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6 林初陽的人生】

一些掩藏在美化以下的問題被指摘又解決後，吳書禾即将踏上返程的火車。

返程前，塘北下了第一場雪，尚未修建好的泥路上鋪着一層淺淺的白雪，被人踩過，變得泥濘。林初陽站在棚下，有雪窸窸窣窣地落在棚頂，發出輕又細微的聲音。

他用瓶起子利落地打開兩瓶熱水燙過的甜豆漿，從小餐館門上挂着的盒中抽出兩根彩色的吸管，插上，遞給吳書禾一瓶。

“暖暖手，”他道，“穿少了吧。”

吳書禾攏緊自己大衣，坐在板凳上仰頭，接過那瓶熱豆漿，手溫确實有些回暖。

“沒想到這邊這麽冷……好在快走了。”吳書禾笑道。

“北方的冷刺寒，當然跟南邊不一樣。”

林初陽拖過個小凳子，坐在吳書禾的旁邊。他喝了口豆漿，像是喟嘆。

“我都要忘了，你恐怕比我更懂北方的冷。”

吳書禾的視線落在那些紛紛揚揚的雪花上。

“也快忘了那種冷了……

“時間太久，上洋又不怎麽下雪……”

吳書禾說着伸出手，有片雪花落在她細嫩修長的指腹上，融化。

“簡直要忘了。”

“是快忘記雪，還是忘記雪下的人呢”林初陽說着扭頭，一雙眼眸自然地望着吳書禾。

吳書禾轉過頭，眼眸眨了眨，忽然抿唇露出個笑來。

“早就離婚了，還能生扒着人家不放嗎”

“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吳書禾歪了下頭，“不知道這個回答哥你放不放心。”

林初陽也跟着露出點笑意，道:“你一個人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吧，那麽多年我們都沒聯系，其實我也……”

“多餘的話就不用說了，”吳書禾換個手握着那杯豆漿，“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我以前，又何嘗不是自顧地将跟吳家有聯系的人都刻意地擋在外面。”

“當然了，我沒說現在我就能原諒他們，”吳書禾挑了下眉，眼中是放下一切的淡漠，“我現在還記得當初不願意下鄉，妄想用離家出走來抗争，讓他們心疼…可後來才發現，我當時的行為對他們來說只是孩子的生氣。”

“孩子而已…”

孩子的抗争，不值一提，也沒人會放在眼裏。

吳書禾依稀記得，夏天日頭長，盡管在下小雨，天色還是很亮。她蹲在街邊，盯着那些清晰鮮明，随着人們一走一過濺起污漬。

吳書禾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突然覺得頭頂雨絲似乎少了一些。她下意識擡頭一看，渾身半濕的林初陽正舉着雙手懸空放在她的頭上，替她擋着那些飄揚的雨絲。

“回家吧，書禾。”

吳書禾沒有動，雨珠從他的劉海上淌下，林初陽垂眸。

“你到了下鄉的地方，記得給我寫信。”

“我也會給你寫信的。”

林初陽用雙手替吳書禾擋了很久的雨。這個舉動幼稚且徒勞無功，吳書禾渾身上下依舊被細雨淋透，就像眼前的現實。

他們都掌控不了的現實。

林初陽顯然也想起那時，開口道；“沒有能力的時候，很多行為都是無用的…我也是過了很久，才明自這個道理。”

他握着那杯豆漿，向吳書禾側稍移，眼尾輕彎。

“還好，我們現在都不再是年紀小的孩子了。也真好，咱們還能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重逢。”

吳書禾捏着豆漿瓶與林初陽相碰，玻璃的聲音很清脆。

“是啊。”

“今年過年我可能沒法回家了，你要是不介意，可以跟我爸媽還有小慧一起過年嗎”林初陽說完，又貼心道，“當然，如果你有其他安排的話，也沒關系。只是他們今年大約會在深川過年，人生地不熟的，

我有些不放心。”

吳書禾微微挑了下眉，“深川不在蘇山過年嗎？”

林初陽搖了搖頭，笑道:“小巷人多事多，正巧今年深川世界之窗建成，好像說是春晚會在那搞個分會場。”

“分會場”吳書禾好奇道，“倒是頭一次聽。”

“頭一年試辦，讓平京之外的人也感受感受春晚的氣氛，”林初陽笑道，“正好有票，你們也去分會場近距離感受感受，說不定還能上電視呢。”

林初陽說着，又抿唇狀若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就是怕太麻煩你…”

“這叫什麽話，”吳書禾果然開口道，“我小時候沒少給黃姨找麻煩，要是這麽說，我還得跟你道歉了”

“哪有什麽麻煩…”林初陽搖搖頭笑道，“我媽從我小時候就喜歡女兒，之前還給我穿過親戚家姐姐不要的衣服……你跟她親近，她高興着呢。”

“我也聽黃姨說過你穿裙子的事。”

吳書禾被林初陽這話勾起話頭，忍不住想起曾經陽光照耀的小巷子。

正值夏季——

黃姨坐在絲瓜藤下，在盆子裏洗着西紅柿。水聲濺起，有些涼涼的沾到吳書禾的小腿肚上，黃姨拿起一個洗好的遞給她。

“吃一個。”

黃莺說着，用小拇指勾了下吳書禾有些淩亂的發梢。

“你就把心放肚子裏，真的不是什麽大事，每個女孩子到一定年齡都會來的。過個三五天，頂多一周，就會走的。”

吳書禾坐的還有些局促，雙手捧着西紅柿，咬了一小口，看着裏面紅紅的汁水，有些擔憂。

“我、我怕再弄到這件裙子上……要不我還是回去換了褲子再回來吧。”

吳書禾說着想站起來。

“黃姨，正好我去把褲子洗了，還有初陽哥哥的外套。”

“哎呀你不用管，”黃莺拉住吳書禾的胳膊，把她重新拉回小椅子上。裙擺蹁跹，她幫吳書禾用手腕壓了壓。

“一會兒我去池子那邊給你們搓兩把就行，他那外套就沾上一點，不仔細看都看不到。”

“再說了，你不懂，女孩子來這個，一般不能碰涼的。那個血，就剛沾上的時候用涼水加點肥皂，稍微一搓就下去，很簡單。”

“這次黃姨給你洗，下次再不小心沾上，你就輕輕搓一下，曉得吧”

吳書禾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我還是自己洗吧黃姨。”

“肚子不疼啊”

黃莺觑吳書禾一眼，起身将洗完的菜水用來澆進那片小小的花圃，然後扭頭聲調稍提。

“初陽——”

“姜水煮好沒啊——稍微燙一下就行——別煮爛了！”

“來了來了——”面容尚且稍顯青澀的林初陽兩手端着一碗熱姜水，用後背拱開廚房門，又轉身快步跑過來。

林初陽把那碗熱姜水往石桌上一放，因為燙手而有些放下過猛，碗底與石桌發出碰撞聲，碗沿輕輕晃，有熱水撒出來。林初陽被燙的用兩只手捏了捏自己耳垂試圖緩解。

“好熱！”

黃莺被他這樣笑的不行，用手掌貼了下碗邊。

“又沒跟你說一定要煮開嘛，開水肯定熱。”

“好了，現在你倒是端出來了，妹妹還喝不成。”

林初陽拖過一個小椅子坐下，聞聲擡頭看了黃莺一眼。他長的俊秀，擡眼時帶着些情緒，惹得黃莺越發覺得好笑。

“沒事的。”

吳書禾帶着小椅子上前，将咬了一口的西紅柿先放在桌邊，捧着那碗姜味濃郁的熱水吹了吹，嘗試喝一口，但被熱氣燙回。上嘴唇只在水邊沿湊近走了一圈又退回，吳書禾仰着臉跟林初陽對視上，有些心虛地又移開，朝着黃莺扯出一個大一些的笑來。

“正好。”

黃莺笑，“正好不燙嘴巴的”

“一點點，”吳書禾老實道，又補充，“可以喝。”

“那你慢慢喝。”

黃莺看透吳書禾給哥哥面子，看破不說破。她托着盆進屋，拿着洗衣盆與搓衣板，盆裏還有吳書禾跟林初陽的衣服褲子。

“我一會兒去洗一下，回來晾上，”黃莺道，“書禾，學校裏有沒有要求穿着，要是沒有，你就穿着這條裙子去，好看的。穿一下午，晚上再回來黃姨這兒，到時候褲子肯定就乾了，你換好再回去。”

林初陽搶答道:“學校不要求。”

“不不黃姨，我——”吳書禾因為難以啓齒，耳根有些紅，“…這裙子太好看了，我會給你穿髒的。”

這裙子确實好看。跟平常大家穿的幾乎統一的藍綠色上下裝不一樣，這裙子是一條色彩接近鮮明的連衣裙，圓領設計，袖口砍掉，腰身還有些收緊，襯得吳書禾這因為生理期沒什麽血色的臉蛋都白嫩不少。

可吳書禾不想穿着這裙子回吳家，不想叫人看見，也不想穿去學校，更不想給黃姨弄髒。但她又很喜歡這條裙子，這是她從小到大穿的唯一一條。當時還處于中學的吳書禾，并不懂得這種莫名的擰巴與自卑問題出自哪裏，只是不怎麽大方地拒絕着他人的好心。

“這不是我的，”黃莺用另一種焦點轉移吳書禾的注意力。她懷中抱着衣服，朝着林初陽努努嘴，對吳書禾笑道，“是你哥哥的。”

吳書禾有些詫異地扭過頭，就見林初陽正用兩只手捂着臉，但是依舊遮不住他紅透的耳朵，尚處于變聲期的粗啞越發像是拉弦。

林初陽怒道，“媽——”

“怎麽，妹妹穿一下你衣服還不行了”

黃莺繼續張冠李戴，将林初陽的不高興轉移。

林初陽從手指縫裏對上吳書禾好奇的眼神，頓時連脖頸都紅起來。他猛地起身，轉頭向屋裏去了。門被大開大合，眼見人羞的跑開，黃莺笑着坐下。

吳書禾提了下自己的領口，還是不解。

“這衣服……？”

“是你哥哥小時候，我給我姐姐家要的兩件裙子，他那時候抽條一樣的長，光長個子不長肉，總生病。”

黃莺将原委告訴吳書禾。

“這裙子雖說是穿的二手，但當時他長的快，他大姨家的姐姐的裙子穿上都短一截，後來是大姨又給找人拿的兩條。”

黃莺說着，又看吳書禾一眼，滿意道，“你瞧，穿上多靈噶。”

吳書禾低頭看了看這裙子，又擡頭，還是不理解。

“為什麽...要給初陽哥哥穿裙子啊”

“我們老一輩的說法了，就是小男孩病弱，怕養不活，就先當女孩養養…”黃莺攤手扭頭，朝着屋裏道，“你看他現在長這麽大，全是靠我的——”

吳書禾抿唇，忍不住想笑。

“那他那時候就長我這麽高？”

“對呀，光長個子不長肉嘛，”黃莺愁道，“跟個細細長長的年糕條一樣，我為了讓他壯壯實實的長大，可廢了不少勁。”

“當時這裙子穿他身上，空蕩蕩的亂晃，他肩膀還寬，兩個肩膀頭子從後面看都要漏出來，我就一直昧着良心說好看好看——”黃莺道，“這麽哄着才穿了一陣。”

“除了穿裙子，還有什麽”吳書禾忍不住笑。

“我還給他起了個小名……”

黃莺還沒說完，門被猛地打開，林初陽從裏面沖出來，推着黃莺就要她趕緊走。

黃莺笑的不行，邊笑邊道:“啊呀——我以為你進去你屋裏，原來你在門口偷聽——”

“你不是要洗衣服嗎媽！”

林初陽簡直比當時的黃莺要高半個頭，推着人就往外走，股子蠻勁讓人根本站不住腳，可見是真惱了。夏日的絲瓜藤下，吳書禾坐在石桌後面，手中是熱乎乎的姜湯，臉上是暖洋洋的陽光，望着眼前的兩人，第一次明白什麽叫幸福。

“我當時覺得，真好。”

吳書禾從回憶中剝離出來，嘴角還留着一絲笑意。

“你的家庭氛圍真好。”

“當時的家庭氛圍”林初陽不知想到什麽，“那，現在呢？”

吳書禾轉眸望着他，末了，垂眸笑起來。

“也好。”

“更好了。”

“父母孩子全齊了。”

吳書禾擡眸望着林初陽，微微眯起眼，作出一副嫉妒的模樣。

“你簡直就是人生贏家嘛。”

“那我把這機會讓給你體驗體驗？”林初陽笑道，“正好托你的福，我能接到這個活，過年又回不了家。”

“怎麽是怪我的，”吳書禾微微向後仰，無奈笑道，“那都是別人亂說的，這麽個大項目，背後能掌手的肯定不會是我。”

“不過，”吳書禾話音一轉，“體驗林初陽的人生生活嘛，聽起來不錯。”

林初陽笑着伸出手掌，笑道:“那就提前祝你體驗愉快”

“謝謝祝福，鐵蛋先生。”吳書禾擡手跟他握住，挑了下眉。

林初陽眯眼笑起來，“怎麽又提這個？”

“只是突然想起來了。”吳書禾坦然道。

兩人的手相握，他的掌心很暖和，手指近乎能将吳書禾涼薄的指節的完全攏住。外面的雪還在窸案窣窣下着，吳書禾卻不再覺得那麽冷。

“書禾姐——”臨西從拐角跑出來，見到吳書禾跟林初陽話音一頓，但見他們很快自然地分開，又上前道，“胡科長給咱們找了輛面包車，說可以送咱們一起去火車站，徐工讓我來找你。”

臨西的視線掃過旁邊溫和帶笑的林初陽，有些不自在地抿抿唇。

“書禾姐…咱們得走了。”

“好。”

吳書禾說着起身，将手中沒喝幾口且已經冷卻的豆漿遞給林初陽。林初陽自然地接過去，跟着起身。

“既然是你們單位一起，那我就不送你了。”

“嗯，”吳書禾面含笑意，朝着他點了下頭，“幸運的話，明年見。”

林初陽眼中含笑，也朝着吳書禾點頭。

“明年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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