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2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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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
上洋難得下了點雨夾雪。
顧敬杭從外面拎着頭的菜和面回來,頭發都有些被打濕。吳書禾扭頭見他這樣,将筆放下,起身拿着毛巾遞給他。
“還真買到了”
吳書禾拎着那一小袋面提起來。
顧敬杭随便擦了擦自己頭發。
“不是買的,換的。”
“我昨天讓生子從他家帶點兒面給我,我用錢跟他換。”
顧敬杭說着把毛巾搭在一邊,從袋子最底下掏出半塊豬肉來,笑着湊近吳書禾。
吳書禾有些驚訝道:“你怎麽買到的”
這年頭,臨近年關,豬肉恨不得比百貨商店那些限制供應的名牌手表都難買。甚至有的人家要從一早就去排隊,才能買上塊過年吃的豬肉。跟北林不一樣,上洋經濟消費水準高,東西供應也緊張。
“你不是上班去了嗎,哪來的時間排隊”
“買我們收音機的有一個大哥,他老婆在供銷社上班,”顧敬杭道,“他之前托人找我,問還能不能再多搞兩臺,他想給父母兩邊都送送。這不是快過年咱不打算整那個,他想要也沒貨。”
吳書禾疑惑道:“你們不是囤了幾臺嗎,賣給他兩個再偷偷做倆,不行嗎?”
顧敬杭笑着用手點了一下吳書禾的腦門。
“這你就不懂了吧。”
“我要是一開始就說能給他,咱們這二斤肉還能得着”
吳書禾反應過來,“那你怎麽跟他說的”
“年前就是沒貨,電子廠放假比我們早的多,零件也不好拿…”顧敬杭看着吳書禾笑的越來越深的一雙眼睛,開口解釋道,“我說的可都是實話。”
“是,”吳書禾認同道,“然後呢”
“然後大家互相幫幫忙,你幫幫我,我也幫幫你,這不是很正常”
顧敬杭笑着彎腰抱住吳書禾,手在她的腰側捏了捏。
“難得生子跟大龍家今年都吃上豬肉,咱們可不止幫了一家忙呢。”
吳書禾忍不住笑,“快去喝杯熱水,別讓寒氣把你聰明的小腦袋瓜給侵占了。過年要是真生病,只要不病的太嚴重,都不能喝藥,寓意不好。”
“就這點小寒還能給我整病了”顧敬杭扭頭親了吳書禾一口,“你也太小看你男人了。”
眼見着顧敬杭的嘴巴不老實開始往下移,吳書禾給他推開。顧敬杭拎着塊豬肉,垂眸巴巴望着吳書禾。
“不行,”吳書禾指着他道,“先去喝熱水。”
顧敬杭眼見這招賣好如今不怎麽管用,難免有些想起結婚不久那段時間,一本《芥子園畫傳》就能讓吳書禾心軟的時候。他把豬肉放在桌子上,拎起暖壺給自己倒了杯水,眼看着吳書禾已經轉身,又坐在椅子上拿起筆開始嘟嘟囔嚏學什麽鳥語。
顧敬杭端着那杯有一些燙手到喝不下去的水上前,低頭去看。
“看的眼花,過年也不休息嗎”
“哪裏眼花”吳書禾擡頭看他,“我比着書本一筆一劃寫的……跟書裏的模樣都差不多。”
吳書禾說着,摁着從圖書館借出來的英文書和自己的筆記本,向後微仰,給顧敬杭看。
顧敬杭瞅了一眼。
“是挺像的。”
“就是你寫的更圓潤飽滿一點。”
“你瞅這書上印的,乾癟不拉的…”
他朝着吳書禾笑道:“沒你寫的好看。”
吳書禾抿唇克制了下笑意,“人家那叫印刷體……我還想寫成那樣呢。”
顧敬杭捧着熱水喝了口,又低頭看了看。
“這得學到啥時候?你們老師說啥時候驗收成果了嗎”
“不限時間。”
吳書禾低頭比對着繼續寫,同時回答。
顧敬杭放下水杯道:“那你着啥急”
“那本書又不是放在那兒,眼巴巴等着我去拿回來…”吳書禾擡頭睨他一眼,“還有競争者呢好吧。”
顧敬杭笑,手臂繞過吳書禾的後背撐在另一側,幾乎把吳書禾整個人圈在自己懷裏,低頭道:“競争這麽激烈”
吳書禾忽地想起之前沈昇安那副模樣。微微扭頭就能蹭上顧敬杭的臉,她側了下頭,朝着他含糊道:“也還行吧,那位好勝心不是很大。”
吳書禾忽然道,“我教你學吧。”
顧敬杭一怔,起身低頭看着吳書禾。
“我學這玩意乾啥”
吳書禾扯着顧敬杭胳膊往下拽,“現在慢慢在放開,你今天賣給的是上洋人,說不定明年賣給的就是外國人,到時候人家外國人問你這個多少錢,你也得會回答呀。”
顧敬杭笑,沒當回事,他放下手裏的水杯沖着吳書禾比劃。
“要是到時候真有外國人,我就這樣,這樣告訴他多少錢。”
吳書禾點點頭,坦然看着顧敬杭道:“那人家要是問你性能如何,好不好用呢”
顧敬杭被吳書禾問住,一時還真不知道怎麽回答。
“外國人的錢,能賺多少”
吳書禾想了想道:“那說不準,以後你說不定還能銷往國外呢。”
顧敬杭有些不信道:“不是都說人家老外比咱們先進”
“一時落後罷了,還能一輩子都走在他們屁股後頭”吳書禾将指節彎起,扣了扣桌面,仰頭看顧敬杭,“你到底學不學,我可告訴你,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以後你再想學,就得拿東西了。”
吳書禾說着,手指捏起來,搓了搓。
是常見數錢的意思。
顧敬杭笑着握住吳書禾數錢的手指,大手合攏将她的手包住。
“學!”
“吳老師,我誠心學,有沒有親情價”
“那就給你打個八八折吧……”吳書禾學着一副商人的模樣,仰着下巴道。
顧敬杭忍俊不禁,上前親了吳書禾一口,裝作可憐巴巴道:“可是我是個窮光蛋,吳老師,我用身子抵錢行嗎……”
“您想咋對我都行,只要您教我。”
顧敬杭說着把頭倚在吳書禾的肩膀上。本來高大的人彎着腰,幾乎将坐在椅子上的吳書禾整個蓋住。吳書禾擡手去推他的肚子,顧敬杭收緊小腹,她隔着毛衣摸着有些硬。
吳書禾從顧敬杭的毛衣底下伸手進去,摸着他的腹肌輪廓,嘴巴上說的是:“不行不行,你這不是要害老師嗎”
顧敬杭低低笑起來,因為臉埋進吳書禾的頸窩,有些熱熱的氣息呼出,打在她的臉側。
“我也是沒辦法…”顧敬杭裝模作樣道,“求求您了。”
這求的幾乎求到了吳書禾的心裏,她點頭應下。
顧敬杭坐在椅子上,摟着吳書禾坐在他懷裏。吳書禾的棉服有些皺皺巴巴的,因為上洋招待所裏跟屋外幾乎一個溫度,冷的要命,顧敬杭把自己棉服脫下來,蓋在吳書禾的下半身上。
顧敬杭只穿着件毛衣,但是他一點也不覺得冷,他找到了學習的樂趣。他一手握着那根筆,在稿紙上随意花了幾筆,另一手伸進棉服裏面去,側頭用鼻子蹭了蹭吳書禾有些淩亂的發絲。
“吳老師,我寫的對嗎”
吳書禾的臉頰有些紅,細細喘着氣,一手緊緊掐着顧敬杭的手臂,另一只手撐在他腿上,
“閉、閉嘴。”
顧敬杭笑,又往上頂了十幾下,垂眸朝着吳書禾再裝可憐。
“是我做的不好嗎”
“老師我笨,您多教教我。”
“這裏舒服嗎,還是這兒……”
“要不老師您自己動動試試……”
………
除夕這天,吳書禾跟顧敬杭中午就開始和面、調餡兒、包餃子。
從生子家買的那一小袋面有些多,吳書禾把多餘的擀成手擀面,給送到樓下廚房間。顧敬杭将所有都煮完,讓吳書禾把餃子和面條都端上去,他留下打掃打掃廚房,再上樓。
顧敬杭将顧敬杭買的蘋果和梨拿出來,切成塊擺在餃子旁邊。
“這是咱們在上洋一起過的第一個春節,以後都要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怎麽把梨也切了”顧敬杭上前兩步,捏起一塊蘋果吃。
“這不是切一下好看嗎,”吳書禾道,“也算多兩個菜……要不然光餃子,不是光禿禿的。”
“我不跟你分梨吃,”顧敬杭道,“那不是分離啊。”
“沒事兒,今年可能稍顯簡陋,咱們看明年的!”顧敬杭信心滿滿道。
“這還簡陋”吳書禾坐下,用筷子夾起一個餃子給顧敬杭看,“這可是餃子,也就過年能吃上。而且之前調肉餡兒,那些豬肉我全都放進去了…”
吳書禾話沒說完,顧敬杭張口就把吳書禾筷子上的餃子吃了。
“明年再多整倆菜。”
“水果也是菜——”吳書禾轉身夾起一塊梨,反應過來顧敬杭說的‘分離’二字,把那盤梨放到顧敬杭跟前,“那你自己吃,多吃點兒梨潤潤嗓子。”
顧敬杭夾起一塊放進嘴裏:“我覺得還是凍梨好吃。”
吳書禾認同道:“我也覺得,這邊蘋果也一般。”
顧敬杭給吳書禾又夾了兩個餃子道:“吃吧,吃完咱們去淮海路看煙花。”
聽說有煙花,吳書禾開心的擡起頭。
“幾點開始放”
顧敬杭想了想道:“具體還真不清楚,不過應該還得有段時間。”
“別是淩晨十二點放,”吳書禾咬了口餃子,笑着看顧敬杭道,“在外面凍幾個小時,看場煙花,回來再感冒了。”
顧敬杭點了點頭。
“咱們到時候去看看,不行就回來。”
“行。”
吃完餃子,天還沒全黑。兩人在招待所又休息了一會兒,等天黑下來才慢慢悠悠向外走。外面還有點飄雪絲,吳書禾把圍巾裹的嚴嚴實實的,覺得今天這煙花很難能看上。
一路沿着街道向淮海路走,吳書禾和顧敬杭住的地方離那裏不遠,轉過兩個街,就能看到中心那邊搭着個臺子,有很多人圍聚在一起。竹筒二胡的聲音飄揚傳出,閑雜着一些蕭樂,婉轉的曲調以及獨特的唱腔。
吳書禾跟顧敬杭相互對視一眼,他叫住個人問了一句,對方說這是滬劇。
原本之前每年都有唱的,但前幾年被破壞的有些嚴重,加上不讓,就一直都沒再唱。今年是文管部門牽頭,征集的部隊裏的文藝兵來給大家演出。
“還有會唱戲的兵”
“當然有了,”對方道,“咱們勞動人民的子弟兵樣樣都萊賽。”
“走,咱們也去看看。”
顧敬杭帶着吳書禾往前擠。他人高馬大,手在後面握着吳書禾的手腕,帶着她往前找能看見的空地。吳書禾跟在他身後,緊跟着,難得找到個空地,顧敬杭轉身拽着吳書禾往自己身前站,他在後面撐着,像是之前高考看榜那樣。
顧敬杭找了個兩個人頭中間的縫隙,好叫吳書禾也能看着唱戲的。吳書禾有些聽不懂他們唱的什麽,仰頭跟顧敬杭道,“這跟北林的二人轉差距真大。”
人有些多,唱戲的、講話的,顧敬杭聽不清吳書禾說話,微微低下頭,她又重複一遍,他就開始笑。
“二人轉跟這能比嗎。”
“人家這是藝術,二人轉就是民俗。”
“我就覺得民俗好聽,”吳書禾坦然道,“我本來也是俗人。”
“其實我也是。”
顧敬杭說完,跟吳書禾湊着頭開始笑。臺上的滬劇演員在唱戲,聲音飄搖蕩遠。
唱臺不遠處,沈恩夏被扯着胳膊往前走,稍微有些不耐煩,但還忍着。
“你別拉我,我自己會走”
“你剛才還說跟路柯說一聲就走,不是說一聲,就說起來了?”沈昇安松開她,“餃子和菜都要涼了,那讓人家吃涼的,多不好”
沈恩夏拍拍自己的新衣裳,扭頭跟路柯揮了揮手。
“一會兒回來找你。”
路柯點點頭,“我就在這裏給你占座,等着你。”
“行行行,”沈昇安朝着路柯擺擺手。
他們都是一個大院長大的,互相都熟悉的很。
“快點兒,這裏離上洋還遠着呢。”
沈昇安把那個飯盒挂在自行車把上,腳下一踢,跨坐上去,轉頭讓沈恩夏上來。兩人騎車進了傅棟,一路到宿舍樓下,沈恩夏跳下去,仰頭看了一眼。
“這都是黑的,你确定人家在這兒嗎”
“黑的那不是有個亮燈的——”
沈昇安把車子停好,拎着飯盒跑過來,硬塞給沈恩夏抱着。
“記着,可千萬別說我名字,最好也別跟她說你叫什麽,就把飯放下,你轉身回來就行。”
沈昇安說着就想轉身往後躲。沈恩夏有些看不慣他這副慫包樣子,無語道:“我什麽都不說,上去塞給人家一鐵盒?”
“大哥,人家不會懷疑這裏頭有毒嗎”
“天底下哪來的免費午餐,誰信啊!”
沈昇安想了想後,又推了推沈恩夏道:“那、那你就說自己是學校後勤辦的,過來給留校的同學送溫暖。”
沈恩夏一擡手。
“我這樣,長得像學校後勤辦嗎”
沈昇安一時無語,沈恩夏也對沈昇安的想法進行一頓鄙夷。
“你也是,人家都對你避之不及了,你還上趕着送什麽餃子。”
“你懂什麽,”沈昇安下意識反駁道,“那是上次太沒分寸,而且她一個人,大年三十還呆在學校裏,連個陪着的都沒有,食堂也不開門,多可憐……”
沈恩夏冷眼看他,“你不可憐?明明是好心,也要偷偷摸摸,還不敢讓人知道,你真是慫貨。”
“你——”沈昇安不打算再跟沈恩夏多解釋,推着她轉身,“反正你快點送進去,快去快回,路柯不是還等着你,我到時候再給你送回去。”
“什麽叫送回去,你不看戲啊,難得街上重新演。”沈恩夏人被推着往前走,同時開口道。
“不去不去,我不愛看那種咿咿呀呀的戲曲,我要回去學英語。”
沈恩夏嗤之以鼻,“你真愛學習…”
眼看着沈恩夏拎着飯盒進去,沈昇安轉身,躲在樓梯旁邊一個角角裏。正想等着她出來時問問什麽,卻見沈恩夏很快就從裏面走出來。
沈昇安小聲朝着對方喊,喊沈恩夏,招手,讓她過來,
沈恩夏走過來,把飯盒往沈昇安懷裏一丢。
“人沒在。”
“沒在”沈昇安不信,“怎麽會沒在……她家又不在這兒,除了宿舍,這大冷的天還能去哪兒”
“反正我剛一進門,宿管嬢嬢就跟我說樓裏一個人都沒得。”
“應該是走了吧。”
沈恩夏抿唇看着沈昇安,面上難得露出些許無奈和憐憫。
“被你吓的”
“你那天到底跟人家說什麽了”
寒風卷起沈昇安的夾棉領子,微微顫動,他落寞地低下頭,轉身向外走。
“你別問了。”
沈恩夏坐上車後座,懷裏還抱着那個溫熱的飯盒。她捧着那個飯盒,像是捧着沈昇安的腦袋一樣,摸了摸,嘆口氣。
“這年頭,好姑娘都內斂,你跟大院那群混小子混久了,不會跟女的說話,也很正常。”
“以後別太沖動,說不定還是有可能的。”
沈恩夏試圖安慰。
“要不你拜我為師,我教你怎麽跟女生相處?”
自行車緩緩騎遠,遠遠飄來沈昇安一句: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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