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巴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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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的車門敞開着,暖黃色的光從裏面漫出來,在站臺地面上鋪開一塊柔軟的光斑。
辛洛站在車門邊,沒有急着上去。他回頭看着那個十五歲被他留在站臺上的人。
那人站在光斑邊緣,一半被照亮,一半隐在暗處。他的校服還是深藍色的,但顏色比剛才深了,像剛洗過。書包帶子也不發白了,是深黑色的,繃得很直。
“上車。”辛洛叫他。
那人搖頭。“我不上去。
辛洛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緊了。
“這是你的車,”那人說,“不是我的。我的車還沒來。”
“你剛才說車一直沒來。”
“是沒來。”那人笑了一下,“但會來的,我知道。你走了之後,我就開始等了。況且……等了這麽多年,不差這一會兒。”
辛洛的眼眶又紅了。
嚴杉站在他身後,看着那個樣貌年輕但眼神比辛洛還老的人。
那種老不是疲憊,是某種很安靜的東西。就像一棵樹,站在原地很久,根紮得很深,風來了就動一動葉子,風走了就繼續站着。
“你到了終點之後,”那人輕輕歪頭問他,“會記得這裏嗎?”
“會……記得我嗎?”
辛洛聲音有點滞澀,但堅定:“會。”
那人點頭,往後退了一步。“那就夠了。”
他的身體開始變淡變遠,仿佛慢慢走進霧裏。輪廓還在,但越來越模糊。
“走吧。”他說,聲音從遠處飄過來,“別回頭。”
于是辛洛沒回頭。
他略有點僵硬地轉身,走上巴士。
嚴杉跟在他後面。
兩個人坐在第一排,和之前的位置不一樣。
這輛巴士的座椅是深藍色的,和那人的校服一個顏色。
辛洛坐下之後,手放在膝蓋上,指尖還在抖。
嚴杉默默把手伸過去,掌心朝上,放在他旁邊。
一樣的套路,帶點調侃的意思,不過更多的是安慰。
辛洛低頭看了一眼便把手放上去。
不過這次不是十指相扣,是嚴杉握着他的手。整個包住。
辛洛的手指涼,但掌心是溫的。和他說的第六站那個“自己”一樣。
巴士發動了。
窗外的站臺開始往後退,那人手垂在身側沒有揮,臉越來越小,越來越淡,最後變成一個點,融進黑暗裏。
辛洛一直盯着那個方向,直到窗外重新變成純粹的、什麽都沒有的黑。
“你哭了。”嚴杉說。
辛洛伸手摸了一下臉,指尖是濕的。但他也沒擦,就那樣讓淚挂在臉上。
“我以為我不會哭的。”他說,輕到幾乎聽不見,“他把那些東西還給我之後,我以為我會覺得輕。但我覺得更重了。”
“因為那些東西本來就在你身上。輕是假的,重是真的。”
辛洛轉頭看他。淚還挂在下巴上,沒落下去,意外的有點萌。
“嚴醫生,你真的很會說話。”
嚴杉不語,伸手用拇指擦掉了他下巴上的那滴淚。
辛洛的皮膚被他的指腹蹭過,微微發紅。
他愣了一下,嚴杉也愣了一下。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嚴杉收回手,同時分別轉頭看窗外。
窗外還是黑的,玻璃上映出兩人發紅的耳朵。
巴士在黑暗中穿行。
沒有站臺,沒有燈,只有引擎的嗡鳴和兩個人交握的手。
嚴杉不知道開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鐘,可能是一小時。但那都不重要,他只知道自己沒有松手,辛洛也沒有。
第二站來得很突然。
窗外的黑像幕布一樣被拉開,露出一個站臺。
這個站臺很乾淨。地上沒有易拉罐,長椅上沒有報紙,空氣裏沒有煙味。站牌上寫着“第二站”。
站臺上站着一個人,穿的和今天辛洛穿的一樣,都是深綠色短袖和卡其色長褲。
他也是站在那裏,面朝鐵軌,背影很直。
“第二站,”辛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名字。”
“你的名字?”
“嗯。”他站起來,“我把名字留在這裏了。”
名字怎麽留在這兒?
車門開了,辛洛徑直走下去。
嚴杉跟在後面。
那個人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他的臉和辛洛一樣,但眼神不一樣。不是緊,也不是淡,是空的。
是一扇沒有關上的門,裏面什麽都沒有。
“你是誰?”辛洛問。
那個人看着他,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人搖頭。他張嘴,想說什麽,但發不出聲音。不是沒有聲帶,是沒有內容。他的喉嚨在震動,嘴唇在動,但吐出來的只有氣。
因為他沒有名字。
名字是人身上第一層殼,有了名字,你才知道自己是誰。這個人連名字都沒有,所以他什麽都不是。
辛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叫辛洛。”他說。
那個人看着他,嘴唇又動了一下。
這次有聲音了,很輕,像剛學會說話的小孩:“辛、洛。”
辛洛的睫毛顫了一下。“對。辛洛。”
那個人又念了一遍,比剛才重了一點。“辛洛。”
“嗯。”
第三遍。這次是陳述句,不是試探,不是确認,是陳述。“辛洛。”
他說完,嘴角彎了一下。
眼睛裏有光了,從裏面亮起來的。
他的身體開始變化,和第一站那個人一樣從灰白變成暖白,從暖白變成有血色的顏色。但他的臉沒變,還是和辛洛一模一樣。區別是眼神不空了,裏面有了東西。
“你拿回去吧。”他把手伸出來,掌心裏沒有光,只有兩個字。
不是寫出來的,是長出來的,刻在皮膚上的紋路——
“辛洛”。
辛洛看着那兩個字,沒有拿。他伸手,握住了那個人的手腕。“你不跟我走嗎?”
那個人低頭看着被握住的手腕,又擡頭看辛洛,嘴動動,吐出來幾乎一樣的話。“我是你的名字。名字不是人。”
“你是。”辛洛說,“你在這裏站了這麽久。你不是兩個字,你是人。”
那個人眼睛裏的光晃了一下。
掌心裏的兩個字開始發亮,從皮膚下面透出來,像兩盞小燈。“好。”他說。
三個人上了巴士。
那個人坐在後排,靠着窗戶,一直在看自己的掌心。
那兩個字還亮着,一明一滅,像呼吸。
嚴杉坐在辛洛旁邊,側頭看了一眼後排。“他會一直跟着嗎?”
“不知道。”辛洛說,“可能到終點就不跟了。”
“你希望他跟嗎?”
辛洛沒回答,只是把嚴杉的手握緊了一點。
第三站是聲音。
站臺上站着一個人,和辛洛一模一樣,但他不說話。
他張嘴,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
這次是因為他的聲音不在這裏。
辛洛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兩個人對視,誰都沒出聲。
嚴杉站在後面,看着他們的嘴唇在動。不是對話,是共鳴。
像兩根頻率相同的弦,一根震動,另一根也跟着響。
他聽不見聲音,但他看見那個人的喉嚨在震,辛洛的喉嚨也在震。
兩個人的嘴唇同時張開,同時合上,同時彎出一個弧度。
然後那個人笑了。
有聲音了。很輕,像風鈴,像冰裂,像第一場雪落在湖面上。“你拿回去了。”他說。不是問句。
“拿回去了。”辛洛說。他的聲音和之前不一樣了。不是音色變了,是厚度變了。像一張被揉皺的紙,被慢慢展開,撫平。
嚴杉聽着這個聲音,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辛洛說的那句“別說話。我叫辛洛。跟緊我,你能活”。那時候他的聲音是懶的、淡的,像隔着一層什麽東西。現在那層東西碎了。
太好了。
第四站是害怕。
這個站臺和之前不太一樣。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連空氣都是灰的。站臺上坐着一個人,蜷縮在長椅角落,抱着自己的膝蓋。
他在發抖,抖得很厲害,像一片被風吹着的葉子。
辛洛走過去的時候,他縮了一下。
“別過來。”聲音很小,帶着哭腔。
可辛洛沒停。
“我說別過來!”那人擡起頭,眼睛是紅的,眼眶裏全是淚。“你會受傷的。你會死的。你每次進去都會受傷,每次出來都會忘記。你不知道自己丢了什麽,你一直找一直找一直找——你找不到的!”
面對憤怒和恐慌,辛洛卻只是站在他面前,低頭看着他。
那人把自己縮得更小。
“你為什麽不害怕?”他問,聲音碎成了好幾片,“你為什麽每次都不害怕?你應該害怕的。你應該停下來。你應該——”
“我怕。”辛洛說。
那人愣住了,不再說話。
辛洛蹲下來,和他平視。“我怕。每次進副本都怕。每次下車都怕。每次燈滅的時候都怕。”他伸出手,放在那人發抖的肩膀上。“但怕也要往前走。不走就永遠在這裏了。”
那人看着他,眼淚從眼眶裏滑下來,重複問:“你不怕了嗎?”
“怕。”辛洛輕聲說,“但有人在我旁邊。所以沒那麽怕了。”
那人轉頭看了嚴杉一眼。
嚴杉站在原地沒有過去。
那人收回目光,看着辛洛。“你長大了。”他說,聲音漸漸不抖了。
“嗯。”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嗯。”
“你變好了。”
這次辛洛沒說話,只是把他從長椅上拉起來。
那人的腿在抖,站不穩,靠在辛洛肩膀上。
他的身體慢慢變暖,顏色慢慢變深。
發抖停了。
“走。”辛洛輕輕拽他。
“去哪兒?”
“回家。”
第五站是影子。
站臺上沒有燈,沒有人,但地上有一團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是一團散的、碎的、不成形狀的影子。
它在地上蠕動,像一攤被潑翻的墨汁。
辛洛站在它面前低頭看着。
那團影子動了一下,朝他爬過來。爬到腳邊的時候,又停住了。
它不敢碰他。
“這是我的影子。”辛洛說,“我當時把它留在這裏,是因為它太重了。跟着我走,會拖在地上,發出很響的聲音。”
嚴杉看着那團影子。它在地上縮着,像一只被踢過的狗。
很可憐,很無助。
“你怕它?”嚴杉問。
辛洛搖頭。“不。我怕別人聽見它的聲音。”他蹲下來,把手放在地上。那團影子動了一下,慢慢爬上他的手,沿着手臂,肩膀,胸口。每爬一寸,就變深一寸。最後它貼在他身上,和正常的影子一樣。
辛洛站起來,地上有一團新的影子,安安靜靜地跟着他。
他垂眸笑笑:“現在好了。”
第六站。
那個“自己”還站在燈下,和上次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姿勢,一樣透明的身體。
但它看見辛洛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你來了。”它說。
“嗯,我來了。”辛洛走過去,站在它面前。
它打量他。
“你變完整了。”它說。
辛洛搖頭:“還差你。”
它也搖頭,堅持它原本的說辭:“我不是你的一部分。我是你分出來的。你完整了,我就不需要了。”
“你需要。”辛洛說,“你等了這麽久。”
“我等的不是這個。”它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透明的,能看見掌心的紋路。“我等的是你回來。你回來了,就夠了。”
辛洛伸手,握住了它的手腕,和握嚴杉一樣,和握十五歲的自己一樣,和握名字、聲音、害怕、影子一樣。
“跟我走。”
它低頭看着被握住的手腕,又擡頭看辛洛。它有點遲疑:“去哪兒?”
“終點。”
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濕、熱、有溫度。“好。”
終于,第七站。
站牌上寫着三個字:終點站。
沒有燈,沒有長椅,沒有垃圾桶。只有一條路,從站臺延伸出去,很窄,很白,看不見盡頭。
辛洛站在站臺上,身後是六個人。
十五歲的他,名字,聲音,害怕,影子,和第六站的自己。
他們都站在那裏,和辛洛一樣的臉,一樣的輪廓,一樣的眉眼,但每個人的眼神都不一樣。有的緊,有的空,有的碎,有的淡。
辛洛轉頭看着他們,他們也在看他。
“你們不走嗎?”他問。
十五歲的那個搖頭:“我們是你的一部分。你在哪裏,我們就在哪裏。”
名字說:“不用走。我們在你身上。”
聲音說:“你說什麽,我們就說什麽。”
害怕說:“你不用怕我們。”
影子沒說話,只是貼在地上,安安靜靜的,但辛洛能感覺到它親昵的貼貼。
第六站的那個站在最後面,看着辛洛,嘴角彎着。
它的身體不透明了,實的,有顏色。
辛洛轉頭看嚴杉。他的眼睛裏有淚,但沒落下來。他笑了一下,和所有的笑都不一樣。不是懶的,不是試探的,不是克制的,是從最裏面、最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走吧。”他說。
然後,兩個人沿着那條路往前走。
身後沒有人,但嚴杉知道他們都在。
在辛洛的呼吸裏,在辛洛的腳步聲裏,在辛洛偶爾側頭看他的眼神裏。
路很長,但嚴杉不覺得遠。辛洛走在他旁邊,肩膀偶爾碰到他的肩膀,手指偶爾碰到他的手指。
走到一半的時候,路晃了一下。是路的邊緣在收縮。
兩側的白色在往中間擠,像兩堵正在合攏的牆。
嚴杉停下腳步,辛洛也停了。
“怎麽了?”嚴杉問。
辛洛沒回答。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來路不見了。身後的白色合攏了,把他們封在一條越來越窄的通道裏。
“出口在前面。”辛洛說。
“可是路在變窄。”
“嗯。”
于是兩個人加快腳步。
但路縮得比他們走得快,兩側的白色越來越近,近到嚴杉能感覺到那堵牆的溫度。
辛洛的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腕。
“跑!”
兩個人跑起來。
路在身後一節一節地消失,白色在兩側一寸一寸地合攏。
嚴杉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辛洛的呼吸,聽見腳步聲踩在路面上,咚咚咚的,像鼓點。
前面的出口越來越小,小到只能容一個人通過。
辛洛松開他的手腕,推了他一把。“你先走。”
“不行——”
“你先走。”辛洛的聲音很穩,“我在後面。”
嚴杉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害怕,但不是怕自己出不去,是怕嚴杉不走。
于是嚴杉轉身鑽進出口。
光吞沒他的瞬間,他伸手抓住了辛洛的手腕,用力往裏拉。
辛洛被他拽進來,兩個人在光裏撞在一起。
嘴唇擦過嘴唇。
很輕,很快,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帶起一圈漣漪。
兩個人都愣住了。
直到分開,嚴杉的嘴唇上都還殘留着那個觸感。
軟的,溫的,帶着一點辛洛身上草木香的味道。
辛洛的耳朵這次是徹底紅透了,從耳尖一直燒到耳根,整只耳朵像一盞元宵時節被點亮的燈。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然後閉上了。
嚴杉也沒說話。
也沒敢。
兩個人站在光裏,誰都沒動。
然後光散了。渡口的地毯踩在腳下,昏黃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
嚴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還握着辛洛的手腕。
他趕忙松開,辛洛的手腕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紅印。
欲蓋彌彰。
“你——”嚴杉試圖開口。
“嗯。”辛洛打斷他,聲音有點啞,“我知道。”
“……知道什麽?”
辛洛沒回答。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放下。動作很快,像是怕被看見。
但他的紅出賣了他。
嚴杉看着他,忽然笑了。
辛洛瞪了他一眼,差點上腳。“笑什麽?”
“沒什麽。”嚴杉淡定說,“走吧,領獎勵。”
辛洛轉身往那面牆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
嚴杉跟在後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紅透的耳朵尖,嘴角向上勾着。
牆上的屏幕亮着,上面寫着:
【恭喜玩家嚴杉、辛洛,完成隐藏任務《歸途》。】
【通關評價:卓越。】
【您已解鎖副本《午夜巴士》的最終結局。】
辛洛領完獎勵後站在屏幕前面沒動。
嚴杉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怎麽了?”
“沒怎麽。”辛洛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自己跟自己較勁,“在想一件事。”
“什麽?”
“剛才那個——”他頓了頓,眼神撇開,“是意外。”
嚴杉看着他。
還是紅的。
“嗯,是意外。”嚴杉說。語氣輕快。
“嗯。”
“所以不用負責。”
辛洛瞬間轉頭看他。
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燈的反光。
“……我沒說不負責。”
嚴杉愣了,但辛洛已經轉身往出口走了,步子還是比平時快。
兩個人走出渡口,走進白色。
嚴杉睜開眼,依舊躺在自家床上。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軟的,溫的。
他又閉上眼,腦子裏是辛洛紅透的耳朵尖,是他說“我沒說不負責”的時候眼睛裏的東西。
是情愫嗎?
他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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