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4 過年】

玩過一圈，顧敬杭托着爬犁帶吳書禾往回走。

到門口，正見盧琪在等。

盧琪手裏帶着大包小包，見到吳書禾回來，搖頭晃腦地迎上來。

“快快快，簡直要凍死我了，你們兩口子去哪兒了。”

吳書禾開門進屋，盧琪把她帶來的東西放丢在桌上，第一時間去炕上暖手。

“你這是帶的什麽”

吳書禾站在桌子邊，挨個去看盧琪拿來的東西。

“果脯，還有肉腸!”

吳書禾驚訝，“你不過啦，這些都拿過來乾什麽？”

盧琪撇了撇嘴，“我來你家過年，你家那個老顧大爺，恐怕不怎麽高興，還不得多帶點東西，孝敬孝敬他老人家。”

盧琪本來想說那個事多還愛擺臉子的老頭為老東西，但嘴巴快歸快，眼看着吳書禾微一瞪眼，又掃過正在旁邊洗手的顧敬杭，立刻改口微笑點頭一系列動作。

嘴巴甜一點不吃虧。

“而且那個臘肉，本來就是生的，家裏寄過來的，我在知青辦也不會做，還不如拿過來大家一起吃。”

“行，那今年還是咱倆一起過年守歲，福壽延年。”

吳書禾微笑着，提着那袋臘肉起身，正巧撞上剛洗完手的顧敬杭。

顧敬杭甩着手裏的水珠，沒用毛巾去擦，微微凍紅的臉頰帶着些喜态，一雙眼睛眨了又眨，控訴又帶着點可愛的表情就這麽映在吳書禾的眼下。

吳書禾抿嘴忍笑解釋道:“咱們仨，咱們一家子……辭舊歲，迎新年。”

顧敬杭還是不說話。

吳書禾上前，扯住他棉服袖口晃了晃。

“說順嘴了，去年就是我跟盧琪在知青辦一起過的新年，這半年又一直是咱們兩個待在一起，就常愛說‘咱倆’。”

吳書禾仰着頭，湊近顧敬杭哄道:“咱們也是‘咱倆’啊。”

“守什麽歲”

“盧知青要在家裏呆一晚上嗎”

顧敬杭有些介意這件事。

屋裏只有一個炕，盧知青在這裏守發，肯定要跟吳書禾一起睡覺，那他自然就只能去隔壁那屋跟爸湊活一晚。

先不說爸那屋被煙熏的感覺屋牆都是蒙着一層灰，裏頭空氣不管什麽時候都是嗆的，就說這個落差感。還有大過年的，媳婦跟別的女人睡覺，他反倒得去隔壁……這事，無論拿多少臘腸，就是殺頭年豬來，顧敬杭也是不肯換的。

“北林沒有守歲的習俗嗎”

其實是有的，但是顧敬杭道：“沒聽說過…”

“我們有吃餃子的習俗，但是這兩年不好過，大家都沒咋吃過了。”

“今年吃鐵鍋炖吧，整點炖菜，再活點苞米面貼餅子，咋樣？”

吳書禾點了點頭:“可以啊，和面就交給我跟盧琪吧。”

“行，咱們到時候早點吃，吃完出去看放炮的，說是隊上今年買了不少炮仗，就等着放呢…”顧敬杭搓了搓手準備往廚房走，“等看完放炮仗的，咱們正好順路，送盧知青回家。”

....順路

生産隊跟知青辦和他們家就像是處在一個三角上，哪裏順路？

就生順路非要給人家送回去？

吳書禾看着顧敬杭，顧敬杭也看着她，大眼瞪小眼瞪了一會兒。吳書禾無奈，笑着妥協，點了點頭。

顧敬杭拎着臘肉出去了，吳書禾脫掉圍巾護膝，抱起那罐果脯轉身也往炕上一歪，跟盧琪并排着，側着身子歪躺在炕上。屋裏沒別人，吳書禾用腳把兩只鞋踢掉，啪嗒兩聲噸響，盧琪也脫掉她的，兩人對着樂。

吳書禾拆開果脯，給盧琪遞過去讓她拿了塊，又往自己嘴巴裏塞了一塊，甜滋滋的，很有嚼勁，比麥芽糖還好吃。

盧琪嘆口氣，“知青辦的人都說你有心眼子、眼睛也毒，找了一個，不說全村吧，也算是十裏八鄉最靠譜肯乾的。一嫁過來，直接就撮着顧敬杭分家，他也是耙耳朵，竟然連老爹都不顧，只奔着跟你過小日子。”

吳書禾笑起來，又吃了塊果脯，被盧琪推着，才笑道:“這種話，打從他蓋這房子起，我就覺得肯定得有……但凡一個家裏有什麽大大小小的事、首當其沖的，肯定是這家的媳婦。不過沒傳進我耳朵裏，我也就當不知道。”

說着說着，吳書禾挑眉。

“再說了，怎麽就成連老爹都不顧了，合着我們讓爸吃冷飯，喝涼水了”

盧琪認可地點了點頭。

“确實，說實話，日子過得好不好，外人是看不着的，但你老實告訴我，他到底對你好嗎”

“北林人都向着北林的，雖說看着和和睦睦，一團和氣的，其實心眼子都偏到山頂上去了。”

“我就不一樣，我向着你呀，你跟我說，要是你真受什麽欺負，我幫你去揍他。”

吳書禾聽見盧琪這麽說，心裏很感激，但是還是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真甩開膀子乾一架，咱倆就算加起來，也不見得能打得過他。”

“他對我挺好的，你別聽處而人亂說，日子是過給自己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

“你呢，你家裏怎麽樣”

盧琪嘆了一口氣，絞着手指和吳書禾傾訴。

“爸媽寫信來，說一切都好，他們從來都不願意讓我操心…不過我聽小北說，現在形勢好像很不好，她總半夜裹被子裏偷偷哭，害怕。”

“她爸不是什麽大學老師嗎，聽說學校裏都停課了，得有一大半的老師都進了牛棚，留蘇北的也還好……要是那外放到西北的，好像還有凍死的。”

盧琪說着，聲音越來越小。吳書禾握緊她的手，兩人湊得更近一些。

“會沒事的。”

吳書禾往盧琪嘴裏遞了塊果脯。

“村裏大家雖然愛說閑話，但都沒有真壞心思的，想不到那上面去……要不然，王嬸也不會讓小北去她家過年不是”

劉主任和村大隊一起組織的，號召團結進步，讓有意願的村民和有傾向的知青相互團結，過個熱熱鬧鬧的年。

吳書禾坐起來，把腿盤着，好暖暖自己雖然穿着厚襪子依舊冰涼的腳。

“咱們不說那些，說點兒高興的……”吳書禾說着把罐子放在炕邊，壓低聲音道:“我聽說，有個男知青被村裏一個姑娘瞧上了，想讨他當上門女婿”

吳書禾一說這話，盧琪嘴巴嚼着，蹭一下就坐起來了興奮地拍了拍她的大腿。

“郭志剛!”

聲線像是壓低的，但是聲音卻一點都不小，足以見這事多叫人高興。

盧琪見吳書禾像是沒什麽印象的樣子，忙給她介紹。

“就是那個瘦瘦高高的，長得頂多算白淨吧，下鋤頭得緩三秒，還沒咱們乾活利索呢。”

“雖說我實在覺得你對象有些過分魁梧的樣子，看着吓人，但郭志剛那種的——”盧琪翻了個白眼，“還不如你對象呢。”

吳書禾想了想顧敬杭的身形，解釋道:“顧敬杭也沒你說的那麽魁梧健壯吧，他頂多算比正常男人稍微壯一點。”

“那還叫稍微”盧琪蹙眉，“他一個胳膊感覺就能把你抱起來。”

那倒是确實。

怎麽抱起來的就不好再往下講。

吳書禾往前湊湊，扯開話題道:“不提他不提他，你繼續說郭志剛被誰看上了怎麽看上的”

“說是，胡嬸娘家的妹妹，年紀比咱們都稍大一些，之前嫁過一個男人，誰知道那男的死了……”盧琪說着有些嫌惡道，“反正那些人就說她命硬克夫，我不信那些。”

“你繼續說。”

吳書禾催盧琪道。

“胡嬸娘家的妹妹來走親戚，正巧當時隊裏有放電影的，大家都拿着小板凳去搶座位，”盧琪回想道，“就前段時間的事兒吧，當時你好像沒來…”

吳書禾想了想時間，那她大約是在家裏畫畫。

“然後呢”

“然後”

盧琪暧昧一笑。

“就瞧對眼兒了呗！”

“胡嬸娘家的妹妹勤快又能乾，要我說，她看上郭志剛，也算是郭志剛的福氣。誰知道那男的磨磨唧唧的，也不明确拒絕，也不直接同意。”

“這事就拖了挺久的，聽說…”盧琪壓低聲音道:“是郭志剛還心存志向，想着哪天能回城裏，不想就這麽跟一個農婦過日子呢。”

“不過我聽知青辦裏大家說小話，好像是那個郭志剛在城裏還有個相好，舍不得呢。”

盧琪說的津津有味，回頭一看吳書禾的表情，疑惑。

“你乾嘛這幅表情”

吳書禾一時有些五味雜陳，望着盧琪。

“你覺不覺得——這故事——有點兒像倒過來的我跟顧敬杭呢”

“真真假假，你聽說那麽多，到底哪句是真的啊”

盧琪有些回味過來。

“你別說，确實有點點兒像……但其實也差的很大啦，起碼顧敬杭是頭婚，你也不吃虧呀。”

盧琪笑着戳了下吳書禾的腰側，吳書禾叫着‘別鬧’躲開，盧琪笑着不肯。

“難不成你城裏也有個相好，你當時也舍不得人家——”

盧琪正這麽鬧着吳書禾，顧敬杭掀簾子進來，正好聽見這句話，氣氛一時有些尴尬。

盧琪輕咳兩句，直起身子，假笑道：“我，我跟她說笑呢。”

吳書禾扯了扯自己衣裳下擺，起身下床道:“炖上了我們去做玉米面——”

“對對對我們去乾活！”

盧琪說着也要跟上。

“不用，你們繼續玩一會兒就行，苞米我已經整好了，都貼上了。”

盧琪笑容揚起，很大，但又很心虛地回應兩聲，開口道:“還得是書禾她男人，就是勤快，能乾的很!”

吳書禾扭過頭，望着盧琪挑了下眉。

這濃濃的北林嬸子口吻是怎麽回事

而且這一半不是誇媳婦的話，是不是剛才八卦的狀态還沒轉換過來，還在‘聽說’的環境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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