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關燈
小
中
大
司禹行說那日祝黛靈前腳飛升, 後腳天地就全黑了,所有人都以為是末日來臨。
實際是衍霄現出了魔的法相,遮天蔽日。
衍霄入魔, 也不過是為撕下正道宗門的惺惺假面,他不屑再作人間道君,惟願與祝黛靈做一對邪魔道侶。
他心底的怨憤,一年一年淡去。
他到底還是真正的君子。
當意識到人間正邪失衡時, 當意識到自己日漸失控時, 他便定下了決心。
“你帶走了人間的靈氣, 而他吞吃了人間所有的魔氣, 連同所有的妖魔。只有些小魔, 最後只是作了他的陪葬。”
“從此人間既無妖魔,也沒有了能搬山填海, 依仗一身修為暗行惡事的修士。只留下凡人, 依舊晨起勞作暮而息。”
“沒有了這些,人間便出現了賢名的君主,止住了戰戈。”
過去兩國交戰, 就看誰有本事去請宗門出手。宗門不出手, 就暗地裏搗鼓點巫蠱術, 或者請點邪修來助陣。雙方實力不對等,自然死傷很是厲害。
一旦燃起戰火, 就幾乎要将對方逼入滅國境地。
現在無勢可借,無歪路可走,反而手段溫和許多。
“修士們自然憎他,妖魔亦是。但若是問人間百姓,恐怕不這樣想。”司禹行垂首道。
他先前還萬般戒備衍霄道君會使人間失控,墜入深淵。
但留在衍霄道君身邊久了, 方才知曉自己曾經的想法何等可笑。
“你飛升後,道君并未立即失去意識。只是一陣清醒,一陣混沌。他清醒時,試着又招了顧雲盼的魂魄……”
“沒有招到。”司禹行澀聲道。
“道君開始忘記一些事。他反複招了幾次魂,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做過了。就是那時,他分出了自己的影子。”
“而後,他回到了藏玉山,自戕于此。”
“我……別無他法。”
衍霄到後來,他這個人已經成為了“惡”本身,這已不受他個人意志的支配。
唯有自戕,既救天下,也解脫自身,而不必真的成為沒有意識、沒有記憶,只會作惡,吞吃人間的“極惡”。
他想抱着記憶,想留有最後一絲清醒時有選擇地死去。
祝黛靈理解。
她甚至隐隐猜到了。
但她仍是憤怒,仍是難受得難以自抑。
這時“衍霄”斜裏又伸了手出來,按在祝黛靈的唇上:“阿靈,別咬唇。”
祝黛靈扭過頭,想瞪他,但到底又沒舍得。
哪怕這只是一道影子。
“我什麽忙……都未幫上。”司禹行啞聲道。
他有些羞愧,甚至覺得難以面對祝黛靈。
他不論祝黛靈對他到底如何看待,但當時将衍霄道君托付于他,自然算得是極大的信任。
“你又如何幫呢?跟他一起把魔氣分一分吃掉嗎?”祝黛靈聲音很輕,有種巨大情緒起伏後的漠然。
司禹行眉心緊擰,顯然仍是耿耿于懷。
若祝黛靈還像往常一樣并不給他好臉色,逗弄他,折磨他,反倒叫他好受些。
“你說所有的妖魔都消失了……那須臾呢?”祝黛靈冷靜下來又問。
司禹行思忖片刻:“你想借須臾回到過去救道君?”
他搖搖頭:“我再沒見到過須臾。”
祝黛靈坐在那裏想了很久。
“罷了,不找須臾。就算找到又怎麽樣呢?”
那個經歷過一切苦痛的師尊也回不來。
“他的遺骸呢?”祝黛靈問。
司禹行沉默了一下,然後才開口,語氣比方才還艱難:“……沒有遺骸,他引來了天劫,就這般,化作了齑粉,最終消散于風中。”
祝黛靈笑了下:“他名字起得可真不好。”
“什麽?”
他在做重霄門的衍霄之前,那個名字,起得不好。
“衍霄”這個名字其實也不好。仿佛一切都為重霄門而生。
“阿靈,你怎麽了?哪裏疼?”“衍霄”扶住了她。
祝黛靈重重吐了口氣,但還是覺得喘不過來。她将頭埋在“衍霄”胸前。
“怎麽辦呢?怎麽辦呢?”她喃喃念,“我還是不甘心。”
她說:“我很是不甘心。”
“衍霄”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她的頭發,見不管用,便又輕撫她的背脊。
“阿靈,莫要難過。”他一遍一遍地說。
她揪着他的衣襟,輕輕發着抖,痛苦與冷靜分離,好似将她割裂成兩個人。
一個痛得不能自己。
一個還想着,我從來就不是會認輸的人……
“我要複活他。”半晌,她嗓音嘶啞地道。
“他得活着。”她擡臉看天,“那些玩意兒都還活着呢,憑什麽他要死?”
“我要複活他。”
司禹行立即沉聲道:“好,但凡我能做到的,我會去做。”
寧泉雙眼已經被淚水浸住了,他嘆道:“祝師叔,我亦是。”
顧崇嶺道:“只是眼下如何□□君,實在沒有頭緒……”
他們沒一人對祝黛靈的決定有意見,只是都在思考要怎麽才能做到。
“我們所知道的東西還是太少了。”
“祝師叔你的意思是……”
“歸墟。”
寧泉他們一下想起了此行回到人間,還有一件極重要的事。
那就是去歸墟找尋那些消失的神佛。
那些神佛的壽命漫長,從天地初開時便存在了,他們知道的自然比修士多!
寧泉又精神起來:“去歸墟!”
司禹行卻詫異:“為何去此地?”
簡單一個問句,卻又勾起了寧泉的滔天憤懑。尤其而今得知衍霄道君身死,寧泉都不免生出三千恨意。
祝黛靈沒有說話,最後是寧泉和顧崇嶺連同清夕,一人一句将上界的事說給了司禹行聽。
司禹行聽完在那裏凝固了很久很久。
寧泉見他真的凝成一座冰山模樣,想去拍拍他的肩安撫他:“當初我剛知曉時,也覺得天塌了一般……”
寧泉話音落下,手穿過了司禹行。
司禹行面容冰冷,眼珠子猩紅:“走吧,立即去找歸墟。”
祝黛靈最後看了一眼藏玉山。衍霄連骸骨都沒留下,倒也沒什麽可留戀的。
匆匆來此,他們又匆匆踏上了路途。
羊先生一行人已是連滾帶爬返城去。
“那女子,那女子竟然是仙人……”
“掐我脖子的竟然是衍霄道君……”
羊先生恍恍惚惚攬鏡自照,鏡中映出自己脖頸上萬分可怕的青紫腫痕。
當時真的差一點,他的脖子就要被掐斷了。
驚駭過後,羊先生又忍不住摸着脖子,捂臉笑:“那可是傳說中的衍霄道君啊……”
哪怕只是個影子。
羊先生遂又想到他們說的什麽上界,什麽髒東西,什麽神佛消失……
他聽得不是很懂,但也知道那是大壞事。
天大的壞事!
他冷冷打了個寒戰,從此後倒是不敢再拿大去鎮什麽邪了。
只是從此後他睡也睡不好了,生怕那個女子和什麽九十九重天的對戰輸了。
若她輸了,人間是不是要完蛋?
只盼好起來,定得好起來啊!
之後那些差役忍不住四處與人說,說他們去藏玉山挖墳,卻見到了衍霄道君留下的影子,還有那個傳說中與道君相好的徒弟……
可惜沒人信,叫他們很是失望。
祝黛靈這廂,還多虧了有司禹行。
他一直留在人間,親眼見過了人間的世事變幻,還能分辨出當初去往蓬萊仙島的那條路。
抵達蓬萊島後,祝黛靈又去了當初的法陣附近。
那裏已經被密密麻麻的草木掩蓋,她勉勉強強才找到一點殘留的法陣遺跡。
她蹲下身,一一撫過。
“衍霄”将她抱起來,道:“阿靈,會髒了衣裙。”
祝黛靈盯着他的臉龐,指着道:“你當初在這裏花了許多心思。”
“衍霄”語氣溫和地問:“那你喜歡麽?”
仿佛他只在乎這一樣。
“喜歡。”她慶幸自己做了一貫想做的事。
她去了上界,方才知曉背後的秘密,方才知道她師尊種種委屈苦痛的幕後黑手。
“那便好。”“衍霄”微微笑起來。
司禹行緩步走過來,踩中草木,發出了窸窣的聲響。
他道:“這裏是蓬萊,那何處是歸墟?”
祝黛靈回頭:“無人知曉,只說歸墟中有蓬萊仙島。”
司禹行皺眉:“那歸墟便是四周的海域?可海中并不見其它異象。”
祝黛靈道:“先擺招魂陣吧。”
“招魂須有此人或其至親的骨血或頭發,我們沒有那些消失的神佛的骨血和頭發。”司禹行冷靜陳述着他們辦不到招魂這件事。
祝黛靈面色并沒有如何凝重。
這一路上本來就處處難關,百般嘗試,總能跨過去。
她想了想道:“先招顧雲盼的魂魄。”
清夕聽完都快哭了。
祝黛靈不僅對衍霄道君是真愛,對顧雲盼也是真愛啊。
都到如今了,她還執着地要招顧雲盼的魂。
司禹行倒沒意見,應聲說“好”。
他甚至越來越覺得,當初祝黛靈怒而殺他和清夕,也有她的苦衷了。
沒有了靈氣的加持,擺招魂陣,祝黛靈兩人花了三日的功夫。
寧泉他們倒是想幫忙,奈何他們現在只能老老實實當他們的鬼。
那邊兩人忙活,這邊寧泉悄悄問師兄:“既要招魂,為何不先招道君的魂魄呢?”
顧崇嶺嘆氣:“若是招不到呢?一上來便是這樣的打擊,未免太大了。”
寧泉也嘆氣:“也是。”
顧雲盼的魂魄是招過不知幾回了,也有了心理準備,就算招不到,失望也不會那樣濃重,不至于将人擊垮。
準備法陣的第一日,祝黛靈還一句話都沒有說。
到了第二日,她似乎已從衍霄身死的痛苦中走出,還能同司禹行閑談了:“我去藏玉山時,怎麽都沒找到你,你後來怎麽突然出現了?”
“我聽聞官府派了人往藏玉山來,便匆匆趕回了。”
祝黛靈笑笑:“那還多虧了他們來挖墳。”
他們這一挖墳,引出了衍霄的影子,也引回了司禹行。
而司禹行回來得又剛剛好。
“多虧有你,否則我師尊的影子沒準兒真要叫我一刀砍了。”
司禹行乍聽她這樣誇贊,頓時又渾身不适起來。
“我飛升走後,你那時身上的傷應當好全了吧?”祝黛靈又問他。
“後來靈氣一空,便好得慢,但得賴于道君給的妖丹,終歸是都好了。”
“那便好。”祝黛靈頓了頓,“那日你只說了我師尊的事,卻不曾提及你自己。這些年你又是如何過的?”
司禹行啞住,胸口發悶發脹起來。
他沉默久久,方才道:“初時很不适應,覺得天地間好像只剩下了自己。中途我回了一趟家,他們本是醫修,并不過分依賴靈氣,倒也無妨。我在家中待了些日子,便又回藏玉山。但藏玉山上只有那道影子,無你喚他,他便連神智也沒有,只幽幽游蕩……”
祝黛靈聽到這裏愣了下,心道說書先生口中,富戶千金登山遇見的貌美郎君,興許就是他吧?
“藏玉山上冷寂非常,此後我便常外出游歷。”
“也就是那時……你将我師尊的事,借由說書先生之口傳播開來?”祝黛靈接話道。
司禹行僵了僵:“是……你都聽見了?”
“嗯。”祝黛靈看了看他,“你不必緊張,說書先生講得很好。”
她極淺淡地笑了下:“還要多謝你。雖然先前罵過你,但我知曉你今日這樣做,是為我師尊正名。”
司禹行身體僵得更緊,語氣冰冷而飛快地道:“也為你正了名。”
祝黛靈微微驚訝,她再度看向司禹行:“你這樣倒叫我羞愧起來,後悔先前殺你了。”
她那時确實不拿司禹行當人看。
眼裏也就看得進個衍霄道君和顧雲盼。
祝黛靈笑道:“師侄,該待你好些了。”
司禹行:“……”他冷冷道:“我又并非貪圖這些。”
“嗯嗯,僅是我想補償你啊,你難道還要推拒?”
司禹行沒說話。
祝黛靈說到做到,第三日對他還真是噓寒問暖起來。
直關照得司禹行很是不自在。
因為司禹行做了好事的緣故,愛屋及烏,祝黛靈現在看霸占了顧雲盼軀體的清夕也沒那麽讨厭了。
她道:“我到時候想法子給你重塑一具軀體,想要什麽模樣,你自己挑。”
她甚至主動撮合起司禹行和清夕。反正人家本來就是原本的男女主麽,只是如今劇情線全亂了。
“師侄,你怎麽滿頭大汗?”祝黛靈扭頭看清夕,“你不如去給他吹吹風?”
清夕:“我?吹風?我是鬼,怎麽……”
“正好吹吹陰風,涼快。”
清夕竟然覺得有點道理。
她飄到了司禹行身邊。
司禹行:“……”“不必。”
祝黛靈納悶地看了他倆一眼,覺得司禹行這種男主,純屬悶騷。跟她師尊半斤八兩。
或許是當着這麽多人,不,鬼的面,很是不好意思。
待入夜,祝黛靈想叫清夕可以找司禹行玩去。
但司禹行擡頭看了看漆黑的天:“我不覺困倦,繼續布陣吧。”
祝黛靈:“……”
但她心下也暗自壓着焦灼,能盡快将法陣布成當然好。
他們誰也沒有說話,就這樣趕着在這夜寅時前完成了招魂法陣。
明宗主這會兒好像才回過神,他恍惚着問:“沒有了靈氣,招魂法陣能有用嗎?”
“先試一試。只是沒了靈氣,并非天材地寶都就此消失了,當初道君交予我的妖丹尚且能用。我想已經存在的東西,是不會因天地間的靈氣消失而被改變的。”
司禹行說罷低頭摸了摸胸口,那裏隐約能摸到一點帶鈎的形狀。正是那只鎖心鎏金帶鈎。
沒有了靈氣。
但那東西卻依舊還在作用着,它還是會一次次試圖朝祝黛靈飛去。
祝黛靈這廂将最後一樣物件放入法陣中,清夕怔怔問:“現在……招?”
頭頂的天仍舊漆黑得一眼望不到邊沿,只餘眼前兩三點燈火,像極了會鬧鬼的場景。
清夕已經開始感到害怕了。
“嗯……”祝黛靈還認真想了一下這個問題,“現在招吧,也不知招來的魂魄怕不怕見天光呢。”
清夕想想也是。恐怖片裏,鬼都怕見光。
祝黛靈将瓶中殘留的一點顧雲盼親人的血,灑在地上,擡手掐了個極繁複的手訣。
這次的法陣比上次招魂時規模更大,所用的物品更繁雜。
唯一不變是口訣:“三部生神,……吾今召汝,……三魂速至,七魄急臨……”
霎時平地起風,隐約有嗚咽聲從海面上傳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直緊盯着祝黛靈目不轉睛的“衍霄”,更是悄悄攥緊了她的手。他不知道她在做什麽,只本能地想叫她放松些。哪怕她沒有看他。
呼。
呼。
一道幽幽魂靈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了眼前。
不帶一絲的鋪墊,也沒有令人倍覺煎熬的等待。
就這樣叫祝黛靈的心跳停了一拍。
“顧雲盼。”她輕輕出聲,像是怕聲音大了點就會将面前的魂靈驚散。
少女還留着先前自己剃過的短發,她素來清瘦,死後的靈魂亦如此。她睜着一雙呆怔的眼,在清瘦輪廓襯托下,便更顯得大了。
這是清夕第一回和那具身軀的原住民打照面。
當一個鮮活靈魂出現在面前,遠比先前祝黛靈對她的不滿更有沖擊力。
清夕僵硬地本能往後退了兩步:“她、她是顧雲盼?”
沒人回答這個問題。
祝黛靈緊盯着面前的魂魄,又喚了一遍:“顧雲盼!”這次調子拔高了些。
顧雲盼的魂魄不會毫無意識吧?若是這樣,就麻煩了。
“祝……師叔?”萬幸的是,面前的魂魄發出了聲音。
盡管那聲音充滿了茫然無措。
她問:“我怎會……在此處?”
祝黛靈狠狠松了一口氣,只恨不得上去抱她。
她張張嘴,卻是司禹行先她一步開了口:“她一直在為你招魂。”
顧雲盼嗫嚅着喚了聲:“師叔……”似是沖擊太大,一時實在不知該說什麽好。
不過盡管如此,她也還是在醒神後,第一時間朝衍霄的影子見了禮:“拜見道君。”
祝黛靈頭也不回道:“他不是衍霄道君。”
顧雲盼驚訝地張大了嘴:“可……”
“他只是師尊的一道影子。”
“衍霄”聞聲,還頗有些委屈,只是他有着和本體一樣的性情,于是到底忍住了。
祝黛靈沒給顧雲盼仔細消化的時間,當即問她:“你知道自己死了嗎?”
顧雲盼面色灰暗地點點頭:“我知道,剛死時,我的魂魄還未完全離體,能清晰看見有人奪舍了我的軀體。”
清夕頓時面露尴尬。
顧雲盼還在繼續說話:“我看着她比我會說話,原先那些欺負我的人,都與她好了起來,她在門內很是受人喜愛。她還将頭發留長了,再也不必擔憂被人在演武場上抓頭發……”
清夕聽得更是如坐針氈。穿越過來,博得他人喜愛也不是她的錯。但從顧雲盼這個原身口中說出來,她突然有些難以面對原身了。
“後來我的魂魄就消散了。”顧雲盼面露黯色。那時縱有百般不甘,自己這一輩子吃了那麽多的苦,好不容易測出些修仙的天資,可她來到重霄門依舊是吃不完的苦頭……她還未來得及叫母親過上好日子,最後連命都丢了。
祝黛靈壓住心頭的急躁,木着一張臉,卻是将手從“衍霄”掌中抽走,而後輕輕撫過了面前的魂靈。
顧雲盼似有所覺,擡頭望她,接着道:“後來不知過了多久,我在渾渾噩噩中居然又睜開了眼。”
衆人聽到這裏都是一精神。
顧雲盼被齊齊注視有些不大習慣,便往祝黛靈身邊走近了些,才又道:“那裏四周皆是望不到邊際的濃霧與水。”
“那便是歸墟?”寧泉立即道。
“歸墟?”顧雲盼再度面露茫然。
祝黛靈省卻種種,先說自己已然飛升。
顧雲盼面露喜色,正要恭喜她,祝黛靈便将上界已被髒東西占據的事說給了她聽。
顧雲盼聽得驚駭不已,比當初寧泉他們的反應還要激烈。
畢竟在凡人眼中,修真者已是高高在上,天界神仙更是高不可攀。
“怎會如此?”顧雲盼四肢輕顫,“那人間呢?如今人間又該是什麽模樣?”
“人間很好。”寧泉沉聲道。
祝黛靈也知道她在擔憂什麽,便開口道:“你母親安穩一生,壽終正寝。”
“原來人間……已經過去了那麽久啊……”顧雲盼眼底滾落兩滴淚珠,然後便凝在了一個木然的表情上。
清夕喉間一緊,這下臉上徹底是臊得難受了。
一晃數年,顧雲盼連自己母親的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年少的苦楚吃得已足夠多,顧雲盼很快又冷靜了,她不笨,她想到他們頻頻提及的歸墟:“你們想在歸墟找什麽?”
“消失的神佛。”
祝黛靈他們還以為要仔細引導詢問,抽絲剝繭才能找到點線索。
誰知顧雲盼“咦”了一聲:“那些……原來是神佛嗎?”
“那些?什麽那些?”祝黛靈忙問。
“那些霧!”
“我也是突然有一日才發現,原來霧竟會說話!它們有時會念佛經給我聽,我聽過後,魂魄變得凝實許多,慢慢又像做人的時候一樣。”
“它們還教我很多東西……”
顧雲盼說着,合眼演示一番,她伸手竟然調動了遠處的一朵烏雲。而她自己的身上則浮動出了淡淡的金光。
“就像這樣。”她道。
只是調動一朵雲,倒也算不得如何厲害。
可當那朵雲慢慢浮近,散去雲絮,竟露出了一點亮光。
清夕呆道:“星星?”
她抓來了一顆星星?
眼見星星越來越近,清夕連忙喊:“別!別再動了!”
她可清楚得很,那一點星子,實際上是一顆星球,這要是砸下來,得把他們砸死在這兒。
清夕一時都忘了自己已經是鬼這件事了。
“我們要找到他們。”祝黛靈開口道。
顧雲盼立即停住了演示,她沒有絲毫猶豫:“好,師叔,我帶你去。”
她直接忽視了旁人,只說“你”。
一切仿佛順利得不像話。
顧雲盼素手一翻,指尖牽來一點海水。
海水為憑,引他們緩緩往島下走去。
路上顧雲盼只與祝黛靈說話,她問她飛升上界時是不是很是兇險,祝黛靈說是有些。又問她重霄門為何不複存在了,祝黛靈輕描淡寫說因為上下都不是什麽好東西,顧雲盼點點頭深以為然。
“那道君呢?怎麽只有影子在這裏?”在顧雲盼心中,除了祝黛靈,衍霄道君便是門內唯一的好人了,自然要關心些。至于司禹行,她接觸不深,都未算在此列。
祝黛靈沉默片刻,道:“死了。”
顧雲盼頓住了身影,随後猛然扭身,學着先前祝黛靈輕撫她的樣子,她虛虛地抱住祝黛靈的腰,擡手也來撫摸她的頭發。
“師叔……”她還是如活着的時候一樣,乾巴巴道:“莫要傷心。”
說罷,她又想起了什麽:“也許……那個歸墟之地,亦有道君的魂魄在呢。”
祝黛靈沒說話。
而顧雲盼本也不善言辭,于是一時都安靜了下來。
她想,等她找到就好了。若是能找到,祝師叔便會高興了吧?
“衍霄”此時也不高興得很,但還是忍住了,只悄悄地又抓住了祝黛靈的手。
顧雲盼口中有無邊濃霧的地方,原來是海水底。
當水過于深的時候,它就會變得墨如淵。
彼時天蒙蒙亮,清夕一眼望過去,幾乎是立刻就引發了深海恐懼症。
這種本能的恐懼,令人不禁得懷疑她到底靠不靠譜,甚至是懷疑她……有沒有壞心。
祝黛靈卻不疑有他,跟着便要踏入海水中。
顧雲盼道:“等等。”
清夕心一提,卻見她擡手在祝黛靈身上施了道什麽術法。
“師叔,你再試試。”
“嗯。”
祝黛靈重新邁步入水,就在她踏出去那一剎,海水立即朝兩邊分開。
同時她伸手去觸碰海水,海水便又被一股無形之力推得遠遠的。總之她的軀體伸展到哪裏,海水便會避讓到哪裏。
顧雲盼見狀,這才舒了口氣:“師叔,走吧。”
“等會兒,還有個他。”祝黛靈回頭指指司禹行。
顧雲盼這才想起來:“噢,我見他們身上多有鬼氣,還當他也死了。”
司禹行:“……”
顧雲盼如法炮制,給司禹行身上也施了套法術,而後才帶着他們往海底深處走去。
除祝、司二人外,其他都不是活人,當即就如游魂一般跟上,也不必害怕被水奪去呼吸。
但盡管如此,他們在水中還是感覺到身上如有千鈞重,靈魂都好似被施加了一股磅礴壓力。
祝……
他們張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顧雲盼的眼裏似乎又只有一個祝黛靈,二人并肩走在最前頭,身形輕快,愈來愈遠。
他們只能拼了老命地試圖跟上。
還是祝黛靈走着走着,發覺“衍霄”沒有再悄悄來勾自己的手。她回了下頭,先看見了落後兩步,眼底竭力掩着落寞的“衍霄”。真是像極了她師尊。
祝黛靈輕吐一口氣,心軟下來。哪怕是影子,也是她師尊的影子啊。
她微一擡頭,複又看見後面頻繁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的寧泉等鬼。
祝黛靈怔了怔,問顧雲盼:“他們怎麽在水中說不出話?”
顧雲盼回頭看了一眼道:“是這樣的,我從前剛有意識的時候,也動不了,說不了話。”
“不僅如此……”祝黛靈仔細觀察片刻,發現他們的魂魄甚至變淡了些。
“可有法子叫他們減輕些痛苦?”祝黛靈又問。
顧雲盼這才停下步子,對着他們念了會兒經文。
正如她口中所說的,那些霧曾對她做的那樣。
寧泉等人的身影慢慢又重新凝實,雖然一時仍無法自如開口,但身上的壓力總歸是減輕了許多。
清夕這下都意識到了,原本的顧雲盼好像就只在乎祝黛靈,壓根沒把他們放在眼裏。
他們往海底走得越來越深,哪怕呼吸和身體上都感覺不到壓迫,但一望無底的黑還是叫人生出了逼仄和恐懼的錯覺。
“前路太黑了。”祝黛靈的聲音輕輕響起,“我能點一盞燈嗎?”
顧雲盼道:“當然。”
祝黛靈擡手點了青元燈。
一點青光在冰冷的海水中反而沒那樣炙烤人的身體和靈魂了。
後頭的寧泉幾人望着這一點燈火,也是又松了口氣。那種無名恐懼都去了三分。
又這樣走了不知多久,顧雲盼時不時還回頭來看祝黛靈的神情。見她面色不變,便知是自己想多了。也是,師叔一貫厲害啊,又豈會怕呢?
不會像她曾經那樣倉皇不知多少時日的。
顧雲盼正想着,低頭瞥見衍霄道君的那道影子,斜斜伸手抓住了祝黛靈的一點尾指。似是怕她不高興,但又太想安撫她。
顧雲盼怔了怔,憶及昔日重霄門內道君愛護師叔的情景,她垂下頭,眼眶微微泛酸。
她不知做什麽好,只好跟着抓住了祝黛靈另一只手。
祝黛靈微微驚訝,看了她一眼,笑道:“你的靈魂果真凝實非常。”
碰到她的時候,好像真的碰到了什麽實質的物體。
此後徹底一路無話,他們抵達了海底最深處。
底下就是夯實的泥土與岩層,海水被磅礴而無形的霧格擋開,此外周圍空無一物,空得叫人心底打顫。
顧雲盼沒有立即帶他們落地,而是頓住身形,猶豫着回頭道:“穿入霧中,可能就再也離不開了。我先前嘗試數次,都是這樣。若無師叔招魂,我應當也出不去。”
祝黛靈一琢磨:“也就是說,我不能進去。”
顧雲盼點頭。
祝黛靈看向近在咫尺的濃霧:“那些東西,會現身嗎?”
顧雲盼茫然搖頭:“我只見過霧的樣子。”
所以其實誰也拿不準,那些霧究竟是不是所謂的消失的神佛。
唯有一賭。
祝黛靈正沉思時,面前的霧卻動了。
它們從散漫無狀變得有生命般,狂暴呼號。
“何人敢闖此地?”那聲音冰冷,且好似數百的男聲女聲混在一處,不分老少,叫人直起一身雞皮疙瘩。
同時籠罩下來的還有無邊威壓,幾要将人碾入塵土。
祝黛靈:“……”
她略有不快,冷淡道:“這裏不就是一座牢籠嗎?我沒事闖牢籠作甚?”
若它們真是消失的神佛,那也就是如顧雲盼一樣被困在了這裏。“階下囚”還要拿一下姿态,過分了。有這閑工夫還是留着去那些髒東西跟前擺弄吧。
“小兒無狀!”那濃霧怒喝,連帶着周遭海水也沸騰起來。
司禹行霎時感覺到氣血翻湧,若是張開嘴,恐怕下一秒就真要吐出血來。
他看了看前面無畏無懼的身影,正猶豫着要不要請法相上身。也不知在這裏能不能請得到……
此時顧雲盼卻是先張開雙臂,往祝黛靈跟前一攔,仰頭對濃霧道:“莫要兇她。”
濃霧一下糊塗了,靜默片刻,才問:“你不是被她所挾持?”
顧雲盼才知它們弄錯了什麽:“自然不是!她是我的師叔,待我極好,她是好人,極好的人……”
清夕和明宗主在後面:“……”
祝黛靈怎麽都和“好人”扯不上關系吧。
就連司禹行都難免嘴角一抽。
濃霧半信半疑:“當真?可她為何會出現在此地?”
“我死後,她一直在為我招魂。招魂數次,才終于将我招到了跟前。”顧雲盼抻着脖子,大聲為祝黛靈申辯。
“難怪你突然消失了……我們只當你出了什麽事,正為你擔憂。”
顧雲盼見它們态度緩和下來,松了口氣:“我沒出事,我帶她來,是想找東西。”
“找什麽東西?”
顧雲盼不知該怎麽說,便扭頭看向了祝黛靈。
而祝黛靈将他們的互動默不作聲收入眼底,這才輕輕開口:“找消失的漫天神佛。”
“……”
“…………”
這片逼仄天地陡然陷入了死寂。
濃霧什麽也沒有說,但又仿佛什麽都說了。
祝黛靈沒耐性地再度開口:“我是飛升至九十九重天的凡間修士,真是一件怪事,我到了上界後,雖然見到了許多神仙,但那些神仙卻一點也不像是神仙。”
“那些神仙挑動了人間鬥争,想看人為了活下去,會做出何等醜惡之事。然後他們便能将之當戲看了。”
“神仙是這樣的嗎?不僅坐視人間疾苦不管,還反行下作之事,最後再假惺惺感嘆一番人性之惡。”
“神仙就是這樣的一幫僞君子嗎?”
“放屁!”濃霧爆了粗口。
“它們竟然敢挑動人間争鬥?”
“混賬!混賬至極!”
“簡直是沐猴而冠!”
濃霧接二連三開了口,這次似是不同的人在說話。
“如果就只會罵一些這樣沒有殺傷力的話,那還是且歇了聲吧。”祝黛靈打斷它們。
濃霧竟然還真閉了嘴。
它們圍繞住顧雲盼,攀住她的頭發絲、耳朵,問:“她真是個好人嗎?”
“你同她有多好?”
司禹行艱難沖破桎梏,飛快地道:“你死後,所有人都未能發現那具軀殼裏換了一個芯子。只有祝黛靈發現了。然後她殺了那個人。”
顧雲盼驟然瞪大了眼。
她靈魂流連不去的時間裏,看着旁人對她的身軀變得友好、極盡誇贊,極度的反差令她感覺到痛苦,懷疑自己是不是當真不應該活在這世上……
可祝師叔不僅僅是認出了那不是她!
顧雲盼咬咬唇,頭腦一熱,脫口而出:“我願為她而死!”
這話叫祝黛靈都驚住了。
但“士為知己者死”從來不只是紙上一句空談。顧雲盼慢慢冷靜下來,越想越覺得如此。
祝師叔是為救天下蒼生而來的,道君已經身死,師叔已經很苦……我若要助師叔一臂之力,為她死又何妨呢?母親也已離世……師叔招我魂魄,數次都失敗的時候,她是不是有為我難過?
顧雲盼腦中念頭繁雜,卻愈加心思堅定。
而濃霧沉默久久,卻也恰好被戳中心中最隐秘之處。
神佛改換,無人知曉。
直到後來又有凡人修士飛升登天,方才窺出一絲不妥。
因而他們對凡人修士本就存有一絲天然的欣賞與好感。
而今祝黛靈在對待顧雲盼的事上,又再度印證了他們曾經走過的那道軌跡。
不過兩兩共鳴,惺惺相惜也。
“勿怪我等多疑,有前車之鑒。”濃霧頓了頓,又道:“而且你身上好濃的魔氣。”
也就是說,曾經天上那些東西,還故意派人來試探過它們?看着它們燃起希望,複又破滅?
按那些東西熱愛看戲的性子,也不無可能。
但祝黛靈還是沒說什麽諒解的話。
還是顧雲盼擔任起了中間的樞紐,她小心翼翼地問濃霧:“你們……真的是消失的神佛?”
濃霧又是沉默久久,而後才極輕極輕的“嗯”了一聲。
想來是高高在上的神佛,實在不那麽想承認,自己竟然敗于他手,還被困囚此地。
“縱使找到此地又如何?”濃霧再度開口,“吾等離不開此地。”
話剛說完,它們就意識到了不對:“且慢……顧雲盼,你便離開了……你說是她在——”
“為我招魂。”顧雲盼接上了聲音。
濃霧頓住了聲音。
盡管它們連人的形狀也沒有,但剎那間,祝黛靈卻感覺到自己好似被無數雙眸子死死盯住了。
祝黛靈不禁問:“人有魂魄,神佛有嗎?”
“……”濃霧嘆息,“神佛無形,沒有魂魄,唯元神一道。”
祝黛靈倒也沒有太過失望,她又問:“你們還算得上是神佛嗎?”
“此話何意?”
“我雖飛升上界,但那些僞神告訴我,說我未得敕封,便不算神仙。”她朝前伸出手去,“還請敕封我。”
也不知是因顧雲盼的緣故,還是它們也亟需找回神佛的尊嚴。它們幾乎是立刻就開始了敕封的嘗試。
一切順利得不像話。
但如果祝黛靈沒有執着于招顧雲盼的魂魄呢?
那今日又會是怎樣?寧泉等人腦中突兀地冒出這麽個念頭來。
-
九十九重天。
好不容易鑿開的大洞,此時已被草草堵上。這東西自然不是随意堵一堵便能填塞的。
可從這個洞逃出去的那個人,還是這樣乾了。
它被填塞得之粗魯,更像是對伏羲上神的貼臉嘲諷,明晃晃地告訴他——你攔不住我!多謝你為我開鑿出一條路來!
伏羲上神立在洞前,神情變幻,腳邊匍匐着的“小仙”一開始還瑟瑟發抖,慢慢慢慢就沒了動靜,似是死去了。
他問:“洞口被堵,為何沒有早早禀報?”
自然無人能應答上他的問話了。
而伏羲上神也不在意這答案了。
他的唇角抿起冰冷的弧度,眼底壓着深深的厭憎與怒意。
明明已經披上了這皮囊!
卻為何還留着貪婪、怯懦的本性!
他們害怕向他禀報……他知道,這就是答案。
伏羲上神一腳踩在那“小仙”的身上,就這樣踏着他走遠。
那個人類修士叫什麽來着?
叫祝……祝黛靈。
祝黛靈!
好,極好!
他會将她活活玩弄至死!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