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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行生對周府的事情毫無察覺,絲毫不知大難臨頭,每天還是個閑散樣,除了偶爾去去書房,其餘的還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書房向來是一家重地,謝行生沒想着避嫌,免得更多出些懷疑。
謝觀複也順其自然,有時候還會把謝行生揪過來書房,辦公的時候放眼皮子底下。
可能這樣更安心些。不過謝行生偷偷觀察了一下,這人雖然把人揪過來放着,但也沒分出什麽注意力,謝觀複當他是個擺設,自己忙自己的。
謝觀複出門次數不多,上朝回來後就待在書房處理政務。
因為現在的大和比起當初謝行生死的時候還是安定很多。
武景帝還是太子的時候随先帝東征西戰,正和元年,武景帝登基,随後一年內,天下一統。
朝堂幾經波折,到如今正和六年,該換的換完了,人心歸一,百姓安樂,已然穩定不少。
謝觀複也是趕上好時候了,日常會比較閑一些。
書房很大,謝觀複坐主位,謝行生四處晃着翻書,互不乾涉。
書房裏政治相關的書被謝行生翻完了,他繼續翻了半天,沒有什麽有用的信息。
有關謝行山的更是一個沒撈着。
謝行生撓了撓下巴,這也不是個辦法。
謝行生:“正午了,飯否。”
謝觀複視線像黏在公文上了似的,眼皮都沒擡:“你去吧,讓趙伯給你帶去用膳。”
謝行生:“吃膩了,想去外面吃。”
謝觀複:“卧室的櫃子裏放了銀兩。”
謝行生:“我得多帶點,請跟着我的兄弟吃大餐。”
謝行生指的是謝觀複派來天天看着他的那幾位。
謝觀複擡了擡眼皮,因為沒有叮囑一定要掩藏好蹤跡,對于謝行生發現眼線這件事也不意外,心想這人還怪慷慨:“讓他們自己回去吃,你一個人去。”
末了想起什麽似的,又補充:“別迷路回不來就行。”
謝行生應了,成功借謝觀複的話擺脫了一直跟在身後的小尾巴,拿起錢袋子大搖大擺光明磊落的出了謝府。
他在外邊晃了幾圈,看似在挑挑選選下飯的館子,實則暗自查探周圍有沒有什麽人跟着。
走了約莫一刻鐘,見謝府的人果然沒跟來,腳下順拐,調轉行進方向,往偏僻地方走去了。
在他還是謝家家主的時候,謝家就有一個無名無姓的小院子,裏邊專門存貯了謝家緊要的文書。
為了避免被有心人偷去機密,重要的東西往往放在貌似與謝家毫無瓜葛的此處來保管。後來謝行生死了,這個院子自然也就落到了謝觀複的手裏。
謝行生作為前謝家主自然是熟門熟路,院子周邊的暗衛雖然多,但奈何謝行生對此處太過熟悉,恰好又是晌午換防的時候,便讓謝行生鑽了空子。
謝行生邁進小院,打開暗室門,又回頭将來時的痕跡仔細抹去,這才仔細開始探查起來。
暗室整體的格局還是老樣子,和謝行生記憶裏的別無二致。
只是六年不來,臨近門的架子上多了些新東西。
謝行生趕着時間找關于謝行山的文書,其餘的一概不打算看,畢竟他只是出來“吃飯”的。
謝行生走的急,直奔關于謝行山的文書這塊,因為太過熟悉這裏所以反而掉以輕心,将卷宗不小心碰掉了一卷。
卷宗是新樣式的,紋路也新,沒什麽灰塵,估摸着是這幾年謝觀複放進來的。
謝行生撿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畫卷展開一半,露出了畫裏與謝行生別無二致的一張臉。
謝行生眉頭一挑,左手将畫卷完全展開,畫裏的人穿着一身人模狗樣的白衣服,翹着二郎腿坐在長椅上,背後搭着件黑色外套,襯的人腰細腿長,風流倜傥,身後是謝家被雪覆蓋的影影約約的檐角,一枚深紅的私印壓在畫中人的衣角上。
是謝觀複的私印。
這小孩還挺念舊。
謝行生抓緊時間津津有味的欣賞了會自己絕佳的氣質和身姿,然後左右手将畫卷一合,仔細着放回了原位。
哪天身份大白了讓這小子再給我畫畫。
謝行生還記着此行的目的,一面回味着,一面一目十行的掃過書架上的文字,大致清楚了有關謝行山的被放在哪一行,然後快速本本的翻閱起來。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謝行生找到了目标。
他拿起謝行山當年行軍打仗的文書,着重挑了些與京城來往的看。
書信來往看着沒什麽問題,不過皇帝這個小老頭疑心病重,如果有時間還是要仔細琢磨琢磨京城回複的書信為好。
謝行生計劃着之後再來常來,不過現在時間有限,謝行生只能往明顯不對勁的地方找。
謝行山為武景帝南征北戰的時候,謝行生才十七八歲,正意氣風發的中了個探花,前途正好。
謝行山想讓他一心學習,不忍心用軍中的事情拿來鬧他。後來謝家人接二連三的走了,謝行生趕鴨子上架忙着把謝家穩住,也沒來得及細究其中的來往,所以對謝行山與朝廷的交流知之甚少。
不過現在空閑了。
謝行生揪住其中的一篇,指尖一挑,撥出來細看。
正和元年,朝廷給謝行山的一封诏令,勒令謝行山即刻随軍前往前線。
再順着時間線往後看,謝行山奏折上以家中雙親年老,獨子謝觀複大病為由,拒絕前往。
一日後理由駁回,武景帝親自賜下禦佩刀,勒令前往。
表面上是賞賜,實際上是逼迫。
謝行山抗旨不能,只得随軍前往。
謝行生手握着一沓書信,指尖從謝行山違抗命令的理由上劃過,墨浸得很深,可見當年寫信人的懇切。
正和元年,獨子謝觀複大病……
謝觀複一向身子骨抗打,正和元年身子硬朗的不行,印象裏幾乎沒生過病。
謝行生的眉頭從看到這些書信開始就沒松開過,思索的時候見到日光略微偏移,才意識到有些時候了。
再待下去容易出事,他最後掃了文書一眼,将內容記在心裏,把文件放好,又靈活的順着原路回去了。
謝行生片葉不沾身的走出了小院,欣欣然決定在路邊買個熱騰騰的大肉包子,邊吃邊走回去。
謝行山的事情總算有了眉目,盡管只是一點小突破口,但謝行生心裏高興,腳步松快,也不曾留意其他,一門心思往府上趕。
*
“行石去了謝家小院?”周照安聽來者彙報,反問了一遍。
黑衣人單膝跪地,畢恭畢敬:“是,待了約莫倆刻鐘。”
周照安:“謝家跟着他的人沒攔着?”
黑衣人:“均被遣散走了,此人防範意識強,路徑熟悉,屬下跟的極遠,這才沒被發現。”
周照安手輕輕一擺,黑衣人會意,默不作聲的下去了。
“時候到了。”周照安從懷裏掏出之前就寫好的紙,含着笑又寫了幾筆,疊起來指尖夾着遞給旁邊立着的人:“就現在吧,免得謝家小子被人騙得褲衩不剩。”
峨青接過來,頭朝他一點,轉身利落的朝謝府走去。
*
謝觀複還在書房,屬下知會他謝行生已經順利回府了,他應下話,擺擺手示意随他去不用管。
屬下聞聲退下,緊接着,身側的窗戶被人敲響了。
峨青禮貌的敲了兩聲,不等人答應,便利落的翻身進來。
畢竟也不是真的來做客的,沒必要等主人家先請了再進來。
峨青語調平靜,不欲多言:“在下奉周照安大人的命,特來送信。”
謝觀複眉尾一挑,且不說周照安每次來都沒什麽好事,就兩人萍水相逢互不打擾的關系,也沒好到家仆不告知就能登門拜訪的地步,謝觀複對于不邀而來的行為也不客氣。
謝觀複:“怎麽沒從正門來?謝家還能攔人不成。”
“只是怕打草驚蛇罷。”峨青聲音很輕,倒是字字清晰。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湊近輕放在案上,用旁人聽不見的聲音耳語:“謝大人還是小心些,免得旁人将家也騙去了。”
峨青的話不客氣,敢說謝家有朝一日要被人騙垮臺也是獨一份,真是狗仗人勢。
謝觀複心裏想着,一面仔細琢磨他話裏的意思,一面單手将那紙條握入手心,臉上挂起得體的笑,讓人挑不出錯,看不出破綻來。
謝觀複:“那真是有勞周大人了。”
“不敢當。”峨青後退兩步,将手一拱,不卑不亢的做了個拱手禮,轉身利落的翻牆走了。
謝觀複目送他離去,面上的笑容淡了,先是安排人加強了府中的巡邏與防衛,再緩緩将紙條打開。
紙條被人一直捂着,帶着點溫度,周照安寫的字清楚的随着謝觀複的展開而露出全部。
字不多,寥寥幾行,信息含量巨大。
大意是行石是皇上的人,今日偶然見行石在府外,行蹤隐蔽,本官特來知會一二。
謝觀複本就淺薄的笑意,在看清紙條裏的信息的時候戛然而止。
他将紙條放在燭火上點燃,一點跳躍的燭光落在純黑的眼裏,宛若鬼火。
這一步棋,可能還是走錯了。
當時皇上對謝家施壓的緊,處處查得嚴,隐約透露着要清算謝家的意味。
謝觀複知曉謝家如今混得不錯,皇上的疑心病又犯了。
謝觀複自己琢磨了一下,因為本來也打定了主意不結親,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找了個男人結親,直接了斷了謝家香火傳承的路。
免得上邊的那位寝食難安,也換得謝家穩立朝堂之上。
做完這個打算時,謝觀複傳了幾個講自己是斷袖的謠言在民間。
不久後看似被發現後破罐破摔的開始逛南風館,在裏邊挑選清白的結親對象。
在館裏見到行石的第一眼,他難得恍惚了一下,還以為叔父回來了。
他心知與叔父如此相似的人天下難尋,知道多半是個坑,但還是心甘情願的跳。
結親以來謝行生一直安分守己,故謝觀複也願意給他一些自由,沒想到居然是皇帝派來的人。
若真是如紙條所言,那還真是一環扣一環。
謝觀複在心裏誇贊皇帝的好計謀,他将燒完了的紙條灰燼撚起一點在指尖,慢慢揉搓着,細膩的灰燼不堪重壓被磨得粉碎,他低頭看了看,輕輕一吹,将看不出原樣的灰吹了個乾淨。
先派人看着吧,謝觀複漫不經心的想,反正人已經落在他手上了。
周照安的話也不見得能全信,謝觀複更相信自己找出來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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