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上身(捉蟲) 三更合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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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黛靈的神情有片刻的停滞。
“師尊……”她想也不想伸出手去, 但抓了個空。
衍霄道君越過她,向前走去。
旁人并未聽到二人的對話,見衍霄道君動身, 寧泉第一個急道:“道君何至于此,您的臉,您的身體……”
守門人也跟着出了聲:“道君眼盲,恐怕……”
“我便是師尊的眼睛。”祝黛靈的聲音插了進來。
寧泉兩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祝黛靈沒有去看二人的臉色, 徑直追上去:“師尊又怎能獨自往前呢?”
四周靜寂一瞬。
守門人神情複雜了些許, 便是他也不得不說, 此邪修能成為衍霄道君的徒弟, 是有她之長處的。
衍霄道君的腳步頓住, 回頭朝祝黛靈伸出了手。
祝黛靈抿唇笑了下,飛快地将手搭到他掌中, 但卻拽住了沒有立即跟着走。
她回頭看仍在震撼之中的伏山:“若你領路, 你認為此地可還有能主事的人?”
伏山一激靈,沉聲道:“有!”
祝黛靈将頭轉回去:“那便跟上。”
伏山:“是!”
衍霄道君:“……”
祝黛靈往前走了一步,發現她師尊沒動。
祝黛靈:“師尊?”
衍霄道君一言不發, 反抓住她, 平地而起, 奔入雲間。
伏山呆了:“仙師!我如何跟得上啊?”
祝黛靈揮袖,大大方方運轉起邪修功法, 随後又引來那串玉珠作載具,将伏山攔腰一托,也飛入“烏雲”間。
如此湊近了,伏山定睛細看……果然不是什麽雲。那一張張扭曲怨憤的人臉,張開了嘴,朝他迎面而來。
伏山心中恐懼, 大喊一聲:“仙師!這些幽魂如何是好?”同時拔刀的手倒也不含糊。
就在最近的那張人臉幾乎要與他面對面貼上的時候,一股力道從後面吸住了那道幽魂。便好似有一個漩渦,那人臉變形扭曲,如一陣輕煙就這樣被漩渦吸走。
伏山舒了口氣,再擡眸時,才發現哪裏是什麽漩渦?
那些幽魂皆數朝着祝黛靈湧去。
她高擡右手,手指纖長,皮膚白皙而瑩潤,與周圍的“烏雲”形成何等鮮明的對比。但那些“烏雲”卻争先恐後被她的指尖吞吃掉。
“不過都是邪修的把戲,豈能叫他獨自猖狂?”祝黛靈笑。
伏山鼻間酸且悶,有種無形的沖擊兜頭而來,使他握刀的手都微微戰栗。
這比客棧中招魂還要來得震撼。
他不懂邪修與正道修士之分,只想如此怎麽不算仙呢?
這廂守門人緩緩收了目光,沉着臉悶聲道:“當着照日臺的面施展邪修功法,往日哪有敢這樣行事的?”
莫秀和蕭濤深以為然。
他們确實不敢。
守門人:“她還将那些幽魂都吃了,也不知能煉化得了嗎?都是人魂,她如何下得了口,實在是……實在是……”
守門人半天想不到一個合适的形容詞。
寧泉已然将四周丈量完畢,他腳踩罡步,頭也不擡地道:“雲相師叔,你也說了,那些幽魂含冤帶煞,此時哪有功夫超度?縱使一口吞吃,也談不上殘忍了。”
守門人閉口不語,也沒再提絕不與邪修合作的話。
他同樣踩着罡步,站到陣位之上,擡頭問莫秀二人:“會嗎?照着走一遍。”
莫秀答:“雖有正邪之分,功法也盡不相同,但修的皆是道,豈有不會之理?”
她說罷,依葫蘆畫瓢,也站到了合适的陣位上。
源國。
國君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問:“國師,可是好了?”
“好了。”國師直起身,悶聲道。
國君左顧右盼:“可為何不見半點異狀呢?孤記得先前那位降臨的時候,分明有異象……”
國師低着頭:“自是,不同。”
國君想不明白:“既是請了更大的神,陣勢也該更大才是……”
“大象無形,大音希聲。”
“有理,有理。”國君應着聲,“那我們接下來……”
“等。”
國君且安了心,回過身去,卻遙遙望見那舜國營地之中有光沖天而起,轉眼竟凝作了光柱。落在他眼中,這般陣勢可着實了不得。
國君忙指着問:“國師,那是什麽?那舜國仙師可是也有什麽依仗?”
國師這才慢慢地轉過了身,頭仍低着,但眼睛卻好像能看見遠處的景象。他低聲道:“是正道大宗的陣法。”
“正道大宗?!”
“那重霄門已覆滅?舜國竟還能請來什麽大宗的人……”
“不是說是邪修?探子豈敢欺騙孤!!!”
國君接連開口,面色發緊。
他到底也還有些見識,知曉那修真界中大宗門是很了不得的。
然而國師比他更有見識,當即語氣平和道:“此為防禦陣法,只守而不攻,由此可見縱使是大宗門的人,也并非是修為高深的大能。若是那些個老東西,早該直接殺上門來了。”
他道:“多半是宗門裏的年輕弟子,正是氣盛時,這才出手相幫了舜國。”
國君聽得一顆心漸漸回落。
“國師……”他的目光轉回來,“國師何故一直低頭?”
國師沒說話。
國君心中隐隐發毛,低低又喚了聲:“國師?”
風長貫而入,從二人間掠過。
直吹得國君渾身汗毛直立。
但他還是壯着膽子走近了一步,一手按在腰間佩劍上,一邊壓低脊背,試圖去探看國師的面容神情。
在将将要湊近的時候。
國師突然出手按住了他的背,國君還未回神,人已經跌坐到了地上。
且聽國師悶聲道:“只是還有些不大适應罷了。”
這次他的聲音裏多了點笑意。
國君戰戰兢兢擡頭,卻見國師清俊的面龐上,長出了兩排細密的牙齒。
牙齒……牙齒怎麽會長在臉上呢?
國君扒着地上的厚毯,連滾帶爬地往後面蹭,一邊躲,一邊厲聲道:“鬼!鬼!”
國師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哈哈笑道:“鬼?凡人豈敢如此輕慢?”
“不是你們請了本座來嗎?”他彎腰低頭,靠近了國君,“只是這人類身軀着實狹小,有些安放不下本座。”
國君徹底軟了雙腿:“神……神?”
國師轉過身去,擡起頭:“這祭壇太小。”他一腳踹翻了大鼎,鼎中的牛羊肉滾了出來。
他扭頭:“我要人祭。”
-
源國士兵抱緊了懷中的兵器,問同袍:“那烏雲怎麽飄回到我們這裏來了?”
他的同袍也抱緊了兵器,瑟瑟發抖:“不、不知。”
他們回頭朝王帳看去,企圖從那廂獲得些許底氣與勇氣。
此時簾帳動,有兩個士兵被送了進去。
帳壁上驟然映出一道龐大的影子。
龐大的影子,吃掉了士兵的影子。
他們聽見一聲極短促的叫聲,而後便沒了動靜。
他們不禁抖得更加厲害了。
“那……是神嗎?”
“國師說是神,便是神了。”
“神好可怕。”
“噓。”
簡短對話過後,他們回轉去看,那回籠到營地上空的烏雲,已經消散了不少。
“蒙神庇佑。”
“我就說,國師是不會出錯的。”
他們又露出了笑容。
而彼時借幽魂作掩蓋的祝黛靈三人,方才落了地。
衍霄道君施了障身之術,他們在營地間自由游走,卻無一個凡人發現。
“啊,好大一個魔。”祝黛靈輕聲感嘆。
他們在王帳外停下了腳步。
所幸伏山先前已經見過,此時倒也不至于怎麽失态。他只是油然而生一股本能的恐懼。他不由朝那位“衍霄道君”看了看。
他是祝仙師的師尊,自然應當更為強大。
伏山往他的方向靠得更攏,但那恐懼感不減反增,沒有一絲安心。
想是那魔太可怖的緣故。
伏山将腰間的佩刀抓得更緊。
王帳內。
國君端坐在位置上,人看似還在,魂兒卻像是走了已經有好一會兒了。
他臉色一片灰白,與那些被施了巫術的舜國士兵相比,也沒好到哪裏去。
“您、您……吃夠了嗎?”他問主位上的人。
國師姿勢狂放地屈腿而坐,人類的纖細身軀,卻有着一個極高大巍峨的影子。
這道影子将國君的影子一并籠罩在其中,使他動彈不得,坐在那裏如一座泥塑。
“不夠,昔日有人向本座請求,曾以一座城池為貢品。”國師緩聲道。
國君眼前陣陣發黑:“那您要……吃掉整個軍營嗎?那源國又拿什麽來與舜國抗衡呢?”
國師嘴角一勾,給他出了個主意:“待到舜國士兵也死光了,你又何須抗衡呢?”
國君聽見這話,只覺得後悔都來不及了。
他哆嗦道:“可沒了源國與舜國,還有邑國、姜國……”
“那與本座何乾?”國師說罷,突然站起身來,不耐地甩掉了腳上的長靴,話音一轉道:“不過眼下,倒免了他們一死。”
他拔高了聲音:“什麽人在外頭?何不進來一見?”
國君茫然:“什麽?什麽人?”
國師笑道:“那正道大宗的客人,登門了。去将簾帳卷起來。”
國君這才跳出了影子範圍,顫抖着走過去,打起簾子。
但外頭除了來往巡視的士兵,哪裏還有別人?
“沒有人啊……”
國師屈指指向地面的士兵屍身。
屍身立起,直奔門口而去。
國君吓得一顆心差點跳出喉嚨口,他連忙躲避開,眼看着數具行屍朝着一個方向圍撲上去。
衍霄道君眉心一壓,但沒等動手便被祝黛靈抓住了。
祝黛靈一手運轉功法,撐起一道玄色光幕,将行屍悉數擋住。
同時一邊在師尊耳邊輕聲道:“師尊,這裏的骨頭也疼嗎?”
她摸過了他的掌側。
衍霄道君心間震顫,眉眼沉下來,想要更用力地去反握住她的手指。
總該叫她知曉,是不能亂摸的……
這念頭乍起,便怎麽也按不下去。
而就在衍霄道君這般分神的時候,祝黛靈回頭對伏山極快地道了句:“盯着我師尊。”
而後她先一步踏出了障眼術的範圍。
衍霄道君:“……”
總是拿這般手段騙他。
使得人牙根都癢了起來。
這廂只見周圍一圈兒波紋漾起,祝黛靈便好似憑空走出,身上的衣裙随風而揚,頭上的帷帽幾乎要被氣流掀翻。但她依舊顯得從容。
國君恍惚了一瞬,聲音悉數堵在喉間。
比起身後被“降臨”的國師。
眼前的女子,倒更像是天外神女!
“她……她是正道大宗的人嗎?”國君連忙轉頭去看國師。
國師眯起眼,在打量祝黛靈。
熟悉而又陌生。
祝黛靈也在打量他。
這人生得極年輕,穿着華麗複雜的衣袍。袍上的花紋與垂仙宗的服飾有幾分接近。想是都用了傩紋的緣故。
怪異的是,他臉上生有牙齒,幾乎立刻令祝黛靈想到了——百年前的魔神。
但此人又并非重瞳。
長相、聲音也完全不一樣。
祝黛靈看了看他身後的影子:“源國國師?”
國師一聽聲音,神情定住了。
祝黛靈。
自離開垂仙宗後,後來的事他便不知道了。再睜眼時,已然變成了人類。
他的意識寄存于祝黛靈身上數年,從來都只能從祝黛靈的視角去看周圍的人,而看不見祝黛靈的模樣。
以至于當祝黛靈以另一個角度,完完整整地站在他跟前時,他一時間竟還有些無法辨認。
祝黛靈的聲音再度響起:“你被什麽鬼東西上身了?”
國師:“……”
國師嘴角冷冷勾起,嗤道:“膽敢如此無狀?”
祝黛靈一向對外說話不中聽,他是知道的。
祝黛靈不曾見過他真神,何況變成現在的模樣,自然更辨認不出來。這也合乎常理。
但他心中仍有些不快。
大抵是因為自己一手教出來的人,怎能愚鈍至此吧!
祝黛靈的目光一掠而過,并沒有接國師的話,自然也談不上畏懼。
她對國君道:“我乃照日臺弟子,今日路過,見爾等膽大包天,竟請魔降世,路見不平,自有拔刀降魔了。”
她問:“照日臺的大名爾等可聽過啊?”
衍霄道君:“……”
伏山:?
這是在騙人呢吧。
不,連魔都騙。
國君惶惶:“……不曾聽過。”
祝黛靈冷笑:“修真界中第一大宗門,降妖伏魔從不在話下。”
國君連忙挺直了腰杆:“此為神,而非魔。若要降妖伏魔,那舜國……那舜國竟奉邪修為仙師,該除他們才是!”
國師:“……”
國師:“你這蠢貨,她便是那個邪修祝黛靈。”
國君瞪大眼,獨自震撼且不提。
祝黛靈卻是飛快地道:“哦?看來你認得我?”
她在懷疑他的身份故意試探?
國師抿了下唇,笑道:“你的名字已然傳遍了修真界,如何不認得?”
“只聞我名,而未見過我人,也能辨認出來?”祝黛靈話音落下,“難不成你……”
衍霄道君聽得眼皮直跳。
知道她素來揶揄人沒什麽忌諱。
沒準又要說什麽,你是不是暗中傾慕我已久……
他一腳也踏了出來。
伏山想抱大腿都沒能來得及。
“咻——”氣無形,卻銳利如劍,朝國師太陽xue飛去。
國師一個翻身掠起,躲過了那道氣。
祝黛靈不緊不慢道:“師尊莫生氣,這不是我先出來與他搭兩句話,才好叫師尊知曉他在何方位嗎。”
伏山聽得一愣一愣的,原來這就是做道君的眼睛。
衍霄道君抿唇側首,還同她正兒八經地解釋道:“我沒有生氣。”
與此同時,他手腕一翻,玄青二色凝為更銳利的氣流,如長了眼一般又朝國師兜頭落去。
國師神情冰冷,目光銳利,甚至帶上憎惡之色。
他緩緩吐出聲音:“衍霄道君……”
随即冷笑:“卻不知你的身體經得起你這般折騰嗎?”
祝黛靈反手于虛空中抽刀,腳尖輕點,朝國師飛撲了上去。
“這不是還有我嗎?何須閣下操心?”
國師卻扣緊了牙關,太陽xue突突跳得厲害。
“祝、黛、靈!”
她本該同他才是一體!
才做了衍霄道君幾日的徒弟,倒真當有師徒情誼了!
但他生忍住了沒有自揭身份。
他很早就知道,祝黛靈是個很有自己的主意的人。
她不安分。
昔日他的意識與她呆在一處,有時反而方便了她欺騙他。
如今她倒要看看清楚,她的胳膊肘究竟向外拐了多深,她又打了一套怎麽樣的算盤!
國師反手一抓,便要去抓國君。
衍霄道君同時伸手去擋。
國師大笑一聲,順勢将國君踢向了衍霄道君:“好極!”
國君慘叫一聲,直與衍霄道君撞到一處,渾身顫抖:“這是、這是作甚啊?”
國師笑容不減:“幸而道君收勢及時,否則此人便要開膛破肚了。人王得上天授命,修士殺人王,便要背因果,生心魔……”
“道君今日若是狠不下心殺他,便也殺不了我了。人便是如此,種種限制……衍霄道君,你要殺他嗎!”國師話說到這裏,猛然頓住。
祝黛靈張開大網,借勢撈過了國君。
她笑道:“往我師尊身上撞作甚?”
國君驚魂未定,一下又被撈走,再擡眼時,刀已經橫在頸間了,頓時急得哇哇大叫,王者風範全無。
國師怒極,面色一片青白:“祝黛靈,你瘋了?”
“我師尊離飛升僅一步之遙,怎能受這樣一個蠢貨阻礙?我便不同了,我還年輕……”祝黛靈話音落下,刀身切入國君頸間。
衍霄道君面色一寒,伸手去抓祝黛靈,同時厲喝一聲:“住手!”
國師也有些失态。
實在憎恨祝黛靈竟然一心向衍霄道君,連他飛升的事都考慮到了。
這樣願意付出,何不乾脆今日就獻身給他!
國師恨得牙癢癢。
于是一時間情狀怪異得很,國師和衍霄道君二人齊齊朝祝黛靈撲來。
國君于極度驚駭之中心想,神是來救他的吧?
是吧?
“祝黛靈!”
“放手!”
他們齊齊開口。
國君總覺得這話聽來哪裏不大對。
他擡眸望去。
只見“國師”一雙眼死盯着他身後的邪修,而沒有看他。
女子的聲音幽幽在他腦後響起:“打仗要倚靠士兵的道理都不懂?怎麽還送去做人祭?你這樣滑稽的人,卻還得天命相授。若天命如此,我便反天命為之。”
國君心中震蕩。
心道邪修怎麽還管我當國君當得窩不窩囊好不好呢……
念頭至此,到底還是遲了。
祝黛靈下手狠辣,沒有一絲猶豫停頓。
刀身切入了國君頸間。
待衍霄道君一人一魔同時伸手抓住祝黛靈的胳膊時,祝黛靈緩緩收手,國君軟倒在地,血汨汨流動,……已沒有了聲息。
伏山咽了咽口水,連他都被眼前這一幕驚住了。
沒等他們從驚駭中回神,祝黛靈轉頭就告狀:“師尊,這妖魔抓我手腕不放。”
衍霄道君此時面色堪稱鐵青也不為過,連溫柔的五官都變得鋒利了起來。
他緊抿着唇,無聲無息地擡手打出一擊。
國師被迫松手,氣得又厲喝了一聲:“祝黛靈!”
好好好!果真是與那衍霄道君成一夥兒的了!
真不記得自己什麽身份了!
但他沒有空隙再同祝黛靈算賬了。
衍霄道君緊跟着也松了手,朝他追了上去。
國師立即意識到,若要擺脫衍霄道君,就須得隐匿氣息,一句話也不說,這瞎子才發現不了他在何方。
他當即照做。
衍霄道君的步子果然滞了滞。
祝黛靈擦了擦手上的血,擡頭道:“師尊,在你左前方。”
國師:“……”
很好,沒用。
他壓下骨頭縫裏,從百年前的記憶裏帶回的一點恐懼。
強撐着完全釋放了自己的法相,那影子變得更加龐大,完全遮蔽了整個王帳,周圍一下也黑了。
祝黛靈心道這是開展二階段了吧?
她一刀劃爛王帳,沖上前去抓住衍霄道君的手,将他往陰影之外的地方帶去。
“師尊!那怪物的影子變大了!”
陰影之中伸出了無數雙手,抓住了祝黛靈的足腕。
祝黛靈奮力抽出,又被另一雙扣住。
她心中并無畏懼,只有緊張的興奮。說到底,當時重霄門也好,那無藥道人也罷。大都是看輕她而沒有防備。
今日才算是沾了點殊死搏鬥的邊兒。
因為過度集中,祝黛靈都沒發覺自己将師尊的手抓得愈來愈緊了。
那像是要将人骨頭捏碎的力道之下,衍霄道君卻一聲沒吭。
他驟然張開懷抱,反手将她一扯,便整個攬入了懷中。
随後任由那無數雙手将他們二人同時扯落下去,穩穩落地。
男人溫柔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不會有事,別怕。”
祝黛靈笑道:“師尊,你只有一雙手,如何抱得下我和伏山呢?”
衍霄道君:“……”
他想說早該不帶他的。
但這話說來,又怕祝黛靈聽了覺得不快。更顯得他心眼狹小至此。
衍霄道君道:“有別的法子護他。”
他說罷,将祝黛靈抱得更緊,一手更按在她的後腦上,将她完全遮在懷中。
陰影之下。
衍霄道君的衣衫獵獵,寬大的衣袍底下,有什麽東西緩緩長了出來。
多出的骨頭、羽翼、觸角……
不能被她看見。
因而你要抱得更緊。
衍霄道君垂下頭,抵在祝黛靈的額間。
祝黛靈問:“師尊是在以身軀抵擋魔氣嗎?”
衍霄道君:“嗯。”
祝黛靈想說其實她并不怕魔氣,奈何又不能暴-露與魔神的關系。邪修也就罷了。她師尊可是反妖魔第一人。
她只能抓住了衍霄道君腰間的衣衫。
并輕輕喘了口氣:“師尊,抱得有些太緊了。”
她都能感覺到衍霄道君的身軀在輕輕發抖了。
是因為太用力了吧。
用力到,她此刻無比清晰地感知到。
他是個病弱而又強大的成年男性。
或許可以去掉那個“強”字。
祝黛靈指尖發麻地心想。
伏山那廂匆忙向外逃,卻也被無數雙抓住了手足,就在他以為自己恐怕要葬身于此的時候……什麽毛絨絨的東西覆蓋住了他。
那些抓住他的手于是慢慢在顫抖中退去了。
伏山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
一定是什麽仙家法寶吧?他想。
那影子朝四周不斷擴大,士兵們匆忙逃竄,逃竄不及便被“吃”掉,失了聲息。
國師在自己的影子中緩緩踱步,卻找不見祝黛靈等人了。
只剩濃郁的魔氣。
很奇怪。
他繼續向前走。
“喀嚓”
他踩到了什麽東西。
是骨頭。
這三個字剛出現在他腦中,那骨頭便振地而起,迅疾地朝他打來。
或許,他踩中的是尾巴?
國師躲閃不及,被當胸抽中。
胸骨當場凹陷下去。
但他還如沒事人一般,穩穩站着,只是唇邊緩緩流下了血。
“衍霄道君,你……”
竟然變成了魔?
國師為這個推測震撼不已的時候,鋪天蓋地的攻擊已經循聲而來了。
祝黛靈聽見了國師痛呼的悶哼聲。
聽見了東西被甩出去撞倒一片的聲音。
但詭異的是衍霄道君始終抱着她,沒有松開一分。
這樣也能調用靈力痛揍魔神嗎?
不錯,祝黛靈已經得到了試探的結果。她确認那應該是魔神上了源國國師的身。只是她半點不打算戳破而已。
“轟隆隆——”
巨響一聲接一聲。
祝黛靈覺得手背一涼。
像雨絲落了下來。
但那應當不是雨,而是血。
這番動靜,就連舜國軍營都望見了。
寧泉怔然道:“半邊天,都染黑了。”
仿佛遮蔽了日月,只聞地動山搖之聲,卻不見其景。那種望不到盡頭的黑,令所有人的心都懸空了起來。
守門人啞聲道:“道君……還能活着回來嗎?”
寧泉當機立斷:“改換陣法!支援道君。”
他們改防守為聚靈陣。
靈氣源源不斷聚攏而來,又凝作柱粗般的一股,直直通向源國營地。
但那抹黑,便如同墨水一般。
靈氣落入進去,一點漣漪都沒驚起。
反而激起一股更強的魔氣反撲。
将他們幾人撞了個氣血翻湧。
守門人面色微變:“真是請了魔神?否則怎麽強悍至此?”
“修真界當真要大亂了!”守門人額間緩緩流下汗水,他對寧泉大喊道:“你抽出手去,向宗門傳信!快!”
寧泉猶豫了片刻。
若等照日臺趕到,衍霄道君都不一定能保下祝黛靈,而他心中疑惑尚未解除。
守門人見他不動,急道:“快啊!你要看着道君與那邪修一同去死嗎?魔神現世,須得各大宗門聯手處置才行啊!”
寧泉無奈,只得依言發信。
是,首先還得保證祝黛靈不死在那魔神手中才是。衍霄道君的性命也同樣重要。
就在寧泉剛發完信的時候,半邊天突然消散了黑暗。
寧泉:“……”
現在撤回還來得及嗎?
這廂。
祝黛靈低聲問:“師尊,結束了嗎?”
衍霄道君:“還沒有。”
祝黛靈試着掙紮了一下,但今日她師尊卻難得強橫非常,竟一只手死死壓着她,決不許她掙脫懷抱。
此時伏山其實也是一樣。
他隐約瞥見了一點天光,便知道那影子多半是褪去了。
他想爬起來,但卻被那厚重羽翼蓋住,怎麽爬都爬不動。
一片靜谧之中,唯有衍霄道君與國師相對而立。
國師看着他。
而他看不見國師。
若是祝黛靈能掙脫出來,便會看見國師此時十分狼狽,滿頭滿臉的都是血。
數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遍布全身。
這具凡人的軀體像是已經支撐不下去了。
但他面上不怒反笑。
而且他還真的笑出了聲:“衍霄道君……哈哈……道君,我今日終于知道,終于知道,你為何會過成如今的模樣了。”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麽……”
他陰冷地朝衍霄道君懷中一掃。
語氣加重道:“但我今日不會說出來,我會等到某一日,最恰當的時候,将你最不願叫外人所知的隐秘之事昭告天下。”
他一邊說一邊向後退去。
“這真是個……天大的,天大的笑話。”
他扭過頭,當場打開了魔境跻身進去。
衍霄道君沒有去追,他還緊緊抱着祝黛靈。
他看不見。
他不知道自己的模樣要過多久才會恢複正常……他只能等,再多等久一點。
但祝黛靈已經從他二人的對話之中,聽出魔神跑了。
她又問:“師尊?那影子仍在嗎?”
衍霄道君抿了抿唇,還是怕謊言洩露。
他道:“不在了。”
“那師尊為何……”
衍霄道君喉間吐出的聲音艱澀:“我有些痛。”
祝黛靈反手抱住了他的腰:“那師尊松開我,我扶着師尊。”
衍霄道君狼狽低頭:“不,就這樣……便好。”
祝黛靈擡手想去摸他的手臂。
心想着也許是因為肌肉僵持太久才動不了了。
但衍霄道君突地道:“別動。”
祝黛靈:?
這都不能動?
她心下起疑,思來想去,便只想到了一個可能……
總不會是……
她師尊抱得太緊……
硬了吧。
她知道衍霄道君臉皮薄,因而才羞于讓她看見?
這也不能怪她師尊,他并非故意為之。
只是多半明日他得自閉了。
祝黛靈貼着他胸前緩緩眨了下眼,善解人意道:“好,師尊,不如用我的靈氣替你梳理一番靈力?興許便沒有那樣痛了。”
但衍霄道君此時哪裏敢讓她的靈氣探過來。
那會将他暴-露個徹底。
唯有将祝黛靈的注意力轉移走……
但素來只有她哄騙別人的,誰人能哄騙得了她?
衍霄道君動了動唇,突地道:“我一直想替曾經的衍霄道君問你。”
祝黛靈繃緊了手指:“師尊問就是。”
“百年前,我同随安平等人返回重霄門。那次一別之後,你都去了哪裏?”
祝黛靈吐了口氣,屈指本能地敲了敲他腰側的肌肉,笑道:“我還當師尊會一直憋着,裝不知道呢。”
衍霄道君此時才坦誠道:“有些尴尬。”
祝黛靈驚奇道:“何處尴尬?”
“……他們從此便将你當做我的道侶。”
“就為此事,師尊便覺得無顏面對我?因而死也不肯提百年前的記憶?”祝黛靈搖頭,“師尊真是……”
衍霄道君的心被提了起來,但口吻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平淡問道:“真是什麽?”
祝黛靈卻不肯說了:“豈有弟子議論師父的道理?”
衍霄道君心中一下又癢癢起來。
真想要将她……
将她什麽?
衍霄道君怔了怔。
腦中那念頭深埋,隐隐起了一個角。
祝黛靈動了動,正待又說點什麽,卻突地發覺……嗯,好似,這下,才是真的……硬了。
那方才怎麽就覺得有些……大呢?
她師尊真是人不可貌相。
祝黛靈輕吐了口氣,心道這下是真的有些尴尬了。
彼時的舜國營地。
寧泉有些焦灼。
既然無事了,怎麽還未歸來?再等等,各大宗門都來了!
作者有話說:
評論發紅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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