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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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陳郁荊被母親領着見到林恒時剛滿七歲。

七歲,尚不知緣由因果,他只知道從今往後他有父親了。

在林恒之前,陳郁荊沒有關于父親的記憶,在母親偶爾垂淚懷念中他大概能知道,父親是個好人。

林恒也是個好人。

初見時林恒一身西服,價格昂貴的皮鞋踩在泥濘小路,同他和母親慢慢走,說着這些年在外經歷,沉默的間隙裏,眼底是陳郁荊看不懂的晦澀。

他從花池走出去,卻顯得與花池格格不入。

那天他們散步到很晚,久到陳郁荊後沒聽見林恒和母親說了什麽。只是第二天,林恒換下了西服,搬到了他家。

農忙時節過去,偶爾的閑暇,陳郁荊會看見林恒捧着一本看不懂的書坐在窗前一頁頁翻看。

有次陳郁荊湊過去,林恒指着紙上的一幅畫笑:“看到了嗎,這是你姐姐畫的。”

陳郁荊目光劃過他手指,看見畫作下面的三個字——孟青棠。

“她是一個很厲害的小姑娘,”林恒大掌撫上他的頭,“有機會的話我帶你去見見她。”

事實上林恒不是個等機會的人,不久之後他開始收拾行李,和母親商量帶他去京州一趟。

京州啊,真是好遠好遠的地方,是陳郁荊只在課本裏見過的名字。

陳郁荊兩手趴在桌子上,老舊的木頭咯吱響,他目光從那幅看不懂的畫擡起,窗外是連綿的群山。

當晚陳郁荊久久不能入眠,睡在一旁的林恒笑着勾了下他的鼻子,說到時候讓姐姐領着他玩。

陳郁荊抱緊懷裏的玩偶小熊,矜持地點點頭。

第二天一早,陳郁荊跳下床準備去翻翻有什麽能帶給她的禮物,推開門,看見了暈倒在地上的母親。

那年陳郁荊七歲,剛剛擁有了一個父親,卻失去了自己的母親。而在他十七歲這年,林恒也去世了。

老舊的筒子樓,蛛網趴在樓道的大小角落,夜裏風嚎叫着打得窗戶啪啪作響,陳郁荊蜷在床上,摩挲着懷裏的畫冊。

林恒的遺物不多,處理完翻來覆去穿的那幾件衣裳,剩下的都是畫冊雜志。鬼使神差地,他将它們都留下了。

姐姐,他那個未曾見面的姐姐,是否知道林恒去世的消息,但陳郁荊沒有任何可以告知她的途徑。

陳郁荊想,那就等他走出去有機會見到她後再跟她說吧。

日子要咬着牙過,陳郁荊白天在學校讀書,放學後就在附近市場搬貨打零工,假期更是一直在外面乾活,作業都留在晚上熬夜做。

累到筋疲力盡攤在床上時,陳郁荊偶爾也會想,算了吧。

算了吧,反正這裏父母親都在,反正這是祖祖輩輩埋葬的地方。

那是個陰雨天,春雨如絲,風呼呼吹着,他寬大的T恤裏灌進涼風。陳郁荊額角有汗,擡手腰部用力,将箱子摞在便利店門口。

他擡眼一望,路邊站着的女人猝不及防闖入眼簾。

正要收回視線,她身邊停着的車挂着的京州車牌讓他視線頓了兩秒。

抿了抿乾澀的唇,陳郁荊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腦中響起一陣長鳴,視線開始模糊,擡起的手不慎揮落本就不大穩當的一摞箱子。

在孟青棠看過來的前一秒,陳郁荊轉過身撐住身子。

*

原來你是這樣的。

學校警務室,陳郁荊望着孟青棠,她和他想象中全然不同。

他的想象來自林恒的語言描述,她的形象由一個字一個字拼湊而成。見到她以後,那些生硬無的字轟然倒塌。

班主任催促他喊姐姐,陳郁荊沒有喊,也許孟青棠并不想多一個弟弟。

她冷淡的眼睛看過來,陳郁荊做好被審視的準備,她卻只問了句:“低血糖?”

她在關心他,也有可能只是禮貌詢問。

不重要了。

陳郁荊回應了她,而後吃到了人生中最甜的一顆糖。

那顆糖為什麽那麽甜,陳郁荊後來常常回想,是因為那盒糖貴還是低血糖。

後來他想通了,是因為孟青棠的目光太溫柔。

那是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溫柔……還有一些憐憫。

陳郁荊在乎她的憐憫,在乎到後來孟青棠離開溪塘時對自己說。

為什麽不再可憐一點,可憐到她不忍心離你而去?

京州的夜空不比溪塘,天是深黑色,星子綴在上面閃爍。每一個睡不着仰望星空的夜晚,陳郁荊會想孟青棠現在在哪裏,她會擡頭看星星嗎,他們看的星星有可能是同一顆嗎?

京州實在太大,陳郁荊的活動範圍實在太小,幾點一線的生活拼湊不出京州的全貌,想象不出孟青棠在這裏生活的樣子。

街道熙熙攘攘,霓虹閃爍,只留下一道孤影。

藝術學院的學生會在校園寫生,偶爾遇見,陳郁荊駐足遠遠望着,等到人影漸長夕陽沉落,等到行人漸少月色升起,恍然回神間也不知自己在做什麽。

她曾經也會這樣嗎,在校園某個角落架起畫板,對着某處景物畫一整天。

大學那幾年周讓常來看他,起初聊聊日常說說經歷,後來某天來時帶了一本書。

他翻到其中一頁,對着他念:明白人生和世事大抵如此,靠近了看,都不壯觀。

靠近了看,都不壯觀。

陳郁荊明白周讓想說什麽,但這句話放在孟青棠和他身上并不适用。

孟青棠追尋着屬于自己的壯觀,而孟青棠是他的壯觀,他擡眼所見只有她。

他走得越來越遠,站得越來越高,目光終于翻過重重山脈,卻怎麽也翻不過孟青棠這個名字。

但陳郁荊不願開悟,童年時出現在陳郁荊世界的孟青棠只有名字,十七歲的那年春天她第一次出現在他的世界,就注定他此生離不開她。

陳郁荊會有意識地去接一些藝術圈的案子,功夫不負有心人,那天晚上接到朋友的電話,他沒有猶豫拿起剛脫下的外套出了門。

他的姐姐很膽小,不能讓她看出他還在意她,不能讓她知道這些年他仍舊放不下她,不能讓她知道對她的感情愈演愈烈。

不能吓跑她。

僞裝好難。

見到她,觸碰她,聞到她,所有的一切都讓陳郁荊血脈偾張。僞裝不愛她,真的很難。

她的姐姐是正人君子,引誘她也是如此艱難。

有好多次,黎以澤在他面前耀武揚威,說着他們多麽美好的愛情。

陳郁荊很想怼回去,說你懂個屁的愛情。

可是他拿出了孟青棠曾經送他的戒指。

很幼稚,多少年的老物件也拿出來招搖過市,可離開後陳郁荊還是背着畫板去了廢舊公園。

陳郁荊來過這裏很多次,見過這裏完好時,孟青棠口中描繪的樣子。但今晚他來這裏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和周讓打電話時故意露出了背景,如果他不見了,孟青棠應該會找到這裏。

然後陳郁荊開始放空大腦,想接下來應該怎麽辦。

他想了很多,想到最後是如果贏不了黎以澤,孟青棠的道德能否支持她再擁有一個他。

就在他想着如何攻克難關時,孟青棠來了。

月亮很美,路燈很美,飛舞的蠅蟲很美,丢掉的戒指更美。

小時候,母親會給他講故事,童話裏的公主王子相愛美滿;後來,MP4裏會播放情歌,少男少女青蔥相戀。

二十三歲,陳郁荊和他親愛的姐姐在月下輕輕接吻。

他想,原來愛是這樣的。

——全文完——

2026.7.10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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