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青

解鈴還需系鈴人，這個毒，還是得懂行的醫者來治。

謝行生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骨升，畢竟上一次就是骨升叮囑他的要維持兩毒的平衡。

想來着兩毒原本也是平衡的，只不過斷腸散忘記按時服用解藥了，導致一時間失了衡，只不過至于為什麽現在服了解藥還是如此，只能請求當時制造其中一毒的人來解釋。

但骨升……畢竟是皇上的人。

如今皇帝給的毒藥按理來說還沒放完，不該喊人過來才是。

若是貿貿然請骨升過來，未免引得武景帝猜疑。

謝行生的腦子被時不時襲來的疼痛吃掉了大半，絞盡腦汁想了會，想不出個解決辦法來，在床上翻了個身。

正面對着床邊的謝觀複。

謝行生心想誰乾的壞事誰來擦屁股，現在正是謝觀複發揮作用的時候了：“來，你想個辦法。”

謝觀複沉思良久，他素來身體健康，認識的醫者不多。

而且謝行生是兩毒相撞，一毒失衡所導致的病症，稍微有些特殊，尋常醫者恐有心無力，還得找個醫術不一般的……

謝觀複：“不知道叔父可曾聽聞過，周照安身邊有一個常伴左右的醫者？”

謝行生先是把“醫者”過濾了，一聽到周照安三個字，下意識的擰着眉：“周照安？”

謝行生還記得初見周照安時候的感覺，以及當時祭拜謝行山偶遇周照安在拜人，種種行徑都很可疑。

尤其周照安幾乎與武景帝畫等號，找周照安要人和直接告訴皇帝，我們已經叔侄相認你的細作計劃破産了并且我們還打算把你下的毒解了，有什麽區別？

謝觀複擡手将他眉心壓了壓，撫平了擰緊的眉心：“那位醫者叫峨青，是周照安從別處挖來的，懂毒，但最擅長解毒。”

骨升是以制毒出名，峨青與他恰恰相反，更擅長解毒治人。

峨青在民間的名聲向來不錯，不僅使得了藥，刀也使得，一身醫術不知從何處傳承來，對一些疑難雜症的解法怪但管用，民間無人能出其右。

周照安一直以來是久病纏身的樣子，據說當時為了将人挖過來，廢了好一番功夫。

後來不知用了什麽手段，說服了人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聽了謝觀複的解釋，峨青确實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只是就身份來說，終究不太方便。

事情一時間陷入了僵局。

*

謝府門外。

一人白衣着身，頭戴鬥笠，白色的垂紗過長看不清面容，偶爾一陣風吹過，面紗揚起露出一小點消瘦至極的下巴，連帶着将那人滿身的藥味也擴散開。

那人站的直，僅靜靜立着莫名就有股子書生氣。

旁邊跟着個也穿白衣服的，不過更樸素些，瞧着是随行的仆從。

仆從上前一步敲了敲謝府的大門，那一日李肆強闖謝府後，謝府連夜換了一扇結實百倍的門，就算說厚了十倍也不為過，硬闖不來。

不過來者很明顯自持身份尊貴，不屑于做這些硬闖的事情。

故此仆人只是彬彬有禮的敲了三聲門，就退到一旁。

門裏的仆從顯然是聽見了，将門拉開一條縫來。

穿白衣服的仆人客氣的拱手：“今日有事，特來找謝大人。”

門衛狐疑的仔細觀察着面前陌生的面孔，連帶着身後一言不發的白色人影也多看了兩眼。

來敲門的主仆二人一個打扮的神神秘秘見不得人似的，另一個印象全無，怎麽想怎麽有疑。

門衛開口回絕：“謝大人不曾……”說過今日有客人要來。

門衛話沒講完，後邊站着的人不動聲色将垂紗掀起一角，露出半張臉來。

垂紗下的臉，眉濃且瘦，骨相嶙峋，因着今日穿了白衣而顯得有些明朗，然讓人一見還是最先讓人想到官袍加身深不可測的樣範，眼睛即使是笑起來，給人的感覺也像時刻準備撕咬獵物的鷹。

門衛下意識的驚了一下，張口就要喊人。

周照安伸手打住了門衛的話頭，他的手洗的乾淨素白，骨骼偏大，仿佛輕輕一握就可以輕易的将事物抓在手心。

仆人趁機再一拱手：“勞駕通融禀告一二。”

門衛不敢不從，将門一合，轉身去了。

片刻後，謝府門打開。

仆人恭恭敬敬的出來，将周照安主仆二人請去了主廳。

兩人到了地方，仆從退下，謝觀複還沒來，一時間只剩周照安與仆人兩人。

周照安将掩人耳目的鬥笠輕輕摘下來放在桌上，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挑了離主位最近的右椅坐下。

身邊的人到也沒有身為仆人的自覺，挨着在周照安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了。

這裏沒有旁人，他坐下後半邊身子歪向周照安那邊，壓低了聲音：“你就這麽幫着謝家？”

他素來低調，心甘情願的跟在周照安做個不引人注目的小仆從，但一湊近就能聞到身上日積月累浸透的藥味，比周照安還要濃烈幾分，簡直可以與從小和藥草睡覺的骨升媲美。

跟着周照安來的人，正是峨青。

“他不會說出去的。”周照安安撫的拍了拍他靠過來的手，力道輕輕的，只是随意的一拍，卻莫名有股子讓人覺得可靠，好像一切事物都運籌帷幄，拿捏在掌心：“峨青，謝觀複與我們，一樣。”

這話說的像沒說完似的，但已經是周照安能在安全範圍內表達的極限。

峨青聽懂了，他意料之中的聳了聳肩，已經料想到了是這個原因。

“我會盡力的，他之後別礙我們的事就好。”峨青的手沒收回去，還是與周照安貼着。

突然想起什麽，随口問了一句：“他知道嗎。”

剛剛談論的除了謝觀複再無別人，這個他是誰自然都懂。

周照安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不過當年的事情太重，牽扯又廣，周照安希望謝觀複還是不知道的好。

峨青：“那他如果不知道，以為我們今天別有用心怎麽辦。”

周照安：“那就當我信錯了人。”

人這一輩子總會信錯些什麽，不可避免。

只要結局不是不可挽回的，犯多大錯都沒關系。

周照安想到這，不知哪一個詞又觸動了記憶的神經，腦海裏突然浮現起一個在高牆上自縛雙手一躍而下的身影，世界在那人下墜的時候調慢了幾乎無聲，周照安失神片刻，短到幾乎沒人發現的呆楞了幾秒，眼睛快速的眨了幾下，将腦中的畫面晃開。

峨青還欲再說，耳朵動了動，靈敏的捕捉到有人越走越近的腳步聲，便将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站到周照安身後。

謝觀複推門進來，衣服穿的工工整整，人也像模像樣，從外表看上去生活順風順水，沒有絲毫一籌莫展的樣子。

但周照安這人除了心眼，就是眼線比較多。

前腳謝觀複寶貝似的将人從小院，後腳消息已經細致詳盡的擺在周照安的辦公架上，見謝觀複對這細作這麽寶貝，眉頭一挑心想着這謝家小子莫不是個癡情種，一面拉上峨青略作喬裝打扮來登門拜訪了。

現在謝觀複看着雲淡風輕，但周照安知道世家用毒最是狠，如今好不容易得到的小情人估計還生死未蔔呢。

周照安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這麽不見謝夫人？”

謝觀複腳步一頓：“夫人身體不适，剛剛休息了。”

周照安在朝中的地位比他略高，謝觀複行了個禮，直起身時見周照安身邊還站了一個人。

那人雖是立着，但姿态放松，不似下人般卑微謹慎，知曉周照安将人帶來必有用意，于是也不繞彎子，手往峨青處一引。

謝觀複：“這是？”

“我府上的大夫，峨青。”周照安言簡意赅：“聽聞令夫人重病，特來關心一二。”

謝行生素來在外人面前跟沒事的人似的，今上午才毒發，下午周照安就借着重病的由頭來探望了，不說謝觀複，是個人都得懷疑四周是不是有周照安的眼線。

這也側面說明周照安對謝家的監視。

但偏偏周照安又将急需的人送過來，話裏話外間都是關切。

話裏傳達的信息相互矛盾，很難讓人選擇出更相信哪個。

主動将大夫送到府上來，是真的好心，還是皇帝授意另有埋伏，也不可知。

謝觀複不說話，周照安也靜待他下文，沒有言語，峨青可有可無的立在周照安身後，在謝觀複打量他的時候也神态自若的回看，目光落在謝觀複身上，将全身都掃了一遍。

真年輕，峨青在心裏感嘆。

仿佛過了很久，但也許只是一會兒，謝觀複對周照安作了個揖，姿勢标準，挑不出錯來。

一舉一動無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謝觀複：“那就多謝周大人肯出手相助。”

管他三七二十一，叔父不要出什麽事情最重要。

其他的等之後再說。

周照安颔首，笑而不言，與峨青一同跟着謝觀複往卧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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