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妝怨】(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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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時間漸近,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的橘紅色光也越來越濃,像被潑到天上粘連勾絲的半凝固血漿。
天正在黑下去,灰白色從西邊開始消退,仿佛一塊被水浸泡的墨錠,邊緣洇出深藍色的霧氣。霧氣裏有很多影子在蠕動,沒有身體,只有輪廓。它們從鎮子的各個角落飄起來,朝沈家大宅的方向聚攏。
日落了,該走了。
這是目前看來這個副本的終極任務,難度肯定是有的,只是目前看來不知在什麽地方。
可能……沈鳶會發瘋?
嚴杉有點心神不寧地想。
他總有些不詳的預感,又說不清是什麽。
走廊裏的燈籠全亮着,慘白慘白的,把人臉照得像紙。
秦起走在最前面,譚樂和林塵期在中間,嚴杉和辛洛在最後。
五個人靜靜穿過走廊,穿過堂屋,經過那口水缸。
缸底不再是灰,而是一層紅色的液體,有點像血,但更稀,像涮過什麽東西。液面上浮起來幾個字,筆畫在液面上漂着,拼出兩個字:
【快來】
繡樓的門大敞着,裏面的供桌上,蠟燭青色的火苗比之前要高了,蹿得有一指長。供桌後面的照片也變回了沈鳶。但這次她的眼睛既不是活的,也不是閉着的。
她在哭。
眼淚從眼眶裏滑下來,是紅色的,從相框裏溢出來,沿着照片的玻璃面往下淌,在照片底部彙成一攤,滴到供桌上。
供桌上已經積了一小灘,像一攤打翻的紅酒。
“她在哭。”譚樂輕聲嘆了口氣,“完了。它們一激動我們就完蛋。”
秦起贊同點頭:“而且還是血淚。”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從上面下來的,是從上面往上的——像有人在上樓,一步一步,越走越高,越走越遠。
腳步聲停在某一層,不再動了。
然後是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下來,似乎隔着好幾層樓板。
“上來。”
辛洛示意大家一起走上樓梯。
樓梯很陡,每一級臺階上都放着一盞油燈。和之前秦起的經歷恰恰相反,他們每上一級,身後的燈就滅一盞。滅的時候“噗”的一聲,像嘆息。
上到二樓的時候,他們身後的樓梯已經黑了,只有前方還亮着。
上到三樓,辛洛停下來。
三樓的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開着,裏面透出紅光。
是嫁衣的紅。
他們走進走廊,腳步踩在地毯上,卻沒有聲音,好像踩在棉花上。
門裏面就是沈鳶的房間。她就坐在梳妝臺前面,背對着門口,穿着暗紅的嫁衣。
她手裏拿着梳子,正在梳頭。
一下,一下。
梳子上纏着頭發,拖到地上,鋪了一地,蜿蜒着一直到門口,長成一條黑色的河。
劇情到底還是要走的。
“沈鳶。”
于是她的手停了。
梳子懸在半空停了三秒,然後她放下梳子,慢慢轉過身來。
一張臉約莫十八歲,眉目如畫,但美中不足的是這畫就像被水泡過——五官在,但表情是模糊的。
她不是沒有表情,是表情太多、太雜、太快,看不清。
她在笑,又像在哭,嘴角上揚着,但眼淚在流,情緒變幻莫測。
紅色的淚從眼眶裏滑下來,順着臉頰往下淌,滴在嫁衣上,被布料吸進去,不留痕跡。
很難讓人不覺得這件衣服不是這樣被染成那種瘆人的顏色的。
“你來了。”她看着辛洛,聲音很輕,“你帶來了新郎嗎?”
辛洛沒回答。他從口袋裏掏出了情信、庚帖和玉佩,放在手心裏遞過去。“這是……陳文遠給你的。”
沈鳶看着那三樣東西,沒有立刻接。她的目光落在信上,停了很久。
許久之後,她才伸手把信拿起來。她捏得很輕,輕到像一個母親在摸嬰兒的臉。
她把低頭看信,看了很久。
久到嚴杉以為她不會說話了。
又過了很久。
“這是他寫的?”
“是,他托人代筆。他的手受了傷,寫不了字。”
“他死了。”
“嗯。”
沈鳶沒說話。她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裏,又把信封放在梳妝臺上。
然後她拿起庚帖,打開。那紅紙上寫着她的生辰八字,和陳文遠的并排寫在一起。她看着那兩行字,看了一會兒,笑了一下。
不詭異,不吓人,是一個真正的少女收到心中想要的庚帖時的那種笑。
害羞,甜蜜,帶着一點不敢相信。
“他寫的?”她又問。
“不是。是他家人寫的。”辛洛觀察着她的反應,随時準備防禦,“但他知道。他同意的。”
然後沈鳶把庚帖放下,拿起玉佩。
青色的玉佩上面被認真地刻着一個“鳶”字。
她把玉佩貼在臉上,紅色的淚吸附上去,順着玉佩往下淌。
“這是他給我的。”她喃喃,“他托人帶回來的。他說,等他回來,親自給我戴上。”
她睜開眼,眼神空洞,“他回不來了。”
沒人說話。
沈鳶站了起來。
她穿着嫁衣,站起來的時候裙擺拖在地上,像一攤流動的血。她走到窗戶前面,背對着所有人。
風吹進來,把窗簾吹鼓,也把她的頭發吹起來,黑色的長發和黑色的窗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頭發哪是布。
“我等了他三年。”她的聲音從窗戶那邊傳過來,“三年。一千多天。每一天,我都在想,他今天在乾什麽,吃了沒有,冷不冷……有沒有想我?你知道我最怕什麽嗎?我不是怕他死了。是怕他不想回來了。”
“但他沒有不想回來。”辛洛愈發警惕,但語氣安撫,“他死之前還在想你。”
沈鳶好像沒聽到似的,紅色的淚從眼眶裏湧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快。到最後簡直是在湧,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人在她眼睛後面開了一個水龍頭。
淚淌過臉頰,淌過下巴,滴在嫁衣上,滴在地板上。
“他不回來,我等了。他死了,我認了。”她的聲音開始變尖,和莫小安哭的時候一樣尖,“但為什麽——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讓我以為他還活着?為什麽讓我穿上這身嫁衣,嫁給一個死人?”
“沒有人騙你,他們他們只是不敢告訴你,他們怕你受不了。”
“我受不了!”她狂叫起來。
房間裏所有的燈都在這一剎那同時滅了。
黑暗裏,只有她的嫁衣還在反光。
她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灌進耳朵,灌進腦子。
“我等了一百年。一百年!你們知道一百年有多長嗎?我已經不記得他的臉了!我已經要不記得自己為什麽要等了!但我還在等!除了等我不知道還能乾什麽!”
“現在你們告訴我他死了!他早就死了!那我這一百年,算什麽?算什麽?!”
面對她的崩潰,嚴杉想說話,但張不開嘴,應該是被什麽東西封住了。沒忍住伸手摸了一下嘴唇,還真的摸到了一根線。
很細,很韌,像頭發。
它從嘴唇上穿過,縫住了。
他用力扯了一下,結果不但沒扯開,手指還被割破了,痛感襲來。
“你們都要留下來,”沈鳶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仿佛在哄一群無理取鬧的小孩,“全都要留下來陪我。等我出嫁。等我拜堂。等我的新郎來。”
黑暗裏亮起了光。
是紅燭,很多紅燭,從四面八方亮起來,照出一個空間。
眼前已經不是沈鳶的房間了,是一個喜堂。
喜堂很大,正中央挂着一個醒目的“囍”字,紅底黑字,墨跡濕濕往下淌。兩側擺着桌椅,桌上放着還在冒熱氣的茶壺茶杯,地上鋪着的紅地毯從門口一直鋪到最裏面。
在最裏面站着一個人,穿着紅嫁衣,蓋着紅蓋頭。
看不見臉,但嚴杉知道那是沈鳶。
她站在那裏,手裏牽着一條紅綢,紅綢的另一端垂在地上,等着有人來牽。
“司儀。”沈鳶的聲音從蓋頭底下傳出來。
譚樂的身體動了一下,不受控制地走到喜堂左側,然後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他的眼睛睜大了,但嘴在笑。
不是他想笑,是他的臉在笑。
“媒人。”
林塵期走到喜堂右側,站定,臉上挂着和譚樂一模一樣的笑。
“賓客。”秦起走到喜堂下面,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姿勢端正,好像一個當真是來喝喜酒的客人。
“新郎。”沈鳶的聲音停了一下,“嚴杉。”
嚴杉的身體動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試圖抵抗。他的手指在抖,嘴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和那根看不見的線較勁。
“嚴杉!”辛洛沒忍住喊了一聲,嘴上的線被他硬生生扯斷了。他顧不上疼,幾乎立刻就要沖過去。
“別過來!”嚴杉也拼命地撕扯開大吼,“她要把你變成——”
“新娘。”沈鳶接過話,嘴角勾起,“你是新娘。”
辛洛的身體僵住,動不了了。
從腳開始,往上,一寸一寸地僵。
他視線撇下去看自己的手,看見自己的指甲在變紅——蔻丹的紅。接着,他的手腕上出現了一個銀镯子,上面刻着精美繁複的花紋。衣服也在變,深藍色的外套變成了紅色的嫁衣,紅的,和沈鳶一樣的暗紅。
這才是真正的嫁衣。
比之前那個更繁雜,更正式。
一條紅綢從沈鳶手裏飛出來,像蛇一樣纏上辛洛的手腕,纏上他的手臂,纏上他的腰。紅綢的另一端,被沈鳶放在了嚴杉手裏。
“你是新郎,”沈鳶的聲音笑吟吟地從蓋頭底下傳出來,“他是新娘,今晚,你們要拜堂了。”
兩個人穿着紅色的喜服,站在喜堂中央,中間拉着一條紅綢。
“我不拜。”辛洛咬牙說。
沈鳶沒理他。
“一拜天地——”譚樂張口,發出的卻不是他自己的聲音,又尖又細的,像太監。
辛洛沒動。嚴杉也沒動。
“一拜天地——”譚樂又說了一遍,聲音更尖了。
辛洛的身體彎了一下,有什麽東西在壓他的背。
那股力量壓得很重,感覺有人把手按在他後腦勺上往下按。
他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臉漲得通紅。
嚴杉想幫他,但動不了。他的身體也不受控制了。
“二拜高堂——”
兩個人的身體再次同時彎下去,像兩根被風吹折的樹枝。
嚴杉聽見自己的骨頭發出一聲輕響。
“夫妻對拜——”
紅綢動了一下。
辛洛被拉向嚴杉,嚴杉被拉向辛洛。
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睫毛上挂着的汗珠。辛洛的嘴唇在動,口型是“別拜。”
嚴杉懂他的意思——拜了,就出不去了。
所以他沒拜。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腰直起來。骨頭發出咔咔的響聲,像要斷了。
但他直起來了。
他站在喜堂中央,嘴唇上還有剛才扯斷線時留下的血。他看着辛洛,笑了一下。
他看見辛洛也直起來了。
兩個人站在喜堂中央,面對面,誰都沒有拜下去。
沈鳶的蓋頭動了一下。她擡起手,把蓋頭掀開一角,露出半張臉。那張臉已經不是十八歲的臉了——可能是八十歲的,也可能是一百歲的、一千歲的。
皮膚皺在一起,眼睛凹進去,嘴唇縮成一條縫,但眼睛亮得吓人。
“你們不拜?”她的聲音從那張老嘴裏傳出來,像砂紙磨過玻璃,“那就永遠別拜了。”
她擡起手,袖子一揮。
喜堂裏的燈滅了。
黑暗裏,嚴杉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把他往後拽,像有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衣領,把他往某個方向拖。他伸手去抓辛洛,抓到了——手指碰到手指,然後又不受控制地滑開。
他再抓,什麽都沒抓到。
“辛洛!”他喊了一聲。沒有回應。只有黑暗,和耳邊呼嘯的風聲。
風停了。嚴杉落在地上,摔得不重,像是被人輕輕放下的。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在沈家大宅的某個房間裏。
除了他,誰都不在。
屋內桌上點着一盞油燈,燈芯跳動。
他低頭看自己,喜服不見了,又穿着了自己的衣服。
不是說綁定了嗎!
這時候怎麽又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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