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回】(三)
關燈
小
中
大
夜漸深了,燈油也快燒乾了。
遠遠的,燈芯跳了幾下,火光縮成黃豆大的一粒,把屋子照得更加昏暗。
他們的手現在不涼了,轉而變成了不正常的那種溫,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燒着。
嚴杉用拇指摸了摸手背,感受到皮膚下面的那個凸起已經不動了,停在手腕內側,鼓起一個小小的包,像一顆埋進土裏的種子。
種子終有一日會發芽,它也是。
“它停了。”嚴杉低聲說。
辛洛低頭看了一眼。“嗯。”然後他又把手腕翻過來,看着那個包心跳般在皮膚下面微微起伏。不,更像是呼吸。
有什麽東西在他們身體裏呼吸。
不遠處,秦起靠在柱子上,閉着眼,像是在養神。譚樂坐在林塵期旁邊,手裏轉着某枚硬幣,硬幣在指縫間翻來覆去,沒有聲音。林塵期端着一杯涼透了的茶,沒喝,只盯着杯子裏自己模糊的倒影。
“今晚怎麽過?”譚樂把硬幣翻出了影。
“老樣子,輪流守夜。”秦起睜開眼,“晚上一定有東西。”他看了一眼辛洛的手腕,又看了一眼嚴杉。“嚴杉,你和辛洛先睡。我守上半夜,譚樂下半夜。”
“不用。”嚴杉說,“我守。”
“你需要休息。”秦起的聲音很平,“你的技能消耗的是精神力不是體力沒錯,但你上次用完之後,眼睛經歷了短暫失明,這短短一段時間肯定還沒完全恢複的。晚上光線暗,你看東西會比我們慢,也不适合逞強輪崗。所以你就留着精力吧,明天還有更難的。”
該死,他說的真的很對。
這時,辛洛也捏了一下他的手。“聽他的。”他的聲音有點啞,嗓子像被什麽東西磨過了。臉色還是很白,但嘴唇有了一點血色,被什麽東西從裏面撐出來的,像塗了一層薄薄的胭脂。
不正常,卻意外的豔麗。
嚴杉沉迷美色,任人擺布。
“就這樣,麻煩你們了。”辛洛站起來,拉着嚴杉走到屋子角落。
那裏有一張竹榻,上面鋪着藍底白花的被褥,被褥是舊的,洗得發白,但勝在疊得很整齊。
辛洛在竹榻上躺下,嚴杉躺在他旁邊。竹榻很窄,兩個人必須側着身才能躺下。嚴杉面朝辛洛,辛洛面朝他,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能看清對方睫毛的弧度。
“你睡。”辛洛用很輕的氣音說,“我看着你。”
然後又看到天亮
嚴杉笑了一下。“你看着我我怎麽睡?”
“……好吧,那你看着我睡。”
辛洛閉上眼。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他身體裏動,連帶着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嚴杉伸手,掌心貼上他的額頭。燙的。熱氣從裏面往外蒸。
他體內的那粒種子正在發芽,正在吸收他的體溫作養料。
“辛洛。”嚴杉叫他。
辛洛沒睜眼,“嗯。”
“如果明天你變得更嚴重了,我會去找阿彩。不管她在哪兒,不管她給不給你解,我都會去。”
辛洛睜開眼,看着他。
又過去了這麽久,燈油已經只差一點點就燒乾了。火光在他瞳孔裏跳動着。
“你不能一個人去。”他說,“這個寨子裏的每一個人都在等她。你一進去,就出不來了。”
“那你呢?”
“我等你。在外邊,在你旁邊,在哪裏,都可以。”
兩個人對視着,誰都沒先閉眼。
燈油徹底燒乾了,燈滅了,屋子裏陷了黑暗。窗外的燈籠光溜進來照在兩個人之間,把空氣裏的灰塵照得很清楚。
就在嚴杉關注到那條線的下一刻,他聽見了銀鈴聲,很近,就在窗外。
一下一下的,應該是有人在搖。
他側頭看了一眼窗戶,窗簾沒拉嚴,縫隙裏有一雙眼睛。是蟲子的——
許多小眼睛聚在一起,組成複眼的結構,在青色的光下反着綠。那雙眼睛眨了眨,消失了。銀鈴也不響了。
“你看見了嗎?”嚴杉壓低聲音。
辛洛點頭。“它在看我們。看我們是不是真的睡。”他頓了頓,“在這裏,睡覺可能也是一種考核。”
“考核什麽?”
“不知道,我随便說的。可能……考核我們敢不敢閉眼”
嚴杉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辛洛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胸口。心跳隔着衣服傳過去,一下一下的,很穩。
“感覺到了嗎?”他問。
辛洛的指尖蜷了一下。“嗯。”
“我會醒的。不管閉不閉眼,我都會醒。所以你不用怕。”
辛洛眨眨眼,把臉埋進嚴杉的肩窩裏,呼吸打在他的鎖骨上,熱熱的,一下一下的。嚴杉也伸手摟住他,掌心貼着他的後腦勺,手指插在頭發裏,沒有動。
他們在副本亂象叢生的夜晚擁抱,汲取暖意。
上半夜的時候,是秦起在屋子裏走動,腳步聲很輕,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的。他走了一會兒,停下來,然後是銀鈴的聲音——不是外面傳來的,是他身上的。他穿着系統配的苗族盛裝,衣服上挂着銀飾,每走一步都會響。他停下來了,銀鈴就不響了。過了一會兒,又開始響,他又開始走了。他在巡邏,在聽。
然後是下半夜的時候,譚樂接替了秦起。他走路的聲音更輕,幾乎聽不見,但銀鈴的響聲比秦起的密,因為他比秦起衣服上的銀飾多,稍微一動就叮叮當當的。他走了一會兒,也停下來,站在窗戶前面,不動了。
嚴杉睜開眼,看見譚樂的背影被燈籠光照出來,他的頭微微偏着,像在聽什麽。
哦,是,有一個人在唱歌。苗歌,和白天長桌宴上那些女人唱的一樣。但這次只有一個聲音,很近很近,就在窗外。
歌詞還是那句——
“留下來,留下來,留下來陪她過年。”
唱到第三遍的時候,聲音變了。倒不是變恐怖了,而是變年輕了,變成了一個少女的聲音,清澈的,帶着一點笑。
好吧,還是很恐怖。
“留下來,我等你很久了。”
嚴杉感覺懷裏的辛洛動了一下。他低頭,辛洛不知什麽時候睜了眼,瞳孔放大了一點,嘴唇張着,像是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他的身體燙得更厲害了,嚴杉隔着衣服都能感覺到。
“辛洛?”嚴杉叫他。
辛洛沒反應。他的眼睛盯着窗戶的方向,瞳孔裏映出青色的光。
嚴杉伸手捧住他的臉,把他的頭轉過來,對着自己。“辛洛!”他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
辛洛的睫毛顫了一下,瞳孔慢慢收縮,焦點從遠處收回來,落在嚴杉臉上。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從水裏探出頭來。
“……嚴杉。”他的聲音很輕,“她叫我。叫我的名字。”
嚴杉的心跳聲咚咚咚,有點吵,“……她叫什麽?”
他的眉頭皺起來,像是在努力回憶,“林安。她叫的是林安。”
她也知道他叫林安!
窗外,銀鈴響了,然後是腳步聲,一個人,赤腳踩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越來越遠,消失在寨子深處。
譚樂站在窗戶前面沒有動。
嚴杉把辛洛抱緊了。辛洛的臉埋在他肩窩裏,呼吸很燙很燙。
窗外的燈籠光暗了一點,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前面走過,擋住了光。然後又亮了。
“天快亮了。”秦起的聲音從黑暗裏傳過來。他靠在柱子上,不知道什麽時候醒的。“銀鈴不響了。”
聞言,嚴杉擡頭看窗戶。
窗簾縫隙裏的光已經從青色變成了灰白色,天将亮未亮時的顏色。遠處有……不是雞,是一種他從來沒聽過的聲音,像小孩學雞叫,學得很像,但尾音拖得太長,最後變成了笑。
小孩咯咯咯地笑着,逐漸遠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