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蚍蜉篇:浮生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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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維多利亞港的夜色如墨,窗外璀璨的霓虹倒映在巨大的落地窗上,宛如一片深不見底的深淵。榮華國際大廈頂層的總裁辦公室裏,冷氣開得很足,空氣中彌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包曉明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指尖有節奏地敲擊着桌面,目光越過郭巍的肩膀,冷冷地投向窗外那片屬于他的繁華江山。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壓抑着即将爆發的怒火:“小郭,近期幾個上會的項目你都沒有通過,是什麽意思?”
郭巍站在辦公桌前,脊背挺得筆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西裝下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深吸一口氣,迎上包曉明咄咄逼人的視線,沉聲道:“包總,這幾個項目的問題實在太多。您不能因為對方跟您私下的承諾,就忽略了集團投資項目合法合規的重要性。”
說着,郭巍将一份文件重重地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刺眼的條款據理力争:“您看這個項目,它根本就沒有實質性的擔保抵押物。僅僅在新疆成立一個空殼公司,難道就能成為申請巨額貸款的理由嗎?如果資金鏈斷裂,出了事,我們的抵押物是什麽?是一紙空文嗎?”
近些年,随着集團上市,包曉明的野心像野草般瘋長。香港這座國際化大都市給了他無盡的暢想空間,卻也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将榮華集團拖入了越來越多離奇且不可思議的風險之中。
“笑話!”包曉明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眼中閃爍着被權力腐蝕後的狂熱與偏執,“你知道他的老婆是誰嗎?就是那個著名的女明星!你又知不知道,他老婆的前男友是誰?那都是上面在雲端的達官貴人,是我們得罪不起的存在!他們怎麽會塌房?你知道他們背後站着的可是神一樣的任務啊!”
面對上司的厲聲質問,郭巍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與荒謬。他看着眼前這個曾經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如今卻已在權力中迷失自我的男人,平靜地搖了搖頭:“我不管他們背後是人是神,也不管那個女明星演過什麽戲。包總,這個項目,我真批不了。”
辦公室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郭巍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翻湧的複雜情緒,緩緩說道:“或者這樣吧,您把我調到後臺去管綜合事務,榮華國際總經理的位置您另覓他人吧。”
說出這句話時,郭巍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緊接着卻是更深的寒意。近幾個月來,這種不安感如影随形。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嵌套在莫名殼子裏的昆蟲,四周是堅不可摧的壁壘,眼前是深不見底的泥潭,真正的進退維谷。
“不要?我辛辛苦苦把你提升到今天的位置,我給你的福氣是你說不要就不要的嗎?”
包曉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歇斯底裏的瘋狂。他死死盯着郭巍,眼神中透出的不再是上位者的威嚴,而是赤裸裸的占有欲與暴戾:“你就是我的一條狗!我活着你要匍匐在我腳下,就算死,我也不會放開我手中捆着你的缰繩!”
話音未落,包曉明的面孔開始扭曲變形,五官在極度的憤怒中變得猙獰可怖。他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宛如一頭徹底撕下僞裝的瘋狗,魔鬼般的氣焰瞬間吞噬了他作為人的理智。那張血盆大口帶着令人作嘔的腥風血雨,直直沖着郭巍的面門噬咬而來——“啊!”
只見一灘獻血自包曉明口中噴湧而出,直擊郭巍而來。
“不要!”郭巍猛地從黑暗中驚醒,胸膛劇烈起伏,冷汗早已浸透了睡衣。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驚魂未定地環顧四周。房間裏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并沒有那張猙獰的面孔,也沒有榮華國際的辦公室,只有他不到一百平米的小家。
這已經是他這些年來的第無數次噩夢了。
在那些光怪陸離的夢魇中,無論他逃到天涯海角,始終無法擺脫包曉明的陰影。雖然現實中,包總已經離開很久了,但在郭巍的潛意識深處,那個男人的壓迫感從未真正消失。他仍舊被無情地追讨着、逼迫着,宛如榮華集團和包曉明的毀滅留下的滔天業力,早已化作無形的枷鎖,死死地纏繞在他的靈魂之上,從未離開。
清晨
“老公,該起床了。”
一道溫柔卻帶着催促的聲音将郭巍從昨晚深淵般的噩夢中拉回。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榮華國際那壓抑的紅木辦公桌,而是自家略顯陳舊的天花板。小媳婦已經做好了早飯,正站在床邊,手裏拿着他的襯衫,語氣裏滿是關切與焦急:“快點,再不走就趕不上打卡了。你不說你們公司最近考勤抓得特別嚴嗎?遲一分鐘都要扣錢的。”
“哦,好。”郭巍下意識地應了一聲,擡手抹了一把額頭上尚未乾透的冷汗,強壓下胸腔裏殘留的悸動,接過襯衫準備上班。
飯桌上,熱氣騰騰的早餐并沒有帶來多少溫馨,妻子很快又提起了那件讓她心心念念的事。
“老公,你看人家的孩子周末都在上補習班,我也不想咱家孩子落下來。”妻子一邊給他盛粥,一邊看似随意地說道,“現在都說私教一對一的效果最好,我想給老大和老二都報上。從小學到高中全部一對一輔導,可不能讓咱們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郭巍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頓,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老大才剛上小學,老二才四歲,用不着這麽雞娃吧?再說,我小時候不都是自學的嗎?”
他本能地想要拒絕。兩個孩子平日的開銷已經讓他感覺捉襟見肘,這些年來公司績效又不穩定,哪裏還有餘力去承擔那種昂貴的私教費用?
“老公,你這話就不對了。”妻子立刻提高了聲調,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委屈和施壓,“你能有今天,全靠當年好好學習。現在外面的競争多大啊,咱們可不能讓孩子在起點上就輸了。你看,為了他們,我連工作都不要了,天天在家看着他們,一日三餐伺候着。現在咱們家的主心骨就是你,你不僅要讓他們身體健康,還得讓他們精神文明也不落人後,不能輸給外邊的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
這番話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将郭巍牢牢困住。他看着妻子理所當然的表情,明白這件事早已成了她心中不可動搖的訴求。繼續頂嘴只會引發無休止的争吵,而在這個家裏,與本就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多少錢,你說吧。”郭巍嘆了口氣,選擇了妥協。
“老大加老二,一個月總共二萬。”妻子輕描淡寫地報出了數字。
“二萬?!”郭巍心裏咯噔一下。他下意識地摸了摸乾癟的錢包,腦海中浮現出自己那随時可能縮水的績效,但看着妻子期待的目光,他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拒絕咽了回去,勉強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沒什麽事,我先去上班了。”他匆匆扒完最後一口飯,逃也似地離開了這個讓他感到窒息的家。
北京的早高峰,像一條緩慢蠕動的鋼鐵長河。
郭巍騎着一輛二手的電動小摩托,在擁擠的車流中艱難地穿行。初秋的晨風帶着幾分涼意,吹在他略顯單薄的襯衫上,卻吹不散他心頭那股沉甸甸的燥熱。耳邊回響着妻子剛才索要二萬塊補習費的話語,他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看來,榮華集團這次停滞了五年從新開始的內部選聘,他是勢在必得了。否則,連自己這個家最基本的體面都難以維持。
車輪碾過一處坑窪,颠簸間,郭巍的目光有些失焦。他不禁恍惚,不明白曾經那個在商界叱咤風雲、光鮮亮麗的自己,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淪落到今天這般田地。他甚至從心底生出一絲對妻子的厭棄。自從嫁給他之後,妻子便總是佯裝身體不好,早早辭了醫院護士的穩定工作。生下一兒一女後,更是變本加厲地揮霍無度索取回報。他腦海中甚至荒謬地閃過一個念頭:妻子嬌弱的身軀裏是不是住着個貪吃鬼?為什麽她的欲望就像個無底洞,永遠填不滿?
可是,抱怨又有什麽辦法呢?作為一個在北京漂泊的“外地人”,這套背負着沉重房貸的房子是他唯一的家,那對嗷嗷待哺的子女是他唯一的軟肋與依靠。面對這密不透風的現實,他只能咬緊牙關,全盤接受。
好在,命運的齒輪似乎又開始轉動了。榮華集團停滞多年的高層選聘即将啓動。郭巍緊緊握住車把,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孤注一擲的野心。他堅信,只要肯吃苦、能隐忍,他依然有機會向上爬。就像當年一樣,他憑借過人的膽識與能力,從一個籍籍無名的普通人,一步步爬到了能與包曉明幾近并肩的位置。既然曾經能做到,如今為了生存,他為何不能再賭一次?
轉眼間,榮華集團的轟然傾覆已逾數載。恰逢離火九運更疊,曾經如日中天的地産行業早已風光不再,徒留一片蕭瑟與沉寂。在剝離了所有的金融牌照後,榮華集團只剩下一副殘破的空殼,茍延殘喘地處理着僅剩的不良資産産品。
盡管名義上,集團以不良資産管理公司的身份被其他金融集團并購,但實則不過是大型金融巨頭腳下的一枚閑棋冷子,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集團內殘存的人馬,除了早已锒铛入獄或卷款潛逃的,餘者皆如風中浮萍,死死依附在榮華集團這座搖搖欲墜的破碎大廈之中。他們過着捉襟見肘、戰戰兢兢的日子,畢竟在當下這般嚴酷的市場寒冬裏,他們早已失去了從容尋找自我的底氣與資格。更何況,當年那場沈醉于榮華的繁華舊夢,早已透支了這群人畢生的氣運。如今,這座故城裏的人只能如蚍蜉一般抱着已然隕落的榮華古樹卑微的生活。
在長達
鄧榕的崛起,帶着幾分投機與時代的紅利。在榮華集團傾覆後的這幾年裏,他因在榮華集團鼎盛時期一直隸屬于辦公室部門,未曾深陷主營業務的泥潭,加之利用職務之便常年維系着與金融機構同僚的交情,随着昔日窮兄弟們的一路高升,他也順水推舟地踏入了集團管理層的中心。不得不提的,是他那位如今光鮮亮麗的妻子。當年婚前,這姑娘曾跑到榮華集團門口大哭大鬧,控訴鄧榕“吃着碗裏看着鍋裏”,同居期間仍妄圖在集團內攀附白富美未遂。然而,随着榮華大廈的崩塌,她不僅成功上位,更在鄧榕的“調教”下,一舉考取了北京大學的博士學位。這對鄧榕而言,無疑是比職位晉升更為耀眼的勳章。如今,夫妻倆前事不提,舉案齊眉,正以一副欣欣向榮的姿态,向着各自追尋的權力頂層步步緊逼。
反觀郭巍,卻已褪去昔日的光環,背着包曉明大秘的背書他這幾年在榮華的殘局中走得步步艱辛。坊間傳聞,為了抱住新任上游集團派遣下來的榮華集團的
就這樣,郭巍和鄧榕,一個倚仗着盤根錯節的江湖人脈,一個靠着親力親為的卑躬屈膝,兩人殊途同歸,最終站在了同一場競聘的擂臺上。時光荏苒,世事仿佛從未改變,卻又早已天翻地覆。此刻的鄧榕,站在高位,手握權柄,身旁是名校博士出身的賢內助;而郭巍,依舊孑然一身,無依無靠,身後還跟着一對農村父母和只有大專學歷的小媳婦。
榮華集團的選聘流程終于正式開始。歷經了全集團上下嚴苛的選擇題、填空題與大答題三輪筆試的洗禮,郭巍與鄧榕終于迎來了狹路相逢的最終面試環節。
然而,早在面試開啓之前,鄧榕必勝的風言風語便已如暗流般席卷了整個集團。在衆人的揣測中,這場看似公平的競聘,不過是為了配合鄧總高升而精心編排的一場戲碼,所有人不過是心照不宣的群演罷了。至于郭巍,大抵是無人看好的。畢竟,在盤根錯節的關系網與冰冷的權力面前,那些底層小人物所付出的卑微與努力,向來是不值一提的。
“郭經理,真沒想到,咱們竟然還有平起平坐、一決高下的機會。”此時,在十九層辦公大樓外那排略顯陳舊的候客椅上,鄧榕率先打破了沉默,向身旁的郭巍打了個招呼。這些年,兩人同處一個屋檐下,擡頭不見低頭見,但鄧榕始終與郭巍保持着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鹹不淡,維持着表面上的體面,私下卻嫌少來往。
“哪裏哪裏,鄧經理如此優秀,能走到這一層,全憑您的本事。”郭巍客氣地回應着,語氣平穩,臉上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我們不論結局如何,未來都是并肩作戰的同事和戰友。”
這番滴水不漏的套話背後,藏着郭巍難以言說的唏噓。曾幾何時,他才是這榮華集團十九層真正的王者。除了董事長之外,他在這裏幾乎可以掌管一切,呼風喚雨。但那已經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情了。
人生便是如此殘酷而荒誕——從谷底攀爬至雲端,他耗費了半生的心血與隐忍;而從雲端跌落至谷底,他卻僅僅用了一瞬間的時間。
厚重的紅木大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略顯冷冽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下一組,郭巍,鄧榕。”
兩人對視一眼,鄧榕率先站起身,從容地整理了一下剪裁考究的西裝下擺,嘴角挂着一抹無懈可擊的微笑,大步邁入會議室。郭巍緊随其後,步伐沉穩,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随即又舒展開來。
會議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彌漫着淡淡的香煙與咖啡混合的氣味。長條會議桌後,端坐着收購方派來的新任董事長以及幾位集團高層。他們的目光平靜而審視,像是一把把無形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眼前這兩個男人的皮囊,掂量着各自的斤兩。
“請坐。”董事長微微颔首,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最終停留在鄧榕身上,“鄧經理,先談談你對目前集團不良資産處置的看法吧。”
鄧榕坐姿挺拔,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侃侃而談。他引經據典,從宏觀的金融周期講到微觀的債務重組,言語間不經意地流露出與某些金融機構高層的“私交”,以及他對未來資源整合的“獨到見解”。他的回答完美得無懈可擊,既展現了專業素養,又巧妙地暗示了自己背後那張盤根錯節的人脈網。幾位高層頻頻點頭,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贊賞。
輪到郭巍時,會議室裏的氛圍微妙地沉了幾分。他沒有急于開口,而是先向在座的各位領導微微欠身,才沉聲說道:“關于不良資産的處置,我認為核心不在于‘轉手’,而在于‘盤活’。過去幾年,我經手了集團幾十個爛尾項目的底層數據梳理,發現其中百分之六十的資産并非沒有價值,而是缺乏精細化的運營……”
他沒有談論任何高層關系,也沒有抛出宏大的概念,而是用最平實的語言,列舉了一個個枯燥卻紮實的數據和案例。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铿锵,透着一股在泥濘中摸爬滾打出來的韌勁與務實。
然而,當郭巍話音落下,會議室裏卻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一位高層輕輕敲了敲桌面,似笑非笑地問道:“郭經理的基層經驗确實豐富。但你要知道,我們現在需要的,是能迅速打開局面、調動資源的人。你覺得,你的優勢在哪裏?”
這句話問得極其刁鑽,幾乎是在赤裸裸地暗示:你的那些苦勞,在絕對的資源面前,一文不值。
郭巍迎上那道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他緩緩開口,語氣不卑不亢:“我的優勢,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榮華集團這艘船哪裏漏了水,哪裏還能補。資源可以調動,但信任需要時間建立。而我,已經在這艘船上守了十年。”
話音落盡,空氣再次凝固。鄧榕坐在一旁,嘴角的笑意依舊完美,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董事長靠在椅背上,手指有節奏地敲擊着桌面,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游移,像是在權衡一枚棋子的重量,又像是在欣賞一場早已寫好劇本的戲碼
随後,董事長和幾位上游集團派來的領導們低聲交換了幾句意見,随後微微颔首,示意備選人員暫時退場等候。
厚重的紅木大門再次無聲地合攏,将會議室裏那令人窒息的審視隔絕在內。鄧榕的勝出,似乎早已成為了在場所有人心中不言而喻的共識。
郭巍與鄧榕并肩走出辦公室,走廊裏的空氣依舊沉悶。兩人沒有再交談,只是帶着一種近乎緘默的表情,默默地回到了門外的等候區。他們重新坐回那張略顯陳舊的椅子上,像兩尊被時光遺忘的雕塑,靜靜地等待着那早已注定、卻又不得不走的宣判。
然而,就在董事長即将啓唇,宣布新任總經理助理人選的千鈞一發之際,變故陡生。
十九層電梯的指示燈驟然亮起,伴随着“叮”的一聲電梯輕響,電梯金屬門向兩側滑開。董事長的貼身秘書從裏面疾步奔出,神色慌張,腳步淩亂地沖進董事長的房間。他微微躬身,在董事長耳邊急促地低語了幾句。
短短數秒間,董事長原本從容威嚴的面容驟然一變,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與凝重。他先是深深看了一眼身旁的秘書,随即擡起頭,目光如鷹隼般在郭巍和鄧榕的臉上來回掃視,仿佛在重新掂量着這兩枚棋子的分量。
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了鄧榕身上,語氣中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鄧經理,你先留一下。公司有些緊急事務,需要單獨向你核實。”
話音一頓,他又轉向了其他人,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至于其他人,這次的面試結果稍後公布,你們先回去吧。”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讓原本死水一潭的空氣瞬間泛起了詭異的漣漪。衆人面面相觑,眼中滿是驚疑與不解,卻誰也不敢多問半句。在董事長冰冷的注視下,他們只能帶着滿腹的疑慮與不安,順從地起身,默默退出了這棟象征着權力與沉浮的十九層大樓
厚重的紅木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将外界所有的目光與喧嚣徹底隔絕。鄧榕邁步踏入這間象征着集團最高權力的專屬辦公室,一股莫名的壓抑感卻如潮水般湧來。空氣中彌漫着一種令人窒息的詭異,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心,心中滿是錯愕與不解——明明前幾天與幾位“大哥”推杯換盞時,這總經理助理的位置早已是囊中之物,怎麽到了臨門一腳,竟突然生出了這般變故?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際,辦公室的側門被輕輕推開。方才那名董事長的貼身秘書再次出現,他顯然是又匆匆下樓去接了人,此刻他呼吸略顯急促,額角挂着細密的汗珠,臉上還泛着一層不正常的微紅。他神色緊繃,側身躬腰90度,做了一個極其恭敬的“請”的手勢。
緊接着,幾個身着深色制服的男人闊步走了進來。他們步伐沉穩,目光如炬,渾身散發着一種不怒自威的凜冽氣場。為首的一人走到董事長面前,面無表情地亮出了一份蓋着鮮紅印章的正式逮捕通知。
看清那身制服的剎那,董事長原本端坐在皮椅上的身軀猛地一僵,随即慌忙起身,深深地鞠躬行禮,态度謙卑到了極點。那不是普通的行政制服,而是國家安全機關的工作服。
鄧榕在名利場與灰色地帶摸爬滾打多年,對這種代表着國家絕對意志的制服再熟悉不過。就在這一瞬間,他只覺得心髒猛地“咯噔”一聲,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股刺骨的寒意順着脊椎直沖天靈蓋,讓他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國安機關竟然直接找上了門,這突如其來的重壓,瞬間将他拖入了那些深埋在心底、不堪回首的黑暗回憶之中。
國家安全訊問室中,
為首的國安人員示意鄧榕坐下。房間裏沒有開大燈,只有桌上一盞臺燈投下冷白的光圈。
“鄧榕,1982年生,榮華集團總經理助理競聘候選人。”為首的中年國安人員翻開卷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履歷,“2017年,你在香港銅鑼灣的一場飯局中認識了一個叫許佳滢的女人,對嗎?”
鄧榕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試圖維持着平日裏在酒局上那副游刃有餘的假面,乾澀地擠出一句:“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麽。我根本不認識什麽許佳滢。”
“不認識?”國安人員輕笑了一聲,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放大的照片,推到了鄧榕面前。照片上,年輕的鄧榕正摟着一個長發女子的腰,背景是香港維多利亞港的璀璨夜景。
“許佳滢,真名許莉婷,1990年出生,海外軍情局間諜人員。”國安人員的聲音陡然轉冷,字字如刀,“她以模特身份在香港結識了你。後來,她借着來大陸尋找工作機會的名義,重新與你勾搭在一起。這三年裏,你帶着她頻繁出入財富大街的各種高端酒局,把她介紹給了無數新上任的領導、新晉的權貴。你以為你是在給紅顏知己鋪路,實際上,她是在替海外間諜機構搭建情報網絡。”
鄧榕的瞳孔猛地收縮,額角的冷汗順着太陽xue滑落。他死死盯着那張照片,嘴唇顫抖着,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剛剛因為賣淫和間諜罪在財富大街的豪華酒店落網了。”國安人員身體前傾,目光如鷹隼般鎖住鄧榕,“作為交換條件,她把這幾年的客戶名單全都交了出來。鄧榕,你是她的老客戶,也是她名單上最核心的一個。”
“我……我沒有出賣過國家機密……”鄧榕的聲音沙啞破碎,帶着最後一絲徒勞的掙紮。
“你有沒有,我們會查。但你身為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和境外間諜人員長期保持不正當男女關系,并為其提供接觸國家機關重要工作人員的渠道,這已經是鐵證如山。”國安人員合上卷宗,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剛剛還在競聘場上意氣風發的男人,“鄧榕,你的政治生涯,從你認識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結束了。”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鄧榕最後的心理防線。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在狹小的問訊椅上。那些在財富大街推杯換盞的夜晚,那些他引以為傲的“人脈”與“本事”,此刻全都變成了勒緊他脖子的絞索。
他緩緩擡起頭,眼神空洞而絕望,兩行濁淚順着臉頰滑落。他知道自己完了,不僅是從雲端跌入谷底,而是直接被推進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我……我交代。”他低下頭,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了這三個字,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不久,鄧榕涉嫌勾結海外女間諜出賣國家機密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迅速在榮華集團內激起層層漣漪。一時間,茶水間、電梯口乃至隐秘的微信群裏,充斥着對鄧榕行徑的竊竊私語與獵奇八卦。與此同時,随着鄧榕的驟然出局,總經理助理這個位置的黑馬人選,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郭巍身上。
短短幾天內,郭巍走在集團走廊裏,主動向他點頭哈腰、熱情問好的同事陡然多了起來。那些殷勤而讨好的笑臉,讓他恍惚間覺得,五年前那個在榮華集團呼風喚雨、一言九鼎的自己,仿佛又活了過來。然而,郭巍心底比誰都清醒,他深知這一切不過是一場權力的虛妄之夢。在名利場上,人們跪拜的從來不是某個人,而是那個人手中暫時握着的權柄。
果然,這場鬧劇很快迎來了官方的定論。經過公安機關的缜密調查,确認鄧榕并未出賣國家核心機密,予以釋放。但鑒于其長期與境外間諜人員保持不正當男女關系,并為其搭建情報渠道,嚴重違反了紀律與底線,公司紀檢部門在與其談話後,勒令他自行離職。
那是一個陰沉的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鄧榕看着眼前這個曾經被自己視為蝼蟻的男人,沒有說半句道歉或道別的話,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底,卻寫滿了極度的不甘與怨毒。
“郭經理,你別高興得太早。”鄧榕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微微揚起下巴,強行扯出一抹輕蔑的冷笑,“榮華集團現在這副破敗樣子,我早就看不上眼了。我在政治上并沒有實質問題,公司要我離職不過是順水推舟。憑我的人脈關系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平臺。他頓了頓,目光如毒蛇般在郭巍身上掃過,語氣中帶着最後一絲虛張聲勢的傲慢:“至于你,就好好地在這艘注定要沉沒的破船上繼續撲騰吧。我祝你萬劫不複,死無全屍!”
即便已經一敗塗地、身敗名裂,鄧榕依然不依不饒地抛出了這番狠話。這就是鄧榕,一個骨子裏刻着自卑、驕傲與自負的人。他絕不允許自己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哪怕現實已經将他扒得一絲不挂,他也要用這層脆弱的自尊,為自己編織最後一件遮羞的華服,哪怕那只是一件皇帝的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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