的瘋意,原本她手持南鶴雙化的劍,為不讓師父白死,打鬥中其實有所防禦。
可這一回,她卻試驗般,将那兩分防禦也化為攻勢,出招愈發狠厲。
察覺她招式裏的有恃無恐,弑心唇角抽動,說道:“珈筠,以為我真的不殺你?”
賀青儉确實這麽猜的。
于是她挺身向前,将弑心逼退至陣圈邊沿,他觸上法陣結界,再無可退,只好被她的劍尖刺中左胸。
弑心悶哼一聲,疼痛讓他愈加嗜血,他也對賀青儉狠狠出手,雖依舊避開她要害,卻以黑霧化刃,洞穿了她右側肩胛,顯然要讓她好好吃一番苦頭。
透骨之痛盡致淋漓,賀青儉渾身冷汗倏然迸出,身體本能痛得發顫,意識卻是痛快的。
絕境當前最見本心,這種時候弑心都不殺她,足見他是真的對她有所忌憚,盡管她并不知其來由。
于是,弑心竟見她蒼白唇角一彎,竟邪邪笑起。
與此同時,胸口痛意加重,賀青儉抵着洞穿肩胛骨的黑霧,仍在朝他逼近。
傷人傷己、不死不休的瘋子打法。
“珈筠……”因為疼痛,弑心微微喘息,“我初見你時,怎麽沒瞧出你竟這麽瘋……”
賀青儉并不覺得自己瘋。
有怨報怨,弑心合該償命。
她只是以這條殘命,做當做之事,後果不論,生死可抛,僅此而已。
今朝此身骨中血,他年荒冢塵下泥。
世間生靈皆如此。
而在她命盡之前,她偏要蚍蜉撼倒了那爛根樹,她偏要蝼蟻蛀空了那害人堤。
她聽到肩胛骨碎裂的聲音,仍不想停止攻勢,可惜弑心黑霧裏挾着股遒勁力道,那力推着她向外,她拼盡全身靈力亦難與之抗衡,只好眼睜睜看着原本沒入他胸口的劍一寸寸被推出,而原先的傷處飛速愈合。
萬般努力行将毀于一旦,賀青儉大喊:“快來助我!”
一聲過後,久久無人應答。
賀青儉怔然回首,這時才發覺,原來她身後已沒有活人了。
心口短暫泛起的熱忱在更短時間裏冷卻。
大抵不甘過甚,激起一股更洶湧的殺意取而代之在心底泛濫。
奇經八脈隐隐發癢,她知道,是那條沉睡已久的靈脈有了開啓之兆。
可惜兆頭來得太晚,只怕趕不及殺他,眼見最後的劍尖就要被推出,年晏阖用命成就的陣法即将到達最後的期限,賀青儉左手撚起股靈力,欲加注在劍柄與之抗衡,又一道黑霧卻又洞穿了她左肩胛,兩道黑霧如鐐铐将她牢牢鎖住,她的力量在虛耗與掙紮中不斷減弱,她感到南鶴雙自焚鑄成的劍愈來愈重,她就要拿不起來了,而弑心的傷口已近乎愈合……
錯過這一次,恐怕再無機會。
她們真不該信她。
她就要辜負所有人了。
暴烈的不甘将賀青儉籠罩,密不透風的窒息裏,她生出個美妙的幻覺:她手中的劍仿佛沒有從弑心傷口裏脫出,而是刺得更深,又一次豁開傷口中已然愈合的部分。
她近乎沉溺進這幻覺裏,直到腕骨覆上隐隐的熱意,鼻端熟悉的氣息拽她回神。
她聽到弑心在低吼,聲音裏飽藏痛苦。
聲音越來越大,飄飄蕩蕩的神志重新與現實鏈接,賀青儉悠長地眨了下眼,終于敢确定這竟并非幻覺。
顧蘭年欺騙了她。
他沒有随丘陽子去星鴉村找巫醫救命。
在她最需要的時候,他回來了。
腦子裏不祥的黑色蝴蝶猶在振翅,前方是糾纏她兩世的魔頭,賀青儉轉過頭,渙散的視線剛剛聚焦,就見顧蘭年靜靜立在她身後。
奇異地,她自腦海中仿佛兩輩子也翻越不過的高山之巅墜落,竟然被穩穩托回了人間。
沒有時間言語,顧蘭年推着她手腕,傾盡全部力量加深劍刃刺入弑心胸口的長度,賀青儉體內靈脈亦在流轉。
終于,南鶴雙化成的劍牢牢穿過弑心胸口,就把他釘死在年晏阖以命成就的陣法界壁,兩人四條靈脈一根靈骨的力量盡數灌注其上,與弑心仍在掙紮不休的黑霧抗衡。
兩相拉鋸,一時勝負難分。
千鈞一發之際,劍上流轉的靈脈力量又新添一重。
命運難得厚待賀青儉一次,竟讓她那根枯竭已久的靈脈在此時開啓。
它沉睡已久,韬光養晦多時,甫一睜眼,最是充沛。終于,賀青儉和顧蘭年以微弱優勢贏下這場漫長博弈,劍尖沒入越來越深,弑心嘔出大口黑血,終于徹底沒了招架之力,身軀一軟,頹然滑落下來。
力量虛耗殆盡,兩人亦向後踉跄數步,隔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望着弑心。
死到臨頭,他竟然笑起。
“珈筠,我還沒有輸,我還沒有輸……”
“瘋子都是這麽臆想的。”顧蘭年對此作如此評價。
“你懂什麽?”弑心笑意桀桀,“珈筠,以後就只剩你了,你怎麽過呢?你早晚要來找我呵呵呵呵……”
他喉嚨有血,嗆着笑出嗬嗬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小,最終被狂莽風聲吞沒。
直到弑心死透了,賀青儉仍看不懂他死前神态,也不懂那話裏含義——怎麽就只剩她了呢?
賀青儉這麽想着,漸感鼻端腥甜,右腕濕濡而黏熱。
垂頭看,竟是鮮血大滴大滴在地面灑落。
被洞穿的肩胛骨确然還痛着,卻也不至于流這樣多的血,她便循着血的路徑一路找尋,然後……源頭找到了顧蘭年身上。
剛剛的一擊損耗太過,他腹部的傷徹底撕裂,鮮血大股大股往外噴湧,而适才那一劍,弑心的黑霧又讓他受了新傷。
此刻他面如金紙,看起來血就快要流盡了。
看着鮮血源源不斷湧出那傷口,賀青儉腦中嗡然,可惜她只是個無計可施的庸醫,雙手顫抖,不得救治之法,只能一遍又一遍妄圖擦拭那血跡,掌心鮮紅,如捧着她自己那顆奄奄一息的心髒。
弑心臨終的詛咒又在耳畔響起。一時間,她竟有些同意:是啊,以後只剩她了,她要怎麽過呢?要不,就跟顧蘭年一起死了吧……
顧蘭年本想再逞逞強,無奈頭昏眼花得厲害,只好倒在她懷裏。
他似是倦極,卻仍勉強睜着眼,想再多看一看她。
賀青儉心中鈍痛,學着他之前那樣,也用手覆上他的眼。
“你休息吧。太累了。”她這樣勸。
顧蘭年便順從地阖上眼睛。
天靜地靜。風住塵定。
這樣的靜谧使人恐慌,卻也方便她聽他的呼吸。
一息一息。
一息…一息…
一息……一息……
每一息都較前一息更加微弱。
這樣的氛圍令她冰冷,想來他也如此,他身體的溫度越來越低了。
賀青儉抱顧蘭年的手便收得更加緊。
知她在小心翼翼地怕着,顧蘭年與她牽着的指尖在她掌心微弱地勾,每勾一下,都像又說了一次他還活着。
不知第多少次,忽聽得她問:“我等會兒……可以去找你麽?”
顧蘭年手指的動作一頓,一時難置可否。
失去的痛,他前世曾體會過一次,因為懂得,所以無法拒絕,他說不出讓她好好活着的話,因為他亦未能做到。
察覺他不願,賀青儉便又說:“顧蘭年,我也好累,我好累啊。”這一句染上些許哭腔。
塵埃落定,她終于能好好哭一場,哭聲裏無邊無際的悲痛卻已無人傾聽。
覆在他眼睛的那只手掌心微潮,她感覺到他落了淚下來。
良久,她總算聽見他輕輕嗯了聲。
再然後,那根搔她掌心的手指脫力般一劃,再未動過……
天色漸昏黃,又一日夜幕将至,這一天的夜比每一日的都更早,黑色蝴蝶飛舞成墳茔形狀,蓋住她的靈魂。
她倒在顧蘭年徹底冰冷的身體旁,沉沉昏睡過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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