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六、化凡篇:落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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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化凡篇:落凡塵】

今年,吳兮終于迎來了久違的好運。

回想當年在雲南做項目時,吳兮因一時興起在滇池邊買下的房産,最終以雙倍價格售出,讓她賺得盆滿缽滿。與此同時,小昭經營的奶茶店這幾年不僅順利收回了成本,更在穩步擴張中,一步步走向事業巅峰。而此前家裏面在生意上投出的資金,也終于幾經斡旋悉數回籠。

由于父親不懂英文,海外生意那邊的資産回收業務便全權交由吳兮打理,而這筆豐厚的收益自然也就落入了她的囊中。随着海外生意的塵埃落定,吳兮選擇在柬埔寨的吳哥窟小憩了一段時日。在那裏,她睡足了懶覺,在古老靜谧的寺廟間走走停停,讓這些年緊繃的神經徹底松弛下來。終于在今天,她踏上了返回祖國的旅程。

飛行在萬米高空,吳兮不禁回想起十年前的自己。那時的她曾無數次暢想過通過十年的努力工作,靠着自己掌握的金融知識和人脈實現財富自由後的模樣:開着豪車,戴着名表,拎着愛馬仕的包包,滿世界地坐飛機翺翔,用腳步去開闊眼界,被人尊稱為吳總。

然而,當這一天真正來臨時,她才恍然發覺,那些曾經心心念念的物質符號,其實并沒有那麽重要,所學的金融知識幾乎在工作上一無是處反而是人際關系占了上風,而在錯誤的人和工作上努力更是一個認知深坑。或許,真正的自由與富足,并不是物質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是面對消耗自己的人和事,學會及時止損;是當困難降臨時,擁有解決問題的能力和朋友;是當誘惑來襲時,擁有一根能保持中正之心的脊梁;原來這才是內心真正豐盈的根基。

回程路上吳兮最終沒有直奔北京,而是飛向了深圳。那裏,有她那位兒時大院子裏鄰居家的好哥哥——在大灣區經營着一家文化公司的木子軒,正在十萬火急地召喚她。

木子軒這個名字,在不同圈層裏有着截然不同的注腳。在認識他爺爺的老一輩相熟的叔叔伯伯眼中,他是無可争議的“紅三代”,畢竟他的爺爺曾有緣分在幾十年前就站在天安門城樓上俯瞰風雲。而在港澳商圈,他則被視作海外歸國的新晉的神秘財富新貴,這些年靠着經營文化公司攢下了不菲的家底。

然而,在吳兮心裏,木子軒既不是什麽顯赫的紅三代,也不是什麽叱咤風雲的神秘財富新貴,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帽”。有時候氣急了,吳兮甚至會毫不客氣地叫他一聲“大傻帽”。

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大哥哥,對吳兮來說仿佛自帶某種“厄運磁場”。每次碰上他,準沒好事發生。此刻,望着窗外逐漸清晰的南國天際線,吳兮深吸了一口氣。她太了解木子軒了,對方如此火急火燎地呼喚她,絕對又是捅了什麽天大的婁子,正等着她趕緊飛過去收拾殘局呢。

深圳世貿大廈的頂層辦公室裏,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了進來。木子軒正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手裏緊緊攥着一份名為《榮華夢》的劇本,翹首以盼地等着他那位小妹妹——吳兮的到來。

他的腦海裏早已勾勒出了這個項目的宏偉藍圖,不僅劇本的發展方向規劃得明明白白,甚至連聯名IP的設計人選都已經敲定。他對這個劇本簡直是愛不釋手,因為它不僅僅是一個故事,更是替他彌補了十幾歲離開故土後沒有經歷同齡人在國內的成長而留下的所有遺憾。看着字裏行間這十幾年來大陸光怪陸離又蓬勃發展的變遷,木子軒不禁驚嘆連連,覺得這一切簡直太過奇妙和好玩了。

他興奮地拍着雙手,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目光灼灼地盯着緊閉的辦公室大門,恨不得下一秒就把吳兮拽進來,迫不及待地與她商量,該如何将這個絕妙的劇本迅速推向市場。

“木子軒,你這麽火急火燎地找我,到底有什麽事?”

伴随着略帶慵懶的詢問聲,風塵仆仆的吳兮晃晃蕩蕩地走進了辦公室。她身上套着一身寬松舒适的運動裝,腳下随意地踩着一雙從吳哥窟穿回來的人字拖,走起路來發出輕微的“啪嗒”聲。面對木子軒,她根本無需佯裝成什麽雷厲風行的商界女強人,也不用端着所謂成功女性的架子。無論何時,在這位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面前,吳兮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備與僞裝,做回最放松、最真實的自己。

木子軒一見到她,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興奮得像個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幾乎是連蹦帶跳地沖到了她面前。

“吳兮!你知道嗎?我幫你做了一件天大的事!”他眉飛色舞,語氣中滿是按捺不住的激動,“我迫不及待想要告訴你!”

“你先說說。”吳兮撇了撇嘴,語氣平淡,心裏卻已經做好了迎接最壞情況的準備。

畢竟,這位哥哥在十五六歲的時候就離開了中國,先是被母親帶着移民到了加拿大,後來輾轉去美國工作,直到三十出頭才回國。近二十年的海外生活,讓他基本上已經失去了像國人一樣思考問題的能力。在吳兮眼中,他活脫脫就是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大傻子”。

當然,不得不承認他的運氣确實不錯。這幾年,他恰好踩上了國內文化板塊爆發的洪流,順風順水地掙了些小錢。但在吳兮看來,這位哥哥的成功更多是因為運氣,沒什麽值得尊重的。而且這位哥哥似乎天生就跟自己有些相克,每次被他找上,準沒好事。

“你知道嗎?我連夜看了你寫的《榮華夢》。”木子軒的語氣突然沉了下來,帶着幾分壓抑的憤懑,“想不到你在國內,竟然受了這麽多苦,尤其是最後那幾章,被人欺負成這個樣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随即又恢複了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我妹哪能是讓別人欺負的?于是,我連夜聯系了大陸最好的律師,順藤摸瓜,幫你把當年在醫院霸淩你的那個護士團隊全給揪出來了!”

木子軒越說越興奮,如數家珍般掰着手指頭數落道:“話說當年給你主刀的那個王隐言,如今已經從天壇醫院的主治醫生一路升到了主任醫師。而當年那些參與霸淩你的小護士,我連她們的名字都給你扒了個底朝天!除了王隐言那個見不得光的女朋友之外,還有田秀花、何川、張富麗和孫長芳。他們是一夥的,那天晚上全都參與了霸淩,直接把你逼到了瀕死的邊緣,她們都是劊子手!怎麽樣,你哥我很厲害吧!”

說到最後,木子軒滿臉求表揚的神情,興奮地拍了拍手,随即大大方方地張開雙臂,擺出一個擁抱的姿勢,滿臉期待地等着自己的小妹妹撲進他懷裏,對他這個“大功臣”表達感激之情。

“你找到又能怎麽樣?這麽多年過去了,你能為我做什麽?找相關機構處罰醫院?讓醫院開除他們?或者替我殺了他們不成?”吳兮的語氣裏透着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其實這些年,她的性子早已在歲月的打磨下變得溫和了許多,但“王隐言”“何川”、“田秀花”這些名字,以及那場幾乎将她推向死亡深淵的回憶,依然是她心底深埋的禁忌。此刻,當這些名字被木子軒如此輕描淡寫地脫口而出時,那些被刻意塵封的痛楚與寒意,依舊瞬間刺痛了她脆弱的神經。

“我咨詢過律師了,的确,如果不能證明他們的行為給你造成了嚴重的、可持續性的精神創傷,或者是心理障礙的話,以當下的情況在法律上是很難追責的。”木子軒并沒有因為吳兮的冷漠而氣餒,反而振振有詞地分析道。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着一種近乎狂熱的精明光芒:“但是沒關系啊,我們有網絡,我們有輿論!吳兮,我們可以把你的故事包裝一下,在各大網絡平臺播出來。只要知道的人越多,同情你的人越多,就能用大衆的口水噴死他們,讓所有人看看,這個碩大的三甲醫院裏醫生和護士之間到底暗藏着什麽樣的肮髒操作!”

說到這,木子軒的語速越來越快,顯然已經沉浸在自己構建的宏偉藍圖中:“而且,到時候我們還可以順勢賺一波流量和IP。接着,我們就把《榮華夢》以AI電影的模式推出來,在各大平臺瘋狂推廣。等電影火了,我們再趁熱打鐵推出IP、做短劇、做有聲讀物,甚至翻譯成多國語言出海!”

他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鈔票如流水般湧來的畫面:“我們要讓全世界看看,在中國這些年改革開放的洪流中,人類的精神狀态經歷了怎樣的崩塌與重塑。說不定到時候不光《榮華夢》能火,連你都能成為大網紅!”

木子軒滿臉陶醉,雙手在空中比劃着,已經開始醞釀起以自己為操盤手、以《榮華夢》為基石的商業帝國。

“然後呢?”吳兮的聲音冷了下來,像是淬了冰,“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因為一場荒謬的醫療事故,從此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讓別人知道我跟別人不一樣,餘生都要站在這個世界的風口浪尖上,被無數雙眼睛盯着、議論着?”

她盯着眼前這個滿臉興奮的男人,語氣中帶着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木子軒,你醒醒吧!”

“我當初答應把《榮華夢》的劇本給你,是因為知道你的公司在經營上遇到了瓶頸,想着多幾個思路不同的本子,或許能幫你多找幾條出路。至于你是做AI電影改編,還是請人來演,我其實都不介意。”吳兮頓了頓,目光漸漸變得柔軟而堅定,“但我不想出名,真的不想。我只想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平凡人。至于對那些施暴者的懲罰,如果當下人間的法律做不到,我相信善惡到頭終有報,我願意放在當下,把他們交給冥冥中的因果來處理。”

她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在對木子軒訴說,又像是在對自己低語。是的,經歷了榮華集團那場光怪陸離的大夢,見識了包曉明、郭巍、曲大衛那一乾人等在名利場中的沉浮與掙紮之後,她才深刻地明白,能卸下所有光環與重擔,安安靜靜地做一個平凡人,是多麽寶貴而無價的事情。

“吳兮,你怎麽能說這種話?”木子軒滿臉震驚地看着他,語氣中滿是不可置信,“你才多大年紀?竟然就想着急流勇退,和光同塵、大隐隐于市?我比你大那麽多歲,都還想着再往上沖一沖呢!這世界這麽有趣,你為什麽要躺平啊?至于神明和因果,我以為那只是你為了小說內容編造出來的說辭,這個世界上有神?你不是真的相信吧?”

說到這,木子軒長嘆了一口氣,目光變得深邃而複雜:“你知道嗎?吳兮,自從幾年前我回國,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跟原來不一樣了。雖然外表還是我那個小妹妹的樣子,但眼神全變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近乎荒誕的認真:“有時候我甚至懷疑,是不是有什麽人在你的手術中更換了你的靈魂?或許,你已經不再是我從小認識的那個小妹妹了。”

“你別瞎想了。”吳兮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我都快四十的人了,怎麽可能還跟三四歲時候一個樣子?你是沒在國內生活過,不知道人情世故的複雜。如果你從小在國內長大,相信你現在比我還要老氣珩修的多。”

“不,不是這個原因。”木子軒固執地搖了搖頭,再次嘆了口氣,“我覺得你肯定不是以前的吳兮。”

話音未落,他猛地伸出雙手,一把摁住吳兮瘦弱的肩膀,順勢将他按倒在沙發上。随即,他俯下身,死死地盯着吳兮的雙眼,目光灼灼。

吳兮盯着眼前這個突然發難的哥哥,眉頭緊鎖,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大傻冒!你到底想乾嘛?”

“我現在要問你一個問題。”木子軒沉聲道,語氣變得異常嚴肅,“這是只有我和我妹妹才知道的事情。如果你能回答上來,我就相信你,承認你還是吳兮。否則……”他眯起眼睛,帶着幾分孩子氣的威脅,“你除非把我妹妹的靈魂還給我,要不然我絕對不罷休!”

“哈哈,你問吧。”吳兮嘆了口氣,心裏暗自腹诽:不知道這個腦回路清奇的哥哥,又想出了什麽怪主意。

“話說我妹吳兮三歲時後被我帶去一片海劃船,結果不小心掉水裏了。這件事只有我和她知道,如果你是她,你告訴我,當年咱們去的那片海的全名是什麽?”木子軒壓低了聲音問道。

吳兮嘆了口氣,直對着木子軒壓降下來的淩厲眼神,壓低了語氣,在他耳邊說了三個字“中~南~海。”

此時,辦公室的空氣仿佛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木子軒原本還帶着幾分得意和審視的表情,在聽到“中南海”這三個字的瞬間,徹底僵在了臉上。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微張,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連呼吸都忘了。

是的,這是屬于他和吳兮的黑色幽默。

他當年帶着三歲的妹妹去劃船,因為嫌棄後海人多,就讓爺爺的警衛員給他們帶到了中南海裏,結果不小心把妹妹掉進了水裏了,當時小吳兮撲騰了幾下就沉下海去不見人影了,差點沒救回來……這聽起來簡直像是一個荒誕到極點的黑色幽默,可偏偏,這就是他們兄妹倆心底最深處、最離奇也最真實的童年記憶。除了他們自己,絕不可能有人知道。

吳兮看着他那副仿佛見了鬼般的呆滞模樣,胸口劇烈起伏着。剛才木子軒輕描淡寫地抛出那幾個護士的名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硬生生地在她早已結痂的傷口上反複摩擦。她原本以為自己對這世上扭曲的人性早就百毒不侵,可當那些名字被如此戲谑地當作“流量密碼”擺上臺面時,那股壓抑了多年的憤怒與委屈,終究還是決堤了。

“木子軒,你聽好了!”吳兮猛地從沙發上坐起身,一把推開還愣在原地的他,眼眶微紅,聲音卻冷硬得像鐵,“我不想做什麽大網紅,也不是你用來打造商業帝國的棋子!那場手術,那場醫療事故,差點要了我的命,也讓我看清了太多東西。我花了多少年才從那個噩夢裏爬出來,才學會像個正常人一樣呼吸、生活,你懂嗎?!”

她深吸了一口氣,指着木子軒的鼻子,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所謂的‘用輿論噴死他們’,所謂的‘AI電影’、‘短劇出海’,在我眼裏,不過是在把我的傷疤撕開,供人取樂、換錢!你覺得這世界有趣,是因為你站在岸上,沒被淹死過!而我,是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我只想要一份清淨,一份不被打擾的平凡,這很難理解嗎?!”

說完,吳兮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榮華夢》的劇本,狠狠地摔在木子軒懷裏,轉身大步流星地向門口走去。

“我知道你最近也有困難,別被社會上那些叫你紅圈少爺的掮客圍獵了!踏踏實實做你的文化生意,劇本你留着,想怎麽改怎麽改,想找誰演就找誰演,但如果你敢把我的真實經歷、我的名字,跟這件事扯上半點關系……”吳兮在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個決絕而冰冷的背影,“木子軒,從今往後,天上地下我絕對饒不了你。”

辦公室的門“砰”的一聲被重重關上,震得桌上的水杯都微微顫動。木子軒抱着懷裏那份沉甸甸的劇本,呆立在原地,看着緊閉的大門,臉上的嬉笑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從未有過的錯愕與深深的懊悔。

木子軒抱着那份被狠狠摔回來的劇本,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地跌坐在沙發上。辦公室裏的冷氣開得很足,但他卻覺得後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吳兮剛才那句“我天上地下我絕對饒不了你。”,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

随着情緒的劇烈翻湧,那段被他深埋在腦海最深處、連時間都不敢輕易觸碰的童年記憶,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那是中南海的夏天,陽光透過古老的槐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那年,吳兮只有三歲,而他也不過是個八九歲、精力旺盛到無處發洩的頑童。因為嫌北海公園人太多太吵,他纏着爺爺的警衛員,偷偷開了後門通道,帶着妹妹從後海一路劃進了那片神秘而靜谧的水域。

年幼的木子軒太過興奮,在船頭手舞足蹈地比劃着,一個沒留神,船身猛地一晃,小小的吳兮就像個斷線的風筝,無聲無息地跌進了深不見底的水裏。

那一瞬間,木子軒的腦子“嗡”的一聲,徹底吓傻了。警衛員反應極快,連衣服都沒脫就跳了下去,可水面上除了擴散的漣漪,連個泡泡都沒冒。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是在淩遲他的神經。就在警衛員深吸一口氣,再次潛入水底摸索時,奇跡發生了。

在船的另一側,平靜的水面突然被破開。一條通體赤紅鱗片在陽光下泛着金色光澤的大錦鯉緩緩浮出水面。它小心翼翼地用魚身托舉着吳兮,而在吳兮的身上,竟然包裹着一個由清水凝成的、泛着微光的大金球。小姑娘閉着眼睛,仿佛只是在水底安然睡去了一般,甚至連衣角都沒有被水浸濕。

大錦鯉将吳兮輕輕放在船板上,随後轉過頭,那雙仿佛蘊含着古老智慧的眼睛冷冷地盯了木子軒一眼。緊接着,它張開嘴,“噗”地一聲,将一口帶着腥氣的髒水精準地吐在了木子軒的臉上說道:“傻小子,以後不許再讓小兮置身險境,還有你當下看到的事情,不許告訴任何人!否則,我天上地下我絕對饒不了你。”木子軒當時吓傻了,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對着大鯉魚頻頻點頭。

後來,為了安撫受驚的妹妹,也為了和大錦鯉的約定,更因為不想讓家裏人知道打他屁股......他跑遍了附近的胡同,買了一兜子各式各樣的冰棍哄吳兮,然後兩人拉鈎約定,這件事永遠不能告訴爺爺們。

木子軒當時以為,自己守口如瓶是因為害怕被長輩責罵。但直到此刻,在這個空蕩蕩的辦公室裏,他才恍然明白,當年那個八九歲的自己,之所以沒有聲張,是因為他本能地察覺到了——自己的這個小妹妹,似乎跟別的孩子不一樣。那場離奇的落水,那條充滿靈性的錦鯉,還有那個保護着吳兮的金球,都在無聲地訴說着一個秘密。

“吳兮,難道你真的不是凡人?!”木子軒喃喃自語,看着手中那份《榮華夢》的劇本,眼眶漸漸濕潤。他想起吳兮剛才絕望而疲憊的眼神,想起他只想做一個平凡人的懇求。自己剛才竟然還妄圖把她的傷疤撕開,當成換取流量的籌碼,去炒作那段如噩夢般的過往……

“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帽。”木子軒擡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臉,将劇本緊緊地抱在懷裏,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懊悔與心疼。

走出世貿大廈,午後的熱浪撲面而來,但吳兮的心情卻随着步伐的邁開而逐漸平複。她深吸了一口氣,将剛才在辦公室裏那場劍拔弩張的對峙抛在腦後。木子軒那個“大傻帽”雖然腦回路清奇、做事不計後果,但吳兮心裏清楚,他并沒有真正的壞心眼。把《榮華夢》交給他去宣發,本就是兩人之前的約定。吳兮并不希望那些在無數個深夜裏流着淚寫下的過往,最終被淹沒在浩瀚的塵海裏。如果這個故事能夠被更多人看到,哪怕只是幫助到一兩個和她有着相似遭遇、在黑暗中掙紮的人,那這些文字就沒有白白耗費心血。至于木子軒那些關于“流量”和“網紅”的荒唐計劃,她只當是耳邊風,只要守住自己的底線,其他的便随他去吧。

此刻的吳兮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跟哥哥糾纏,因為他要去赴一場特殊的約會——一場源自星辰大海的邀約。幾天前,一位在商業航空航天領域深耕的企業家大鵬總曾向她發出邀請,希望她能去現場觀看他們公司今年最新的火箭發射與衛星布局。想到即将親眼見證人類探索宇宙的壯舉,吳兮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了一抹溫柔的微笑。

自從那場幾乎奪走她生命的手術之後,吳兮便永遠地記住了自己在瀕臨死亡那一刻所看到的景象。在意識脫離軀殼、游走在生與死的邊界時,她曾望向浩瀚宇宙的盡頭。在那片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深邃星空中,銀河系與無數遙遠的星系宛如一片片璀璨的星芒,每一顆星辰都遵循着既定的軌道靜谧流轉,構成了一幅宏偉而壯觀的終極星圖。那種超越世俗的寧靜與博大,深深烙印在了她的靈魂深處。

如今,當她重新站在這片土地上,看着人類憑借智慧與勇氣,試圖掙脫重力的束縛,以“神之眼”去俯瞰和探索那片曾經接納過她靈魂的星空時,吳兮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感動。這是多麽宏偉的夢想啊!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他,如今能有機會以凡人的身份,去見證人類向宇宙深處邁出的堅實步伐,這本身,就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奇跡。她擡起頭,望向湛藍的天空,仿佛已經聽到了遠方火箭引擎即将點燃的轟鳴。

海平面的火箭發射塔上。

随着看臺上那枚承載着星途衛星的商用火箭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橘紅色的烈焰撕裂長空,吳兮的眼眶瞬間濕潤了。

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發射儀式,更是一場跨越時光的盛大回響。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幾年前,那時她還是榮華資本裏那個雷厲風行的投資經理。當時,她曾和衛青姐一起對這家初創企業進行過盡調。彼時的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被輕視的初創企業,在短短幾年內便如星火燎原般爆發,做到了如今百億規模的驚人體量。更讓吳兮動容的是,如今功成名就的大鵬總,在這樣萬衆矚目的高光時刻,首先向她發來了觀禮的邀請。

這份邀請,在吳兮看來,早已超越了商業層面的寒暄。它像是一種無聲的致敬,是對當年她那份純粹而敏銳的專業眼光的肯定,也是對她如今重獲新生、擁抱廣闊天地的祝福。

看着火箭化作一道流光刺破蒼穹,最終消失在浩瀚的藍天之中,吳兮擡起手,輕輕擦去了眼角的淚水。過往在榮華資本經歷的那些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以及那場差點奪去她生命的醫療事故,在這一刻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受着胸腔中重新充盈的力量。她終于明白,自己曾在那場瀕死體驗中看到的浩瀚星圖,并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幻夢。如今,她不僅親眼見證了人類邁向星辰大海的足跡,更在這個充滿奇跡的時代裏,找回了屬于自己的位置。

發射現場外圍的貴賓休息區,人聲鼎沸,空氣中還彌漫着未散盡的激動與熱浪。吳兮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落地窗邊的那個挺拔身影。

大鵬總正背對着門口,望着窗外逐漸恢複湛藍的天空出神。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歲月在他的眼角刻下了幾道淺淺的紋路,但那雙眼睛卻比當年在盡職調查的會議室裏更加明亮、深邃。看到吳兮,大鵬那張素來沉穩的臉上立刻浮現出溫暖而真誠的笑意。

“吳兮,好久不見。”他大步迎了上來,語氣熟稔得仿佛兩人昨天才剛剛喝過茶。

“好久不見,大鵬總。不,現在應該叫您星途的掌舵人了。”吳兮笑着回應,目光落在他身上,帶着幾分感慨。

大鵬擺了擺手,示意她坐下,親自為她倒了一杯溫水。“什麽掌舵人,不過是個在創業公司的泥潭裏摸爬滾打的趕路人罷了。倒是你,吳兮,今天你能來,比任何重量級的嘉賓都讓我高興。”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你還記得嗎?當年在那間逼仄的會議室裏,我拿着厚厚一疊資料,跟你和衛青講商業航天未來的萬億級市場,講衛星互聯網如何改變普通人的生活。那時候,除了你們倆,沒人願意正眼看我們一眼。”

吳兮微微點頭,思緒也被拉回了那個充滿煙草味和咖啡漬的下午。她輕聲說道:“我記得。那時候你們雖然剛起步,辦公室小的可憐,路演連件像樣的白襯衫都沒有,但您的眼裏有光。我和衛青姐只是覺得,這麽好的東西,不該被埋沒。只可惜,賈總那時候沒有這麽長遠的眼光,不說公司投資,哪怕只是個人跟頭點原始股,現在恐怕也已經財富自由了……”

“賈總是榮華集團的領導,那時候他在那個位置上尚且朝不保夕,根本顧不上看長看遠。因此只看重眼前的快錢,這點我能理解。畢竟商場如戰場,道不同不相為謀。”大鵬打斷了她,語氣平和而釋然,“但我永遠記得你當時說的一句話。你說,‘有些價值,不是用當下的財務報表能衡量的,它關乎一個國家的視野,甚至關乎人類對未知的渴望’。那句話,後來被我們團隊寫在了公司前臺的牆上。在無數次發不出工資、無數次發射計劃延後、無數次被投資人拒之門外的深夜裏,是這句話撐着我們熬了過來。”

吳兮微微一怔,她沒想到自己當年随口說出的一句感慨,竟然在另一個人的生命裏留下了如此深刻的烙印。

大鵬看着她,眼神中帶着深深的感激:“吳兮,我今天請你來看發射,不是為了炫耀星途做到了百億規模。我只是想告訴你,當年你種下的那顆種子,它發芽了,而且長成了參天大樹。你當年沒有看錯人,也沒有看錯這片星空。”

聽着這番話,吳兮感到心中最後一塊堅冰也在悄然融化。她想起了前幾天木子軒那套荒唐的“流量變現”理論,想起了榮華資本裏那些令人窒息的勾心鬥角,又想起了自己在鬼門關外走一遭後對“平凡”二字的渴望。

她擡起頭,迎上大鵬的目光,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輕松的笑容:“大鵬總,謝謝您。不僅是為了今天的邀請,更是為了讓我看到,在這個喧嚣的世界裏,依然有人在腳踏實地地仰望星空。不是我激勵了你百億規模的成功,是你的成功治愈滿心創傷了我。”

“百億規模,對星途來說,僅僅只是一個起點。”大鵬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目光中閃爍着屬于技術狂人的熾熱光芒。他微微前傾身體,向吳兮描繪起一幅更為宏大的藍圖。

“吳兮,你知道嗎?現在的衛星互聯網,正處在從‘建設期’邁入‘應用期’的歷史拐點。”大鵬的聲音沉穩而有力,“過去,大家看商業航天,盯的都是天上的星座和火箭的運力。但如果沒有地上的終端,産業就無法完成閉環。我們接下來的布局,核心就是兩個字——落地。”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點:“首先,是高低軌的并存與協同。短期內,我們會繼續深耕高軌衛星的成熟應用,解決偏遠地區、海洋和航空的寬帶接入痛點;但長遠來看,低軌衛星才是未來的絕對主力。随着國內低軌星座進入密集發射期,我們将加速推進手機直連衛星的商用服務。未來,普通人的智能手機無需任何改裝,就能随時接入天網,真正實現全球無死角的即時通訊。”

吳兮聽得入神,腦海中浮現出當年在頻臨死亡的幻境中,人類世界的盡頭操控室中那漫天飄忽不定的虛空屏幕中人類生活的點滴片段,仿佛一個大屏幕便看盡了人類世界的因果。她有些激動似乎這些年人與神的邊界在迅速縮短,她輕聲問道:“那除了通訊,星途還在哪些領域發力?”

“是視頻,是邊緣智能。”大鵬的眼中閃過一絲興奮,“傳統的衛星通信,留給公衆的印象往往是窄帶的語音或短信。但時代變了,無人機航拍圖傳、應急現場直播、戶外自媒體推流,視頻正在成為信息溝通的基本形态。我們正在研發全新的衛星終端邊緣智算系統,在終端側完成視頻的智能壓縮與編碼。這意味着,未來在深山戈壁,你也能以極低的流量成本,流暢地回傳高清視頻。我們要讓衛星通信,從昂貴的‘奢侈品’變成人人用得起、用得好的日常工具。”

說到這裏,大鵬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深邃:“而在更遠的未來,我們的目光将投向太空算力。利用太空24小時不間斷的光照為高能耗的AI超算集群直接供電,并利用宇宙的極低溫環境進行輻射散熱。這種‘天上發電、天上訓練’的模式,将徹底打破地面算力的瓶頸。吳兮,我們不僅是在鋪設一張通信網,我們是在為未來的‘智能經濟’打造最底層的太空基礎設施。”

吳兮靜靜地聽着,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她想起了自己在那場瀕死體驗中看到的浩瀚星圖,想起了木子軒口中那個充滿流量與喧嚣的世俗世界,又想起了眼前大鵬所描繪的這個由代碼、軌道與星辰構建的純粹未來。

“從連接,到體驗,再到重塑人類的智能邊界……”吳兮喃喃自語,嘴角揚起一抹由衷的恍然大悟,“大鵬,你們做的,不僅僅是一門生意,你們是在為人類拓展生存和認知的維度,你在用自己的能力幫助人類更接近神明。”

大鵬爽朗地笑了起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無垠的藍天:“是啊,從‘神域’到‘人間’,從“天外”道“身邊”,我們希望通過我們的努力,能讓星辰大海的夢想,真正照進普通人生活的土壤裏。吳兮,你擡頭看這片星空這麽廣袤,它一定容得下人類所有的夢想與奇跡。”

吳兮靜靜地聽着大鵬總描繪的未來藍圖,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無垠的蒼穹。就在這一刻,大鵬口中那些關于“太空算力”、“全球無死角通訊”的宏大構想,仿佛一把神奇的鑰匙,瞬間打開了她靈魂深處那扇緊閉的門。

電光石火間,她終于徹底頓悟了。

原來,當年在那場瀕死體驗中,天神帶她穿越時空的壁壘,讓她親眼目睹宇宙盡頭那壯麗的星河流轉,并不是為了讓她從此陷入絕望與孤寂,更不是為了讓她帶着這份超凡的視角遺世而獨立、冷眼旁觀人間。

天神讓她看見的,是人類未來終将抵達的彼岸,是這片浩瀚宇宙向全人類敞開的終極懷抱。而她所經歷的一切——那場荒謬的醫療事故、榮華資本裏的爾虞我詐、甚至是從鬼門關爬回來的絕望與重生,都是命運賦予她的試煉。

她明白了自己的使命。她不僅要作為凡塵俗事的一個見證者,更要作為一個引路人。她要用自己在紅塵中摸爬滾打過的經歷,去理解普通人的悲歡與渴望;再用那份源自宇宙盡頭的宏大視野,去指引人們掙脫眼前的茍且與狹隘。她要以一顆不偏不倚、悲憫包容的“中正之心”,去承載并傳遞那份終極的“神之眼”的能量。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力量,如同暖流般湧遍吳兮的四肢百骸。她感到自己的心跳與窗外那枚剛剛刺破蒼穹的火箭産生了奇妙的共振。她不再是那個只想躲在角落裏尋求平凡的受害者,也不再是那個在名利場中迷失的投資人。她緩緩轉過頭,看向面前這位滿懷熱忱的“趕路人”,眼中閃爍着如星辰般璀璨而堅定的光芒,她若有所思道,“謝謝您,大鵬總。”

吳兮知道,她不能再遺世而獨立,她要回到平凡的生活中去,而屬于她的星辰大海的探索,才剛剛開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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