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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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點,嚴杉被手機震醒。
睡眼惺忪地打開手機,屏幕上躺着兩條消息。
【第一】:醒了沒
【第一】:今天幾個人
嚴杉揉着眼睛打字。
【MT.】:什麽意思
【第一】:你昨天說今天見。你沒說幾個人
嚴杉看了幾秒,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他昨天說“明天見”的時候,默認的是兩個人;但辛洛問“幾個人”,是在确認這是兩個人的約會,還是多人的聚會。
嚴杉醒了大半,思考一會兒。
【MT.】:你想幾個人?
【第一】:都行
【第一】:譚樂他們兩個問今天有沒有安排
特別像在開脫罪名。
嚴杉的手指懸着。
譚樂,林塵期。
第一個副本之後他們就沒再怎麽見過面,只在渡口遠遠看了一眼那兩個人坐在橢圓形桌子旁邊,一個轉硬幣一個喝咖啡,誰都不理誰但誰都不走。
這個氛圍別的不說,就是讓他這個同人太太蠢蠢欲動。
他想了想,終于動手打字。
【MT.】:那就一起
【第一】:行,我來安排
嚴杉忽然有點後悔。
不是後悔多人局,是後悔沒說“就我們兩個”。
但他已經發了“那就一起”,撤回顯得太刻意。
他呆呆放空躺了幾秒,然後坐起來去洗漱。
刷牙的時候他悶悶對着鏡子想,今天穿什麽?
昨天是深藍色,太暗。
之前是黑色,太悶。
他把牙刷叼在嘴裏,走出去打開衣櫃翻了翻,最後拽出一件米白色的薄針織衫。
不暗不悶,在日光下應該不會像影子。
而且……
他咂摸一下。辛洛的衣服基本都是淺色的,保不準他今天就也穿白色或相近色系的,那兩人不就……
嗯。
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曬得後脖頸發燙。
嚴杉低頭看手機裏的定位。
是一個他沒去過的地方,在城市的另一頭,地鐵要坐四十分鐘。
【MT.】:出發了
【第一】:我也是
嚴杉看了幾秒,收起手機走進車廂。
到站的時候,嚴杉從地下鑽出來,外邊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定位顯示是一個文創園區,紅磚廠房改的,煙囪還留着,頂上架着一個生鏽的鐵架子。園區裏人不多,三三兩兩,有人在遛狗,有人坐在臺階上喝咖啡。
他沿着主路往裏走,在一棵梧桐樹下看見了辛洛。
看着他,他的心輕盈地飄起來。
辛洛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很薄的卡其色襯衫,沒扣,就那麽敞着。他站在樹蔭邊緣,一半臉被樹葉的影子切碎,另一半被陽光照得很亮。他的指尖垂在身側,無意識地撚着什麽。
看見嚴杉,他擡了一下下巴,嘴角彎了彎。
嚴杉走過去。
梧桐樹的葉子很密,風一吹,光斑在兩個人身上跳來跳去。
辛洛身上的味道和昨天不一樣,不是柑橘調,是某種很淡的草木香,像剛割過的草坪。
奇怪,為什麽這人每次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樣?
“他們呢?”
“還在路上呢。譚樂開車。”辛洛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說是堵車了,大概還要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嚴杉在心裏算了一下,這時間不長不短,剛好夠兩個人站在樹下說一些有的沒的。
但也只是擡頭看着頭頂的梧桐葉,光斑落在他臉上,忽明忽暗的。
“你昨天幾點睡的?”半晌,嚴杉問。
“十二點。”
嚴杉有點意外。“這麽早?”
“嗯。你說早點睡。”辛洛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有點乖。
嚴杉有點不自在,轉頭假裝看遠處的煙囪。
煙囪頂上那個鐵架子在風裏微微晃動,發出很輕的金屬聲。
“你呢?”辛洛偏頭。
“……我也十二點。”
“騙人。”辛洛語氣輕軟,“你黑眼圈比昨天重。”
嚴杉下意識摸了一下眼睑。
他确實沒睡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辛洛說的“明天見”。
但他不打算承認。“光線問題。”
辛洛倒也沒打算繼續拆穿他,只是笑了一下,收回目光繼續看梧桐葉。
斷斷續續聊了些無關痛癢的話,大約二十分鐘後,一輛黑色的車果真從園區入口拐進來,慢悠悠地滑到他們面前。
車窗降下來,譚樂坐在駕駛座上,戴着一副墨鏡,卻遮不住眉目間的風情;後座車窗貼了膜,看不清裏面。
“上車。”譚樂說,聲音亦然。
嚴杉拉開後座車門,看見林塵期靠在另一邊的窗戶上,閉着眼,像是在睡覺。他今天倒是好好穿着衣服,一件黑色的薄夾克領口立着,遮住了半邊下巴。
嚴杉坐進去,辛洛跟在他後面,坐在中間。
車門關上,空間瞬間縮緊。
嚴杉的右肩幾乎貼着辛洛的左肩,隔着兩層布料,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
辛洛的手放在膝蓋上,嚴杉的手也放在膝蓋上,兩只手之間的距離,比昨天在公園裏還近。
嚴杉故作自然地盯着前面座椅的靠背,不敢低頭看。
譚樂開得很穩,不急不慢地拐出園區,彙入主路。
“去哪兒?”
“吃飯。”譚樂懶懶,“訂了位置。”
他的懶是和辛洛不一樣的。辛洛是慵懶随意,還有點沒脾氣起伏的淡然,初聽只覺其人淡定,細品卻能品出他長期以來的疲倦;譚樂則是懶散裏和着蕩漾,每句話的尾音都像帶着個小小的鈎子,談不上輕浮勾引,卻又似乎別有意味。
嚴杉無意接了句:“什麽位置?”
惹得譚樂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到了就知道。”
嚴杉閉嘴了。他側頭看辛洛,辛洛也看着他,眼神裏有一點“我也沒辦法”的意思。
嚴杉忍住笑,轉頭看窗外。
車裏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林塵期睜開了眼。他沒說話,只是換了個姿勢,從靠着左邊窗戶變成坐直——但也沒有很端正。
嚴杉餘光看到辛洛的眉毛挑了下,但很快又默默放下來。
“譚總,”林塵期開口,聲音還帶着一點剛睡醒的沙啞,“昨晚沒睡?”
譚樂沒回答,氣質裏散發出一種“懶得理你”的意思。
“看你黑眼圈。”林塵期沒回答也不生氣,語氣很随意,像在聊天氣。
譚樂還是沒回答,但他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
嚴杉默默看着這一幕,感覺這兩個人之間的事,比他和辛洛藏得還深。
不對,他跟辛洛之間還什麽都沒有。
真糟心。
車開了大概半小時,拐進一條很窄的巷子。巷子兩邊是老式的磚牆,牆上爬滿了藤蔓,綠得很濃。
譚樂把車停在巷子盡頭,熄火。“到了。”
嚴杉下車,擡頭看見一扇木門,門楣上挂着一塊很小的招牌,只寫了兩字“譚記”。
他轉頭看譚樂。譚樂已經把墨鏡摘了,正在鎖車。
“你家的?”
“談不上,”譚樂把鑰匙收進口袋,推開門走進去。大有一種財大氣粗的感覺,“我名下的。”
嚴杉:……
要死,好裝。
門後是一個院子,不大,鋪着青石板,角落裏擺着幾盆綠植。院子中間有一張圓桌,已經擺好了碗筷。桌面上放着一壺茶,熱氣從壺嘴冒出來,在陽光裏散得很慢。
“随便坐。”譚樂說,自己先坐下了。
林塵期選了他對面的位置,辛洛和嚴杉坐在剩下的兩個位置上,剛好挨着。
桌子不大,兩個人的椅子靠得很近,嚴杉能感覺到辛洛的手臂偶爾會在動作間碰到他的,每一次碰觸都帶來一點若有似無的升溫。
菜大概是譚樂提前點的,沒讓任何人看菜單。
菜很快上齊。
林塵期低頭吃菜,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麽。
嚴杉注意到他夾菜的時候會繞開某幾道菜,而且大概不是不喜歡,是夠不着。
譚樂坐他對面,那幾道菜剛好在譚樂手邊。他沒看他,但過了一會兒,他把那幾道菜換了個位置,推到桌子中間。林塵期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伸過去。
嚴杉低頭喝湯,嘴角翹了一下。
辛洛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很輕,意思大概是“收斂一點”。嚴杉便把嘴角壓下去,繼續喝湯。
吃到一半,譚樂忽然開口:“下一個副本,你們有消息嗎?”
所有人都停了筷子。
“系統還沒通知。”辛洛說,“我們進的《午夜巴士》鎖了,下一次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我這邊也沒有。”譚樂放下茶杯,“但系統最近在更新。聽說可能會出新副本。”
“新副本?”嚴杉擡頭。
“嗯。渡口有人傳,說系統在測試一個大型副本。”譚樂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不是單人副本,也不是小隊副本。是多人副本。很多人的那種。”
這倒是和多有的無限流小說一樣了。
嚴杉略微訝異:“多少人?”
“不知道。有人說二十,有人說五十。”譚樂看着他,“怎麽,你感興趣?”
嚴杉不否認,“有點。”
辛洛在桌子底下又踢了他一腳,這次重了一點。
因為再怎麽說也是譚樂的店,他帶人來吃飯,自然是不用花錢的,所以他們吃完了便也就直接走了。
頗有幾分揚長而去的感覺。
……
嚴杉時常想一槍斃了自己的腦子。
從巷子裏走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樓縫裏鑽進來,把整條巷子切成明暗相間的條紋。
“接下來去哪兒?”林塵期問,眼睛緊緊盯着譚樂。
譚樂沒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分明寫的是“你想去哪兒”。
林塵期看懂了,嘴角一勾:“随便。”
譚樂收回目光。“那就回去。”
“回哪兒?”
“你想回哪兒就回哪兒。”
林塵期笑意深了一點。
嚴杉站在旁邊,感覺自己像個電燈泡。不對,他就是。
他側頭看辛洛。
哦,兩個電燈泡。
辛洛在看兩人的背影,眼裏是揶揄笑意。
四個人前前後後走到巷口。
譚樂的車停在路邊,他打開車門,回頭看了林塵期一眼。“上車。”
林塵期沒動,歪頭:“你送我?”
“不然你走回去?”
林塵期笑了一下,彎腰鑽進副駕。
主駕駛車窗沒關,嚴杉和辛洛站在車外面,清晰地看見林塵期湊近譚樂臉邊,不是是說了什麽還是……
親了一下?
他們倆對視了一眼。
“你們呢?”譚樂不知怎麽解決的林塵期,從車窗裏探出頭。
“我們自己回去。”辛洛說。
譚樂點頭,沒多問。
車窗升上去,車拐出巷子,消失在主路的車流裏。
巷口就只剩下嚴杉和辛洛兩個人。
太陽已經落了一半,光線變成橘紅色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磚牆上,交疊得親密。
“他們哈?”嚴杉笑意分明。
“嗯。”辛洛聳了下肩。
“什麽時候的事?”
“有大半年了吧。譚樂的私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嚴杉想了想,覺得也是。
從他第一次見到兩人就在針鋒對麥芒地對峙,後來一個轉硬幣一個喝咖啡,誰也不理誰但誰也不走。
那種拉扯,不是一天兩天能養出來的。
“走吧。”
兩個人并排走在夕陽裏。影子在牆上跟着他們,一會兒合在一起,一會兒分開。
走到巷口的時候,辛洛忽然停下來。
“嚴杉。”
“嗯?”
“你對大型副本感興趣。”
“嗯。”
辛洛看着他,夕陽在他臉上鍍了一層暖色。“那種副本很危險。”
“我知道。”
“那你還想去?”
嚴杉想了想。“想去。但不是現在。”他頓了頓,“等你的東西找齊了,我們一起去。”
辛洛的表情似乎在說“我說的不是這個”:“你——”
“你說過,下次去《午夜巴士》,要把每一站丢的東西都找回來。”嚴杉看着他的眼睛,“我陪你。找齊了之後,再去大的。”
辛洛看着他,夕陽在他眼底燒成兩簇很小的火苗。“行。”他說,聲音很低。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巷子外面是馬路,車流不息,喇叭聲和引擎聲混在一起,很吵。但嚴杉覺得安靜。他的耳朵裏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或者并排,踩在人行道上,節奏不一樣,但莫名合拍。
走到地鐵站,兩個人站在入口處,頭頂是地鐵站的白光,冷色調的,把剛才的夕陽都洗掉了。
但嚴杉覺得沒關系。日光會沒,路燈會亮,白光會來。但只要人在,什麽光都一樣。
“明天——”他開口。
“明天進副本。”辛洛搶先說,有些調侃地看着他。
嚴杉愣了一下。“系統通知了?”
“沒有。但我想進去。”辛洛看着他,“《午夜巴士》。我想把第一站的東西找回來。”
“能進去?不是鎖了?”
“能,我有東西落在裏面,所以我可以申請。”
嚴杉颔首。他沒問為什麽這麽快,沒問有沒有把握,只是說:“我陪你。”
辛洛笑着:“好。”
“幾點?”
“下午兩點,直接進。”
“行。”
明明到了分別的地方,兩個人卻站着都沒走。
地鐵站的風從下面湧上來,把辛洛的襯衫吹得鼓起來,又貼回去。嚴杉看着他的襯衫下擺被風翻起來又落下去,像一只白色的鳥在扇翅膀。
“走了。”辛洛輕輕揮手和他告別。
“嗯,再見。”
“再見。”
辛洛轉身,走進地鐵站,刷卡,進站,消失在樓梯口。
嚴杉在入口處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反方向的地鐵站。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嚴杉打開門換了鞋,坐在沙發上。
手機震了一下。
【第一】:到家了
【MT.】:嗯
【MT.】:明天見
【第一】:明天見
嚴杉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滲進他眼底,讓他想起梧桐樹下的光斑,巷子裏的藤蔓,夕陽下的影子。
還有辛洛說“行”的時候,聲音裏那一點啞。
他心跳很快,但他不打算壓了。
反正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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