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回】(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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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處時,他們發現燈油又被添滿了。
不知道誰添的,但嚴杉覺得是阿彩。
八仙桌上放着五碗茶,杯口冒白氣。
嚴杉把那根銀簪放在桌子正中間,銀簪上的蝴蝶翅膀在燈光下微微反着光,活生生的。
“這鬼東西不能要。”嚴杉咬牙說。
辛洛坐在椅子上,頭發散下來了,沒了那根簪子,他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但又不完全是。
他的眼睛還是辛洛的眼睛,懶的、淡的,但瞳孔邊緣那圈青色像一條細細的線,把黑色和白色隔開了。
“你感覺怎麽樣?”秦起問。
“累。”辛洛恹恹說,“胃裏不舒服。”
“是蠱蟲在吸收。”秦起放下茶碗,“它們進了人體之後會先找一個地方停下來,好吸收宿主的養分,慢慢長大。等它長大了,就會開始控制宿主的行為。最後——”
秦起沒說完,空氣裏安靜得令人窒息。
默了默,他從口袋裏掏出來一個小小的藍色布包,上面繡着一朵花。打開布包,裏面是一把黑色的粉末。秦起捏了一點撒在辛洛的手腕上。
粉末沾到皮膚的瞬間,變成了血紅色。
“你也會這個?”林塵期挑眉。
“不會。這是進來之前買的,渡口有人賣。”秦起把粉末擦掉。
辛洛手腕上留下一個紅印。
秦起微微擰了點眉,“你體內的蠱蟲比我們的都活躍。它在……找東西。”
辛洛垂眼看着那一小片紅,“在找什麽?”
“找你的心。”
屋子裏再次安靜了。
燈芯跳了一下,啪的一聲。
嚴杉把辛洛的手拉過來看。手腕內側那個凸起又比之前大了一點,現在像一顆黃豆。
“它在心髒裏安家?”嚴杉扭頭問。
秦起搖頭。“不是安家,是綁。辛洛中的這種蠱叫‘情蠱’。它不殺人,只綁人。綁住你的心,讓你只能想一個人。”他看着嚴杉,又看着辛洛。“你中了情蠱。它讓你想阿彩。”
辛洛的手指蜷了一下,神色掙紮。“我不想她。”
“你現在不想。但等它長大了,你就想了。你會覺得她是這個世界上你最重要的人,會為了她願意做任何事,會……忘了其他人。”
會忘了其他人。
比如,嚴杉。
比如他認真又急切地吻過的嚴杉。
“有沒有解?”嚴杉繃着嗓音問。
“當然有。找到下蠱的人讓她解,或者,”秦起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找到蠱蟲的本體,殺了它。但這只蠱的本體在阿彩身上,你要殺它,就要先殺阿彩。可是……”
“阿彩已經死了幾百年了。”辛洛低聲接上。
窗外的銀鈴響了一聲。
嚴杉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往外看。樓下沒有人,青石板路空蕩蕩的,但路面上有一串腳印。很小的赤腳,小孩的。腳印從寨子深處來,往寨口的方向去。
“有人經過。”他說。
譚樂走過來看了一眼。“不是人。人在這個年齡的腳印不會有這麽重的泥。”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樓下的石板路。青石板上有露水,腳印陷在露水裏,邊緣清晰。“小孩。赤腳。指甲很長。”他站起來,“可能是阿彩說的那個‘她’。”
“可是……她到底是誰?”林塵期煩躁地搓着頭發。
“阿彩等的人。”辛洛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她替阿彩等了一百年,等到自己也變成了阿彩。但她等的不是阿彩的情郎,是阿彩自己。她想讓阿彩回來。”
這聽起來很繞,但嚴杉聽懂了。
這個寨子裏的每一個“人”都在演。演活着,演過節,演吃飯。阿彩演阿彩,因為她忘不了一個人。這個小孩,演的是“阿彩等的人”,因為她想讓阿彩回來。
嚴杉頭疼地按了按太陽xue,感覺一堆麻線團攪在一起把腦子撐得很張。
煩心事太多了。
“大家睡覺吧。”秦起說,“明天祭祖,有的熬。”
這一夜嚴杉沒怎麽睡。他躺在竹榻上,摟着辛洛。
辛洛的呼吸很燙,他的體溫把嚴杉的胳膊都捂熱了。
屋子的角落裏,秦起坐在地上,背靠着柱子,閉着眼,呼吸均勻,不知道睡沒睡。
下半夜的時候,銀鈴又響了。不是別的——
是嚴杉放在桌上的那根銀簪!
它在桌上震動,蝴蝶的翅膀在扇,發出細碎的叮當聲。它震了大概十幾秒,然後停了。
再然後,它自己飛了起來。
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把它從桌上拿起來,它懸在半空,然後慢慢移動,朝辛洛的方向飄過來。
在它飄向辛洛之前,嚴杉先一步伸手抓住了它。
銀簪在他手心裏掙紮,像一條蛇,扭動,發燙。
他攥緊了,手指被燙得發疼,但硬是沒松。
銀簪掙了幾下,不動了。
辛洛醒了,朦胧着眼神看着他。“怎麽了?”
“它要插回你頭上。”
辛洛看了一眼嚴杉手裏的銀簪,又看了一眼嚴杉被燙紅的手指。
他伸手把銀簪拿過去,放在自己枕頭底下。
“睡吧。”他說,“我壓着它。”
不對,他不應該這麽做的。
他真的還是“辛洛”嗎?
第二天早上,嚴杉第一個醒。一醒,他就側頭看。
辛洛的臉被光照着,白得幾乎透明。
他又掀開枕頭的一角,發現簪子變了。
蝴蝶的翅膀上多了一道裂紋,從頭到尾,像是被什麽東西摔過。
“它昨晚又動了?”辛洛睜開眼。
嚴杉沒回答。他把銀簪拿起來,放進自己口袋裏。“今天我戴着。”
辛洛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早飯還是阿彩送來的。還是米粥,饅頭,鹹菜。看見嚴杉口袋裏的銀簪,她笑了一下。
“你替他戴。也好。”說完,轉身走了。
今天的安排是“祭祖”。
空地中央,阿彩已經在了,她站在一張新桌子前面。
桌子上擺滿了泥偶,幾十個,上百個,蓋着白布。白布被風吹起來一角,露出泥偶的臉。它們沒有五官,光滑得像雞蛋。
“苗年節第二天,祭祖先。”阿彩從桌上拿起一個泥偶,掀開白布,舉過頭頂。“這是你們的祖先。磕頭。”
五個人站在桌子前面,看着那些泥偶。白布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掀起來,又落下去。每次掀起來的時候,泥偶的臉上會出現新的東西——先是眉毛,然後是眼睛,然後是鼻子,然後是嘴。
五官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像——
嚴杉看清了。
那尊泥偶的臉,是辛洛。
他轉頭看辛洛。
辛洛盯着那尊泥偶,眼睛裏寫的分明是認出什麽東西的感覺。
嚴杉拼命壓住心底的恐慌。
“磕頭。”阿彩又說了一遍,聲音重了。
辛洛順從地跪下去,磕了第一個頭。
他磕下去的時候,那尊泥偶的臉上出現了一道裂紋,從額頭一直裂到下巴。
辛洛直起身,看見那道裂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他的額頭上沒有裂紋,但他的手指在抖。
嚴杉握住他的手,拉他起來。“不是你的臉。”
看着他,辛洛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來話。
旁邊傳來一聲脆響。
嚴杉轉頭,譚樂面前的泥偶碎了,碎了一地。
譚樂跪在地上,沒有磕頭,但泥偶自己碎了。
阿彩走過來,低頭看着地上的碎片。“你心裏有愧。”她說。
譚樂偏頭不語。
林塵期站在他旁邊,臉色很差,但他沒有去扶譚樂。他自己面前的泥偶也在裂,從眼睛的位置開始,裂紋像蜘蛛網一樣蔓延到整個臉。
他根本沒有磕頭,泥偶自己裂的。
接下來,嚴杉也是。
五個人,只有秦起的泥偶完好無損。他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動作标準,表情平靜。
泥偶的臉是空白的,沒有五官,更沒有裂紋。
拜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你心裏沒有愧。”阿彩看着他,渾濁的眼睛裏很高興。
秦起不理她。
阿彩:“……”
這就是走個流程,祭祖很快就結束了,阿彩收起泥偶,村民們又退去了。
空地上再次只剩下五個人,哦,這回多了一地碎片。
嚴杉看着那些碎片,蹲下,撿起一片。
碎片上有半張臉,包括一只眼睛,半邊鼻子和半張嘴。他看着那只眼睛,覺得它在看他。他把碎片放下,站起來。
回去的路上,經過寨子中央的時候,辛洛忽然停下來。他看着路邊的一棟吊腳樓。
“怎麽了?”嚴杉問。
辛洛沉默着走進那棟樓,嚴杉跟在後面。
屋子裏很暗,只有窗戶透進來一點光。光裏站着一個人——不,是一個影子。
半透明的,少女的輪廓,穿着銀色的盛裝,頭上戴着銀冠。
她背對着他們,面朝牆壁。
牆壁上挂着一幅畫像,畫着一個年輕男人,穿着軍裝。
“依寶。”辛洛說。
那個影子轉過身來。她的臉是模糊的,但嚴杉認出那雙眼睛和阿彩一樣,渾濁的,像蒙了一層白膜。
她看着辛洛,伸出手。“你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等了很久了。”
辛洛往前走了一步。嚴杉拉住了他。
“不是阿彩。”辛洛說,“是她。她才是阿彩等的人。那個小孩。”
這次嚴杉沒聽懂。
不怪他沒聽懂,這段話很繞,而且意義并不清楚,更像是無意識地蹦出來的。
那個影子走近了,伸手,手指碰到辛洛的臉。
她的嘴唇動了。
說的話嚴杉沒有聽清,但辛洛明顯聽清了。他的臉色從白變成青。
“她說什麽?”嚴杉問。
辛洛沒有回答。他轉身,急急走出那棟樓。嚴杉抿唇追出去。
辛洛站在陽光裏,閉着眼。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瞳孔邊緣那圈青色照得很清楚。
“她說——”辛洛睜開眼,“她在等我。等了一百年。不是因為我是依寶。是因為我是林安。”
“林安”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寨子裏的銀鈴全部響了,不複清脆,轉而變成了沉悶的、像喪鐘一樣的低鳴。聲音壓下來,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上,喘不過氣。
他們快要窒息時,停了。
寨子瞬間恢複了安靜。
辛洛站在原地,看着寨子深處。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和嚴杉曾經有過的那雙眼睛一樣的金色,卻不是一樣的預兆。
“你——”嚴杉愣住了。
辛洛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裏有一團金色的光在跳動。
“情蠱。它在燒。”
“……燒完之後呢?”
“不知道。”辛洛把手攥成拳頭,光滅了。“可能我會變成另一個人。不——”他看着嚴杉,“我會變成我自己。”
回到住處,嚴杉把辛洛按在椅子上,倒了一杯茶遞給他。
辛洛接過茶,卻沒有喝。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盯着裏面的水面。
水面上映出他的臉,瞳孔邊緣的金色在慢慢消失,但那圈青色還在,比之前更深了。
像被吸食掉了精氣一樣。
“今天晚上,”秦起變得難得的嚴肅,“是跳月。全寨的銀鈴都會響。到時候,你們會聽見不該聽見的東西,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但切記,一定要分清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
“什麽是對的?”
秦起的聲音變低,“……活着出去是對的,留下來是錯的。”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太陽正在落山。
“快了。”他嘆了口氣,“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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