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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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的,手機電話鈴聲就響個不停。
彼時辛洛還枕着嚴杉的肩膀睡得很沉,呼吸又輕又勻。
嚴杉伸手摸過手機,按了靜音不想吵醒辛洛,但轉頭一看,人已經醒了。
他眯着眼看了嚴杉一眼,又把臉埋回去,聲音悶悶的:“誰啊。”
“快遞,我沒接,他應該放門口了。”嚴杉把手機放下,抱着辛洛再次陷入溫暖的被窩裏。
過了許久,辛洛才慢慢醒過來。他慢吞吞坐起來,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臉上有一道枕頭壓出來的紅印。
他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然後下去,光着腳走進了浴室。
洗漱的水聲傳出來,嚴杉靠在床頭,看窗簾縫隙裏的光。
天剛亮,光還是灰藍色的,很淡,把整個客廳照得像暗房。
辛洛出來的時候,嚴杉已經換好衣服了。大概是在另一個衛生間洗漱的,身上帶着薄荷牙膏的涼味。
辛洛揉揉眼睛:“你要出門?”
“買早飯,順便把快遞拿回來。你想吃什麽?”
辛洛想了想。“豆漿。油條。”
嚴杉點頭,只是梳順了沒怎麽打理的頭發随着動作一跳一跳,“你坐這兒等着。”
看着辛洛像泥鳅一樣滑癱在沙發上,發出一聲充滿困意的“好”,他笑着拿了鑰匙出門。
樓道裏的聲控燈因為開門聲亮着。
他看見不遠處的樓梯上放着一個盒子。
不大,白色的,沒有快遞單,沒有标簽,什麽都沒有。
就那樣放在臺階上,安安靜靜的。
嚴杉停了一下,蹲下來看。
盒子是新的,紙板很硬,邊角沒有磨損。
他伸手碰碰,猶豫了一秒,把盒子拿起來,打開。
裏面是一張車票。
《午夜巴士》的車票,正面印着起點站和終點站,中間隔着一個破折號。但背面不是空白的。背面上寫着一行字,印刷體,工工整整:
【下一站,不是你的。但你可以來。】
嚴杉皺着眉舔了舔後槽牙,把車票放回盒子裏,蓋上,拿着盒子和鑰匙下樓。
到樓下的時候,他站在單元門口看了眼四周。
巷子裏幾乎沒有人,早餐攤的老板正在支桌子,遠處有一個老人在遛狗,一切正常。
但他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看着自己。
不是那種簡單的“被注視”的感覺,是更冷的、更遠的,像從很深的地方透上來的。
買了豆漿油條,上樓。
辛洛還癱在沙發上。
嚴杉把盒子放在茶幾上,把早飯放在旁邊。辛洛拖着自己坐起來,看了一眼盒子。“這是什麽?”
“車票,放在樓梯上的。”
辛洛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打開盒子,看見裏面的車票,拿起來翻到背面。他讀過那行字,然後放下車票靠在沙發靠背上,閉着眼。
“他來過。”
“是啊,他竟然來過。”嚴杉撥了撥塑料袋,目光半放空開來。
他知道他們住哪兒。
知道他們在幾樓。
知道嚴杉會下樓。
嚴杉重新聚實目光,伸手解開了塑料袋把早飯拿出來,把豆漿倒進杯子裏,把油條放在盤子裏。
辛洛睜開眼,看着那杯豆漿,但看的也不是那杯豆漿,像是在發呆。
“他在邀請我。”辛洛的指節抵着自己的臉頰,戳進去一個凹陷,“下一站不是我的,但我可以去。”
“你想去嗎?”
辛洛沉默了一會兒。“不想。但不去,他會一直來。放車票在樓梯上,在信箱裏,在門縫下面。他會一直來,直到我去。”
嚴杉把早餐推到他面前,“那就不去。他放一次,你扔一次。放兩次,扔兩次。總會停的。”
辛洛摸着盤子邊緣,“萬一……他不會停呢?”
“那我們就搬家。”
辛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滿臉都是“你怎麽想得這麽簡單”,但總算是回過神來。他端起豆漿喝了一口,又拿起油條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嗎?”嚴杉看着他吃,自己沒動。
辛洛仔細咂摸了一下,誠懇評價:“味道可以,就是涼了。”
嚴杉若有所思地點頭:“明天早點起。”
辛洛:“明天你還買?”
“你吃我就買。”
辛洛嘴角動了一下,不置可否,一口一口把油條吃完了。
兩人吃完早飯,嚴杉收了碗筷去洗,辛洛坐在沙發上,拿着那張車票翻來覆去地看。
嚴杉洗完出來,正看見他把車票折好,放進了口袋裏。“不是說不去?”
“不去,但留着。”辛洛拍拍口袋,“他想讓我去,我就偏不去。但車票在他那兒也是放着,在我這兒也是放着,還不如讓我來保管。”
“說得對。”嚴杉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靠着沙發,電視沒開。
“今天乾什麽?”辛洛問。
嚴杉想了想。“你有工作麽?”
辛洛盯着他思考了一會,“哦,我還沒跟你講。”
“什麽?”
“我是個網文作者。連載的時候當然每天都有事要乾,但前段時間剛結了一本,沒什麽靈感,也沒開新的,就閑着了。”
是太太?
“什麽類型的網文?”
辛洛琢磨一下,“其實我也不知道歸類成什麽最合适……但是要找一個共同的點的話就是……”
“什麽?”嚴杉耐不住他拉長了語調賣關子,眨眨眼試圖感化。
辛洛笑了,“是雙男主。”
真的是太太!
嚴杉挑挑眉,準備先把自己搞同人的馬甲捂一段時間。“這麽厲害?筆名叫什麽,我改天去拜讀一下。”
辛洛白他一眼,但還是告訴了他:“晨不醒。”
哦吼吼吼,是他搞過同人的太太~
嚴杉內心小人跳舞,表面不動聲色地将話題移走,“行,記下了。那今天你想乾什麽?”
“不知道。”
“那就在這兒待着。”
“又待着?”
“你不想待着?”
辛洛摸摸下巴,把頭靠在嚴杉肩膀上。
嚴杉伸手摟住他,手指在他手臂上慢慢劃着。
隔着衛衣的布料,他摸到了那些疤的位置——
不是摸到了疤痕,是摸到了辛洛身體記住的路線。
他的手指沿着那些路線慢慢走過去,一條,兩條,三條。
辛洛的呼吸有點變了,但到底沒有躲。
“……你爸的診所,今天開門嗎?”
嚴杉愣了一下。“開門。怎麽了?”
辛洛沉默了一會兒。“想去看看。”
嚴杉看着他。
“想看……?”
“看你爸。”辛洛頓了頓,“看他桌子上的綠蘿。看那盆花還在不在。”
辛洛想去,那必須得去。嚴杉當下便拿起手機給他爸發了一條消息。
過了幾秒,他爸回了一個字:
【來】
得到老嚴醫生的許可,兩個人換了衣服出門。
辛洛穿了一件嚴杉的襯衫,白色的,領口有點大,露出一截鎖骨。他把袖子卷到手肘,把那幾道疤遮住了。
不是刻意遮的,是剛好卷到那個位置。
嚴杉輕輕牽住他。
下樓的時候,嚴杉特意看了一眼三樓。臺階上什麽都沒有。
他松了一口氣,但沒完全松。
兩個人走出巷子打了輛車。嚴杉報了地址,是他爸的診所,在一條老街上,門面不大,但開了快三十年。
車上,辛洛一直看着窗外。
雖然這次他沒再敲,但嚴杉還是感覺到了。
“緊張麽?”
辛洛:“有點。”
“不用緊張。他是我爸。”
辛洛轉過頭看着他。“就是因為你爸,才緊張。”
嚴杉愣愣,兩眼一亮,但又摸不準到底是什麽意思,到底是沒追問。
車停在一條巷口。
兩個人下了車往裏走。
診所在一棟老樓的底商,招牌是白底黑字的——“嚴氏心理咨詢”。
門是玻璃的,擦得很亮,能看見裏面的前臺。
嚴杉推開門,前臺沒有人。往裏走,走廊兩邊是咨詢室,門關着。走到最裏面一扇門前,嚴杉敲了一下。
“進來。”裏面傳出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嚴杉推開門。
診室不大,一張書桌,兩把椅子,一盆綠蘿。窗戶開着,窗簾被風吹起來,鼓鼓的。書桌後面坐着一個人,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戴着一副銀框眼鏡。他穿着白大褂,領口別着一支鋼筆。
他看見嚴杉,笑了一下,然後看見辛洛,笑容頓了一下。不是驚訝,是認出來了。
“你是——”他站起來。
辛洛站在門口,看着他,淺淺鞠躬。“嚴醫生。”
嚴計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辛洛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長大了。”他說。
辛洛的眼眶紅了。“嗯。”
“進來坐。”
辛洛走進去,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嚴計召坐在對面,嚴杉靠在門框上,沒有完全進去。
診室裏的綠蘿還在,比十幾年前大了很多,藤蔓從花盆裏垂下來,拖到地上。
窗還是那扇窗,但換了新的窗簾,白色的,紗的,風一吹就鼓起來。
辛洛看着那盆綠蘿。
看見他的眼神,嚴計召笑道:“它還在呢。我記得,你畫過它。”
辛洛擡頭看着他。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展開,遞給辛洛。
辛洛接過來看,手指又在發抖。
但這次大概不是病發,而是感動。
“您……一直留着。”
“留着。”嚴計召的聲音很溫和,“等你來拿。”
辛洛看了很久,把它妥帖收好。
“嚴醫生。”
“嗯。”
“您以前跟我說……不用考第一,不用考任何名次,活着就好。”
他點頭。
辛洛看着他。“我現在還活着。”
嚴計召也看着他,過了一會兒,緩慢地伸手,在辛洛手背上拍了一下。“好。”
嚴杉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喉嚨發緊。
他沒有進去,因為他知道這不是他的時刻。
這是辛洛的。是他等了十幾年的時刻。
兩個人從診所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老街上的梧桐樹影子很長,橫在人行道上,是過往的人們最容易跨越的障礙。
“你哭了。”
辛洛伸手摸了一下臉,指尖是濕的。“沒有。”
“騙人。”
辛洛笑了一下。“你爸也哭了。”
“他沒有。他只是眼睛紅了。”
“那就是哭了。”
嚴杉沒再反駁:“好吧,那他就是哭了。嚴先生惜敗一局。”
辛洛笑起來。
風吹過來,把樹葉吹得沙沙響,有幾片落下來,打着旋,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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