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變貓身
關燈
小
中
大
他迷迷糊糊地想翻身,但身上那個東西壓得他動彈不得。
他想開口說話,嘴剛張開,有什麽溫熱的東西蹭上了他的下巴。
濕的。
軟的。
帶着一點酒氣。
程野的腦子還沒完全清醒,下意識偏頭躲了一下。
那東西追過來,蹭過他的下颌線,沿着脖頸往下滑,在喉結的位置停了一下。
濕熱的觸感掃過皮膚,帶着點癢,像被什麽小動物舔了一口。
程野皺了皺眉,伸手想把壓在胸口的東西推開。
手指觸到的不是布料,不是皮膚,是一層細軟的、溫熱的東西。
毛茸茸的。
像……耳朵。
程野的手指僵住了,他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酒店的白色天花板,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線路燈的光,昏黃的,落在床尾的地毯上。
胸口沉甸甸的。
呼吸之間全是酒氣,混着一點說不清的味道——像曬過太陽的毛毯,乾燥的,暖烘烘的。
他慢慢低下頭。
一只貍花貓正窩在他胸口。
棕黃色的毛,帶着深褐色的條紋,從脊背一路延伸到額頭。
四只爪子蜷着,肉墊粉粉的,搭在他鎖骨下方。
尾巴卷起來,貼着他的肋間,尾尖微微翹着。
貓伸着舌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舔着他的下巴。
舌面粗糙,帶着倒刺,一下一下刮過皮膚,不疼,有點癢。
貓舔幾下停一下,把臉湊過來蹭蹭他的下颌,又繼續舔,喉間發出細小的、含混的呼嚕聲。
程野僵住了,他盯着那只貓。貓也停下來,擡起腦袋看他。
兩只眼睛圓圓的,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裏放得很大。
貓看着他,歪了一下頭,耳朵往前豎了豎,又往兩邊壓了壓。
然後貓把臉湊過來,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
涼的,濕的。
程野屏住呼吸。
貓蹭了他一下,又把腦袋埋回他頸窩裏,喉嚨裏的呼嚕聲大了一些,像一臺小馬達,嗡嗡地震着。
程野的腦子一片空白,他慢慢擡起手。
手指碰到貓的脊背,毛很軟,底下是溫熱的、起伏的身體。
貓的尾巴卷了一下,掃過他的手腕,程野的手停在貓背上,不敢動。
貓動了。它把臉從程野頸窩裏拔出來,前爪踩着他的胸口,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屁股翹起來,尾巴豎得高高的,脊背弓成一個弧度,然後塌下去。
爪子收着指甲,肉墊一下一下踩在程野的胸口上,左邊踩幾下,右邊踩幾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揉面。
踩完了,貓又趴下來,下巴擱在他的鎖骨上,仰着臉看他。
程野看着那雙眼睛。琥珀色的,圓圓的,眼尾微微上挑。
貓看着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程野沒動,貓把腦袋拱進他的手掌心裏,蹭了蹭。
毛茸茸的頭頂擦過他的指縫,耳朵尖蹭着他的虎口,呼嚕聲又響起來了。
程野的手僵了很久。然後他輕輕把手放在貓的背上,手指陷進柔軟的毛裏。
貓呼嚕了一聲,把身體蜷緊了一點,尾巴繞過來,圈在他的手腕上。
貓舔了一會兒,忽然把注意力轉到他的手指上。
舌頭卷過來,粗糙的舌面裹住指尖,一下一下地舔,專心致志,像是在舔一塊糖。
程野沒動。
貓舔了幾口,舌頭停頓了一下。舔了幾口,又停頓了一下。
第三次停頓的時候,舌尖還搭在他指腹上,沒縮回去。
貓的腦袋慢慢往下沉,下巴擱在他手心裏,眼睛眯成一條縫,縫裏的琥珀色越來越窄,越來越窄。
然後貓不動了。
腦袋一耷,整只貓軟下來,呼嚕聲斷斷續續地哼了兩下,徹底停了。
貓睡着了。
像喝醉了一樣,四肢攤開,肚皮貼着他的胸口,尾巴尖還搭在他手腕上,一動不動。
呼吸變得又輕又慢,脊背微微起伏,毛茸茸的一團。
程野躺在那兒,沒有動。
貓壓在他胸口上,呼吸打在他下巴上,輕輕的,帶着一點酒氣,混着貓身上那股乾燥的氣息。
程野盯着天花板,他覺得這應該是做夢。
否則酒店裏怎麽會有貓?還是一只滿身酒氣的貓?
酒精的後勁還沒散,還是被貓壓得喘不過氣,眼皮越來越重,重得撐不住。
貓蜷在他身上,呼吸很輕,很慢,和他自己的呼吸漸漸合上了同一個節拍。
程野閉上眼睛。
手沒有收回來,就那樣搭在貓背上,手指陷在柔軟的毛裏。
第二天早上,程野是被光晃醒的。
窗簾沒拉嚴,一道白亮的日光從縫隙裏擠進來,正正地落在他眼皮上。
他皺着眉偏了一下頭,意識從很深的睡眠裏慢慢浮上來。
身體比腦子先醒。
胸口沉甸甸的,有什麽東西壓在上面,從胸口一直壓到腰腹。
溫熱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迷迷糊糊地想翻身,翻不動。
有什麽東西纏着他的手,溫熱的,濕軟的,包裹着他的手指。
程野慢慢睜開眼睛。
聞昭趴在他身上。
整個人趴在他胸口上,臉埋在他頸窩裏,呼吸很輕很慢,帶着溫熱的潮氣,一下一下打在他鎖骨上。
頭發散着,蓬松的,有幾縷蹭在他下巴上,癢癢的。
被子不知道被蹬開了大半,聞昭的肩膀露在外面,被晨光照得有些發白,肩胛骨的輪廓很薄。
他的手握着程野的手指,掌心貼着程野的指節,手指松松地圈着,食指和中指抵在唇邊。
那微微張着的唇縫裏,能看見一點舌尖的顏色。
程野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盯着聞昭的臉,身體僵了整整三秒,然後他猛地坐起來,一把将身上的人掀開。
聞昭連人帶被子被推出去,整個人從床上滾下去,被子纏在身上,“嘭!”的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呃——!”聞昭發出一聲含混的痛呼,被子裹着他滾了半圈。
最後趴在地毯上,頭發炸着,臉埋在軟軟的織物裏,半天沒動。
程野坐在床邊,胸口劇烈起伏,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食指和中指上還殘留着一點濕意,晨風從空調出風口吹過來,涼絲絲的。
他攥了一下拳頭,又松開。
聞昭趴在地上,被子纏在身上,他仰着頭,看着程野,沒說話。
程野沒回頭。
他從床上站起來,走到衣架邊扯下自己的外套,動作又快又重,衣架晃了一下,差點從杆上掉下來。
他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拿起手機和包,頭也不回地走到門口。
“嘭——!”門被甩上,聲音不大,但很重,震得牆壁上的挂畫歪了一下。
聞昭趴在地上,被子纏在腿上,肩膀和後背露在外面。
他撐着地毯想坐起來,手臂軟了一下,又趴回去。
他喘了口氣,慢慢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
房間很安靜,空調的嗡嗡聲變得格外清晰。
窗簾被程野拉開了一半,日光白晃晃地湧進來,照在他裸露的皮膚上,有點刺眼。
他躺了一會兒,感覺有什麽東西掃過自己的腰側。
毛茸茸的。
聞昭偏過頭,看見一條棕黃色的尾巴正搭在自己腰上。
那尾尖微微翹着,在日光裏泛着一層細細的金邊。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尾巴。
毛有點炸,手感不太好,像是宿醉之後的狀态,又乾又澀。
他的手指沿着尾巴往上摸,摸到腰際的時候,摸到了毛和皮膚交界的地方。
那裏微微發紅,大概是被被子磨的,聞昭盯着那條尾巴看了幾秒。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什麽都沒穿。
他這才反應過來,多半是昨晚他又變回了貓形。
貓咪怕冷,一般都會無意識地靠近熱源。
每年冬天,都會有很多流浪貓因為窩在汽車發動機底下被車碾死。
像他媽媽……就是其中一只。
聞昭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尾巴在他腰側卷了一下,又松開。
他慢慢撐着地毯坐起來,被子從身上滑下去,涼飕飕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膝蓋上紅腫了一大塊,大概是剛才摔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頭頂,頭發蓬松地炸着,但耳朵已經收回去了,摸起來只是頭發。
只有尾巴還在。
他撐着床沿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背包旁邊,從裏面翻出一件乾淨的T恤和一條運動褲穿上。
他從夾層裏翻出白色藥瓶,倒出一粒,就着床頭櫃上那瓶昨晚沒喝完的水吞下去。
藥片卡在喉嚨裏,苦得他皺了一下眉,又灌了兩口水,才咽下去。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尾巴還在,垂在床沿外面,尾尖輕輕晃着。他看着那條尾巴,等它消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毯上,慢慢移動。
外面走廊裏有腳步聲經過,有人在說話,聲音隔着一道門,模模糊糊的。
過了大概十分鐘,尾巴開始變得透明。
先是尾尖,像是被水稀釋的顏料,顏色一點一點淡下去。
然後是尾根,慢慢融進褲腰裏,最後整條尾巴都不見了,只剩下褲腰後面一小塊微微發皺的布料。
聞昭伸手摸了摸。平的。
他站起來,走到衛生間門口,推開門。
鏡子裏的人頭發亂得不像話,臉頰上壓着一道紅印,眼睛下面的顏色比平時深。
T恤領口歪了,露出一截鎖骨。
他伸手把領口扯正,擰開水龍頭,彎腰洗了一把臉。
冷水激在臉上,人清醒了一些。
他擡起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程野好像生氣了。”他對鏡子說。
鏡子沒回答他。
他盯着鏡子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牙刷,擠了牙膏,開始刷牙。
泡沫溢出來,沾在下巴上,白色的,像昨晚喝剩下的啤酒沫。
他低頭吐掉,又含了一口水,咕嚕咕嚕地漱口,把泡沫沖乾淨。
他把牙刷放好,用手把翹起來的頭發壓了壓,壓不下去,又放棄了。
走出衛生間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程野的床。
被子沒疊,枕頭歪在一邊,床單皺巴巴的。
床頭櫃上是程野的手機充電線,插頭還插在牆裏,線垂到地上,盤了一小圈。
聞昭走過去,把充電線拔下來繞好,随後放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裏。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拿起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拿起房卡,推門出去。
走廊裏鋪着深色的地毯,壁燈發出暖黃色的光。
他走到電梯口,按了按鈕。電梯門開的時候,裏面空無一人。他走進去,按了一樓。
門關上,電梯往下走。他看着樓層數字一個一個跳,從5到4,從4到3,從3到2,從2到1。
門開了。
大堂裏有人在辦退房,周萌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在跟前臺說什麽。
趙凱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打哈欠,老吳靠在前臺邊上玩手機。
聞昭走出電梯,往那邊看了一眼。
程野不在。
他往大堂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落地窗邊的沙發上,程野一個人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水,沒喝,低頭看着手機。
聞昭站在原地,看着他那邊的方向。
周萌在喊他,大概是讓他過去集合。趙凱也在喊,聲音很大,在大堂裏回蕩。
聞昭應了一聲,往那邊走。
腿上的傷扯着疼,步子邁不開,走起來一瘸一拐的。
他走得慢,經過沙發的時候,忍不住又往程野那邊看了一眼。
程野聽到聲音擡起頭,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他低頭看手機,沒說話。
趙凱在門口回頭看見他,愣了一下,“你腿怎麽了?”
“摔了一下。”聞昭說。
趙凱還想問什麽,周萌在旁邊催着上車,他也就沒再多說,推開門先出去了。
聞昭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程野還坐在沙發上,低頭看手機。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鋪在地毯上,一動不動。
聞昭上了車,大巴的空調開得很足。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外套攏了攏,膝蓋上的傷擱在座椅邊緣,不敢彎太狠。
趙凱坐在前面一排,回頭看了他一眼,“真沒事?”
“沒事。”聞昭說。
趙凱還想說什麽,周萌從前門上來,手裏拿着手機,一邊走一邊低頭看。
聞昭往車門那邊看了看,後面沒有人跟上來。
車門沒關。司機在抽煙,半根煙夾在手指間,靠在椅背上刷短視頻。
周萌在前面坐下來,把包放在旁邊,低頭繼續看手機。
趙凱在跟老吳聊天,聊昨晚KTV的事,說趙凱唱歌跑調跑到姥姥家去了,趙凱不服氣,說那是藝術處理。
兩個人拌了幾句嘴,老吳笑罵了一句,趙凱也笑,車裏鬧哄哄的。
聞昭坐在後面,看着車門。
又過了兩分鐘,沒有人上來。
他往前探了一下身子,扯了扯周萌的袖子。
“程野還沒上來。”
周萌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野哥說有事,到時候讓家裏司機來接他,不跟咱們走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