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都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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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間,未醒的陽光滲進室內,把一切都照得溫柔。
手機昨晚被辛洛屏幕朝下扣在床頭櫃上,現在正嗡嗡地轉着圈。
他伸手摸過來,眯着眼看了一眼,坐了起來。
嚴杉還躺在那裏,半睜着眼看他的背影。
T恤皺巴巴的,頭發有點亂,後頸露出來一小截,脊骨一節一節地凸下去,消失在領口裏。
“誰?”嚴杉懶懶問。
“陳立。說譚樂要辦出院了。”辛洛把手機放下,又躺回來,枕頭上壓出一個凹坑。他側着身,面對嚴杉,眼睛閉着,似乎還沒完全醒。“說他想見我們。”
“現在?”
“中午。”
“唔,林塵期在嗎?”
“在。昨晚就沒走。”辛洛的聲音有點悶,“他坐在病房椅子上睡了一夜,早上起來脖子動不了了。”
嚴杉想象着那個畫面笑了一下,手指插進辛洛頭發裏慢慢梳了一下。辛洛任他動,閉着眼,呼吸慢慢變平,像是又要睡過去。
兩個人又躺了一會兒。
窗簾沒拉緊,光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長的白線。白線慢慢移動,從地板爬上床腳,爬上被子,爬到辛洛臉上。他皺了皺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于是光無可奈何地留在了他的後腦勺。
嚴杉看着他的後腦勺,頭發散在枕頭上,有幾根翹着。他伸手把那幾根按下去,按完了掌心就放那貼着他的後腦勺,能感覺到頭皮的溫熱。
辛洛沒動,但呼吸變淺了,他沒睡着。
“醒着?”
“嗯。”
“在想什麽?”
辛洛沉默了一會兒,翻過身來看着嚴杉。他的眼神比剛才清醒了許多。
“在想那個人。ta為什麽改時間?ta說‘今晚不見,改天’,ta知道林塵期會去,知道我會去,但ta沒出現。ta在等什麽?”
嚴杉想了想。“等一個更好的時機。或者等一個人。”
“誰?”
“不知道。但ta在暗處,我們在明處。ta不急,我們急。ta要的就是這個。”
辛洛陷在被窩裏看他,“嚴杉。”
“嗯?”
“你害怕嗎?”
“怕。但不是怕ta,是怕不知道ta要什麽。”
辛洛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我也是。”
兩個人躺了一會兒,鬧鐘響了,辛洛伸手按掉,坐起來。“該起了。”
嚴杉看着他穿衣服。
還是那件深灰色衛衣,還是大。他轉身的時候,嚴杉看見他後腰露出一小截皮膚,白的,被撩起又放下的衛衣下擺露出來又遮住。他移開目光,也坐起來。
兩個人洗漱完出門。
到樓下的時候,陽光晃得嚴杉眯了一下眼。
辛洛已經走到幾步前的巷口了,回頭看他,陽光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勾了一道金邊。
嚴杉走過去,兩個人并排。
到醫院的時候,譚樂正靠在床頭喝粥。
只負責喝。
林塵期坐在床邊,手裏端着一碗粥,每舀一勺,就仔細吹吹,遞到譚樂嘴邊。譚樂乖乖張嘴喝了。
陳立在窗戶邊站着,假裝看手機,餘光一直往那邊瞟。
眉毛抖動,不知道是難以忍受還是欲言又止。
辛洛提醒地敲了一下門框。
林塵期的手頓了一下,站起來把粥碗放在床頭櫃上。他的脖子确實不太對,轉頭的動作很慢,整個人像一根被擰過的麻花,繃着。
這麽帥氣的麻花也是不多見。
“來了?”譚樂的聲音有點啞,但說話功能已然無礙。他看着辛洛,又看了一眼嚴杉,嘴角彎了一下。“坐。”
嚴杉和辛洛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譚樂靠在床頭,被子拉到胸口,手背上還貼着輸液後的膠布。他的臉色不太好,嘴唇乾得起皮,但眼睛活了許多。
“那天晚上看清楚了嗎?”辛洛問。
譚樂點頭,又搖頭。“看清楚了,但之前沒見過。男的,三十左右,戴眼鏡。穿一件黑色風衣,領口別着一個胸針。沒看清是什麽圖案……但我猜測,是游戲內某個集團或組織的代表圖标。當然,純粹是個裝飾也有可能。”他頓了頓,“他點了一杯馬天尼,說不對。我知道他什麽意思。”
他竟然真的知道啊?
“什麽意思?”
“他知道我的事。”譚樂的聲音很平,“他知道我調的第一杯馬天尼是給誰的。”他的目光落在林塵期身上,很快,像浮光掠影,一下完就收。
林塵期站在床邊沒看他,但手指在褲縫上蜷了一下。
“他留了紙條,”譚樂繼續說,“‘午夜巴士’。第三站。他知道我進過那個副本,知道我把聲音丢在了那裏。”
“他為什麽要你的聲音?”
“不知道。但他想要的不是要我的聲音,否則他不會還給我。他是在試探。”
試探什麽?
“他要确認誰會來拿。”
病房裏安靜了。
陳立收起手機,看着譚樂,又看着林塵期。
林塵期站在床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譚樂沒看他,但嚴杉看見他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放在床沿上,指尖垂着。林塵期的手也垂着,在褲縫邊。
“林塵期進去了。”辛洛在床邊支着下巴說,“他一個人。”
譚樂點頭。“我知道。他出來的時候,把車票給我了。”他頓了一下,“他說……”
“什麽?”
譚樂沒回答。他看着林塵期,林塵期也看着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移開目光。
嚴杉看着這一幕,想起辛洛說的那句話——有些東西藏不住,不是因為不想藏,是因為沒有力氣藏了。譚樂現在有力氣了,所以他還在藏。林塵期也是。
嚴杉主動站起來。“我們出去走走。你們聊。”
辛洛也跟着站起來。兩個人走出病房,門關上的時候,嚴杉聽見裏面傳來一聲很輕的——不是說話聲,是什麽東西被碰倒了。
他沒回頭,辛洛也沒回頭。
兩個人站在走廊裏,靠着牆。
走廊很長,燈管白得發冷,地上鋪着淡綠色的地膠,被踩得發亮。護士推着車從面前經過,輪子碾過地膠,發出很輕的咕嚕聲。
“你覺得他們會聊什麽?”嚴杉盯着頭頂的燈管發呆。
辛洛低頭看自己的指尖,“什麽都不聊。”
嚴杉轉頭看他。辛洛靠在牆上,雙手重新插在口袋裏,表情很淡。“他們都一樣。每次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倒不是不想說,只是實在害怕,說了之後誰都接不住。”
嚴杉伸手,把他口袋裏的手拉出來握住。
辛洛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沒掙開。
“這麽了解,你也是?”
辛洛看着走廊盡頭那扇窗,窗外的天很藍,雲很白。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以前是。現在不是了。”
走廊裏的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護士的車又推回來了。兩個人站在牆邊,手握着,誰都沒松。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病房門開了。林塵期走出來,臉有點紅,嘴唇上有一道很淺的牙印——不是自己的。
誰咬自己那麽狠。
他看見嚴杉和辛洛,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過去。“他睡了。”聲音有點啞。
“你們聊了什麽?”辛洛歪頭問。
林塵期看了他一眼。“沒聊。”
辛洛的嘴角彎起。
林塵期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謝謝。”然後繼續往前走,消失在走廊拐角。
嚴杉和辛洛對視了一眼。
“走吧。”辛洛說,“讓他睡。”
兩個人走出醫院,陽光很好,把整條街照得發白。
嚴杉眯着眼,适應了一下,扭頭看見辛洛從口袋裏掏出一副墨鏡戴上。
嚴杉:“……你什麽時候帶的?”
“早上。從你抽屜裏拿的。”
嚴杉愣了一下。“我的?”
“嗯。估計也是你大學時候買的。落灰了。”
嚴杉想起來了,大學時候去旅游确實買了一副墨鏡,很便宜,鏡腿有點歪。他以為丢了,原來一直在抽屜裏。
辛洛戴着它,歪着的那條鏡腿挂在耳朵上,有點往下滑,他推了一下。
“好看嗎?”他笑着問他。
墨鏡對他來說有點大,遮住了半張臉,幾乎只露出鼻梁和嘴唇。
嘴唇上還有早上被他親過的痕跡,有點紅。
“好看。”嚴杉說。
辛洛點頭:“有品。”
兩個人沿着人行道往回走,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塊一塊的光斑。辛洛走在前面半步,嚴杉跟在後面。走了大概十分鐘,辛洛忽然停下來。
“嚴杉。”
“嗯?”
“你說,那個人——他到底想要什麽?”
“可能不是想要什麽。是想讓什麽人出現。”
“什麽人?”
“不知道。但他在等,他不急。”
辛洛沉默了一會兒,把墨鏡摘下來,挂在領口。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眼睛照得很透。
“那我們也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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