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回】(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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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洛的眼淚一顆顆砸在嚴杉手背上,砸得他心口發酸。
說來奇怪,他平時不怎麽哭,通常只是紅了眶之後便壓下。如今真正哭起來了,又沒有聲音。
“嚴杉。”他的聲音碎成好幾片。
嚴杉低低回應他:“我在。”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組織語言。“我……我從來沒有這樣被一個人看過。我不願意,也不敢。我沒有辦法想象被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連我最不想讓人看見的那些東西,都被看了一遍之後,我的身邊究竟還有沒有人。嚴杉,你沒有跑,你留下來了。”
他擡頭看着嚴杉,眼睛紅着,裏面的裂縫裏透出光來。
“我不知道怎麽像你那樣說話。我不會。我說的每句話都像是從別人嘴裏借來的。‘我也是’,‘我沒事’,‘走吧’。我就會說這些。因為以前沒有人等我說更長的話。我說了也沒人聽。”
他的聲音開始抖得更厲害,幾乎沒有辦法完整地說出一句話。
“可是你聽。你每次都聽。而且,不光是聽。”
“我說‘我沒事’,你不信。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就在那兒等着,等我改口。我說‘走吧’,你就跟我走,不問我去哪兒。你好像從來不懷疑我。你相信我說的每一個字,也相信我每一個沒說的字。”
他伸手攥住嚴杉的衣服。
“我知道你想問我為什麽不願意跟你講心裏話。現在我回答你:因為我怕!我怕講出來之後,你就不覺得我可愛了,就不心疼我了。你就會發現,我不是你想象的那個樣子。我不是那個在副本裏給你遞紙條、帶你通關的辛洛。我是林安。林安是一個很普通很差勁的人,他差到被扔進這個游戲之後,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想要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選了‘辛洛’,就是選了‘新落’——新的開始,舊的落下。我想把林安落下。我想忘掉以前的所有事,重新活一次。但那些東西沒有消失。它們在第六站等我。在每一扇門的後面等我。在阿彩的蠱蟲肚子裏等我。”
“你替我受了蠱蟲,把那只蟲子從我心裏拽出來,放進了……你心裏。”
他擡起頭,看着嚴杉。
“嚴杉,我不是不想跟你沒有隔閡。是我不知道怎麽拆。那堵牆是我自己一磚一瓦砌起來的,砌了那麽多年,我早就忘了牆後面有什麽。我不敢拆,我怕拆了之後,牆後面什麽都沒有,或者太多東西,全部都不是你想要的。我怕你會失望,然後離開。”
他看着嚴杉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說了最後一句。
“如果你幫我拆,我可能……會倒在你身上。很重。你接得住嗎?”
嚴杉的指腹擦過他的眼尾,輕聲:“我接得住。”
辛洛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他往前一傾,額頭抵在嚴杉肩膀上。
他整個人倒過去,把所有的重量都壓在嚴杉身上。
嚴杉接住了。他伸手摟住辛洛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後腦勺,手指插在頭發裏。
“還說你不會說話。”嚴杉嘆了口氣,“你剛才說的那些,比我會說。辛洛大佬,我要哭了啊。”
辛洛沒擡頭,聲音悶在他肩膀上。“學你的。”
“學得不錯。”
辛洛笑了一下。
沉默良久。
“在想什麽?”嚴杉問。
“在想你說的話。”辛洛的聲音還帶着一點哭過的啞,頓了兩秒,偷偷地又接上一句,“我也沒辦法不喜歡你。”
嚴杉首先是很驚訝,然後是很興奮,最後……
最後,眼神很蒼涼。
辛洛遲疑一會兒:“怎麽了?”
嚴杉:“你說這種話,我會很想親你。”
“那你親啊”
“……我是想說,蠱蟲,會不會趁機爬回去啊。”
辛洛:“……”
回到住處,另外三人已經到了有些時候了。
八仙桌上放着一壺新茶,還有一碟糯米粑粑,熱氣騰騰的,像是剛蒸好。
秦起正在吃那個粑粑。他把它掰開,毫無心裏負擔地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咽下去,給出了一個中肯的評價:“能吃。”
譚樂和林塵期也拿起粑粑吃。
嚴杉拿了一個,遞給辛洛,辛洛接過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的胃被蠱蟲折騰了好幾天,現在還沒完全恢複,吃東西很慢。嚴杉看着他吃,等他咽下去了,自己才開始吃。
吃到一半,有人來了。銀鈴聲輕響,代替了門鈴的作用。
秦起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門外沒有人的影子,但地上放着一只竹籃,籃子裏鋪着芭蕉葉,葉子上放着一捆紅繩,一把剪刀,一碗生米,還有三炷香。
附着一張紙條,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
【明天,寨口大榕樹下。系紅繩。剪斷它。】
秦起把紙條拿進來,幾個人傳着看了一遍。
嚴杉看着那行字,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不像阿彩的筆跡,阿彩的字應該是工整的,有那種老人的手勁。相比而言,這個字太軟了,像小孩。
“是她。”辛洛說,“那個小孩。她在幫我們。”
“幫我們什麽?”林塵期問。
“幫我們解開第一根紅繩。”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五個人就到了寨口的大榕樹下。
那棵樹很大,樹乾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茂密的樹冠遮住了半個寨口。樹枝上挂滿了紅繩,一條一條的,有些已經褪成了粉色,有些還是鮮紅的,像是新系上去的。風一吹,紅繩在樹葉間飄着,像無數根血管。
秦起點燃三炷香,插在榕樹根部的泥土裏。香燃起來的煙是很濃的灰色,不往上飄,往下沉,像水流一樣順着樹根蔓延到地底下。
然後是哭聲。
小女孩的哭聲從樹根下面傳上來,悶悶的,像是窩在地底下嚎哭。
“她在下面。”譚樂蹲下來,把耳朵貼在地面上。
“下面是什麽?”
“樹根。她抱着樹根,在哭。”
辛洛走到樹前,伸手摸了一下樹乾。
樹皮是粗糙的,裂開的紋路裏嵌着暗紅色的東西,和寨口石碑上的一樣。他把手指放在那些紋路上,閉上眼。嚴杉看見他的睫毛在顫,嘴唇在動,像在說什麽,但沒有聲音。
過了一會,他睜開眼。“她叫阿彩。不是那個老太太。是真正的阿彩。小時候的阿彩。”
“她在下面做什麽?”
“她在等。等外婆回來。外婆去山上采藥,從那天起就沒回來過。”辛洛的聲音很輕,憑借着不知是否是阿彩賦予他的能力,緩慢複述,“她不知道外婆是不是已經死了。她一直等。等到樹根長出來,把她裹進去。”
沉默。
嚴杉率先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捆紅繩,解開,一頭系在榕樹的樹枝上,另一頭拿在手裏。“然後呢?剪斷它?”
“不是。”辛洛走過來,接過紅繩的另一頭,系在自己手腕上。“是她系,我們剪。”
話音剛落,榕樹的樹枝動了一下。接着,樹皮裂開一道縫,從縫隙裏伸出一只小手,瘦的,黑的,指甲很長。那只手握着一根紅繩的線頭,把線頭塞進辛洛手心裏。
辛洛低頭看着那只手,看了兩秒。然後他拿起剪刀,剪斷了紅繩。
紅繩斷開的瞬間,那只小手縮回去了。樹皮合攏,裂縫消失了。地面下面傳來一聲嘆息,這回沒有哭聲了,是大人嘆氣的聲音,如釋重負。
樹上挂着的那些紅繩同時發出銀鈴一樣的聲音,清脆歡快,像小孩在笑。
第一根紅繩,很簡單地就解開了。
辛洛把手腕上的紅繩解下來,放在供桌上。紅繩自己卷成了一個圈,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她走了?”嚴杉問。
“走了。”辛洛看着他,“去找外婆了。”
任務完成,等待npc下一步指示。五個人往回走。
經過寨子中央的時候,秦起忽然停下來,看着路邊一口井。
井口用石板蓋着,石板上壓着一塊石頭,石頭上刻着個“蠱”。
他蹲下來,把石頭搬開,掀開石板。井口黑洞洞的,看不見底,一股風莫名吹上來,涼的,帶着一股酸味,像米酒,又像醋。
“這是其中一口井。”秦起說,“也是阿彩養蠱的地方。”
不是說你們寨沒人養蠱麽。
演都不演了啊。
“七十二口井,她養了七十二種蠱。”林塵期走過來,往井裏看了一眼,“唷,銅鏡。”
井底有一面銅鏡,反着光,照出林塵期的臉。但那張臉更年輕,更瘦,留着長頭發。
“別看了。”秦起把石板蓋上,把石頭壓回去。“看久了會被換掉。”
林塵期皺着眉退後幾步。
回到住處,嚴杉給辛洛倒了一杯茶。辛洛接過茶,沒有喝,放在桌上,伸手拉過嚴杉的手翻過來看。
那只被蠱蟲鑽進去的手,手指還是黑的,從指尖到掌根,黑色像墨水一樣洇開,邊緣是青色的。嚴杉把手抽回來,塞進口袋裏。
明知道搓不掉,嚴杉還是悄悄搓了搓,“它會一直這樣嗎?”
辛洛只經歷過前期:“不知道。應該我之前……”
嚴杉在他身邊坐下,和他平視,眼睛裏一種名為“委屈”的情緒晃悠着:“你之前從沒告訴過我。”
辛洛:“……”他撇撇嘴,試圖開脫,“你又不能替我疼。”
可是嚴杉眨眨眼,把他的手按上自己的胸口:“能的。你看,我現在就在替你疼啊。”
壞了,他色誘我。
辛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滿臉都是“拿你沒辦法”。
嚴杉伸手摸了一下辛洛的頭,辛洛沒反應,把之前嚴杉給他倒的冷落在一邊的那杯茶拿起來喝了。
其他三個人在屋子角落裏,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明天是第六天。”秦起委婉地沉默了一會兒,睜開眼無情地cue流程,“金蠶釜。那口養着蠱王的井。我們要下去。”
“幾個人下去?”譚樂問。
“五個都下去。但下去之後,可能會分開。雖然一共有七十二口井,但只有一口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怎麽分辨?”
秦起沒有回答。他轉過頭,看着辛洛。“那第二根紅頭繩,在金蠶蠱的生命之繭上。你要去解開它。不是用剪刀,是用手。”
辛洛低頭看着自己回複如初、比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要健康正常的手。
“好。”
他垂着眸把手翻過來。掌心裏沒有東西,但他知道,那裏有一條看不見的紅繩,系着他和嚴杉。不是蠱蟲系的,是他們自己系的。
從第一次見面,從第一張紙條,從第一次牽手,就系上了。
解不開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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