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僞叔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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僞叔侄

她溫和的眼睛自此永遠緊閉着,趴着的姿勢與偶爾看賬目累了休息一下的姿勢是一模一樣的,可謝行生知道,她不會再醒來了。

人估摸着是半夜夜聲人靜的時候走的,誰也沒發現,桌子上擺了個碗,裏邊傳來刺鼻的味道。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自裁,此刻叫大夫也已經無力回天。

戰事勝負幾乎定下,嫂子殉國去了。

嫂子的手腕下壓着一封遺書,像是知道來的第一個一定是謝行生似的,裏邊絮絮叨叨,和他說了很多。

書信的紙是她日常慣用的,連字跡和語氣都沒有變化,交代身後的事情像是交代謝府的賬目一般,一條一條列清楚了,頁末沾着些星星點點刺目的血跡,平白讓這張紙變得沉重異常。

在最後的書信裏,嫂子說死後遺體還想回家,她固執的叫那個地方叫大宴,叫家叫縣名而不是其他。

然後她說等謝行山回來,告訴他她愛他。

她怕自己見了愛人就不忍心再去赴死,所以先走一步,請謝行山勿怪。

最後她告訴謝行生,關于謝觀複的真實身世,說等孩子長大了,就讓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一定要知道,因為這是一個很美好的地方,屬于她的任何人都不能忘記。

謝父謝母老了,不一定能等到謝觀複長大能接受這一切的時候,所以看在往日和他一起踢球的情面上,看在帶回來的骨笛和其他小東西上,替嫂子保守好這個秘密,等到謝觀複已經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大人,告訴他。

那封信謝行生誰也沒給看,自己收着,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後來謝行生着手操辦了她的葬禮,這是謝行生第一次做這些事。

那個時候京城滿街都是朝氣蓬勃的樣子,襯得謝府的哀悼聲突兀至極。

謝行生選了個好地方下葬,彼時邊境仍然動亂,怕她走的不安心,先選在了京城。後來一切穩定了,謝行生再轉移到了早已合并至大和版圖的宴國故土中。

嫂子嫁入謝府十八年,謝行生還沒有去過嫂子小時候的故居,當時墳都不知道往哪裏遷,只得暗自托風水先生找了個山好水好的好地方,将人安置好了。

再後來謝行山的屍骸回來,沒能聽見妻子死去的消息,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二老又相繼離世,謝行生一人将謝觀複拉扯長大,死了又活,到了如今。

如今,謝觀複依已經足夠的成熟,在動蕩猜忌中孤身将謝府撐了一年又一年,是時候知道自己的身世,順帶了解一下故國的歷史。

早已滅亡的宴國,本來也該是他的故國。

謝行生面對着謝觀複,把這當故事一樣的講了。

有些是謝觀複知道的,比如母親的離去,回家探望,有些是謝觀複不知道的,比如自己的身世,宴國多年前的血淚,還有一些謝行生告訴他的宴國的風土人情。

謝行生的語調平穩,似乎怕給謝觀複帶來打擊,可以斟酌着用詞在講到某些事情上輕輕帶過,總體來說并不沉重,但仍然足夠有分量。

一字一句秤砣似的往謝觀複心裏砸。

直到謝行生一口氣的講完了,謝觀複好半天還沒緩過來,心裏沉甸甸的。

身份大變這種事,是個狗也得緩緩。

謝觀複沉默良久,緩緩開口,語氣像做了一個驚天大夢:“所以,我是純宴國人。”

謝行生點頭:“嗯。”

謝觀複再次沉重開口:“我是撿來的。”

謝行生:“……嗯。”

謝觀複:“我們不是親叔侄。”

不知道為什麽,最後這句話的語氣聽起來沒有前兩句那麽沉重,謝行生掏掏耳朵,還以為自己幻聽了。

嘴上也沒停着,應了一聲算是肯定。

然後謝行生就看到面前的人從最開始的嚴肅,慢慢眉目舒展了,在即将變成眉開眼笑的時候又硬生生的停住,眉毛勉強皺起來,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謝行生:?

謝行生憂心着是不是刺激太大給人聽傻了。

謝觀複湊過來,語氣裏帶着點小心翼翼:“既然我們不是親叔侄,那叔父還會真心待我嗎?”

原來是這事。

謝行生眉頭一挑,擡手一個暴栗敲在謝觀複的腦袋上:“我從你母親死之後就知道你不是親生的了,之後這麽多年,你自己說,我何時不曾真心待過你。”

說完謝行生眉頭一皺,總覺得真心以待說着有點怪怪的,但看謝觀複患得患失可憐兮兮的小狗樣,還是先将這種無傷大雅的怪異感抛在一邊,熟練的開始順毛。

謝行生:“不止之前,往後也真心待你,嗯?別瞎想有的沒的。”

一個暴栗打在頭上宛若愛人間親密的互動,謝觀複舒服了。

又配合着謝行生的話,謝觀複只覺得渾身泡在熱水裏懶洋洋的,連着心胸都舒坦了。

“還是叔父好。”

謝觀複說着說着黏黏糊糊湊上來就要抱他,被謝行生有先見之明的一根手指頭抵在胸口阻止了。

謝行生:“這麽大了還拉拉扯扯的。”

謝觀複得寸進尺:“叔侄間也不能拉拉扯扯嗎?”

謝行生冷漠無情:“不能。”

謝觀複好不可憐的将伸出來的兩條胳膊收了回去。

“好了,我消化完了。”謝觀複宣布。轉而想起什麽,又問:“我的身世這件事,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

謝行生颔首:“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

謝觀複轉而抛出一個問題:“另一個遺民不知道?”

知道是周照安。

謝行生知道謝觀複在懷疑什麽。

周照安對謝家的态度未免有些奇怪,平常日子裏都是不鹹不淡的,說不熟也有人信,而且周照安走太近了對自己也沒好處,但無論是戳穿行石卧底的身份,還是派峨青來,一樁樁一件件,在明人眼裏看來,甚至是有些呵護的。

若說不知道,未免太難解釋這一切的動機。

但若說知道……

當時謝觀複是領養的這個信息被謝行山二人有先見之明壓的很緊,如果不是嫂子的遺書,恐怕這個秘密不會被第三個人知道,永遠的帶回土裏。

連謝行生都是如此情況下才得知,周照安又是從哪裏知道的?

謝行生眉頭又擰起來了,片刻後又舒展開:“不管知不知道,從現在來看,就算他知道,也不會害你。”

這倒是真的,周照安把握朝廷那麽多年,殺了的只多不少,借着皇帝的手将整個朝廷幾乎血洗了一遍,現在回頭看,謝家居然只是受了點無傷大雅的皮外傷。

這裏面除了有謝觀複運籌帷幄百般經營,也未嘗不是借了這股血洗的東風才在朝廷上立得越來越穩。

只是因為謝家在朝堂上立得如此穩,反而惹的皇帝忌憚了。

思考至此,換謝觀複的眉頭擰起來了:“可周照安是皇帝的人。”

如果皇帝讓周照安鏟除謝家,此時又該如何?

周照安經營多年,把自己是皇帝的人這個形象做實的深入人心。即使此刻已經确定周照安的真實身世,也不免如此考慮一番。

謝行生眯了眯眼,黑色的眸子裏閃着光,仿佛一絲一毫的破綻都能抓住。他短短吐出兩個字,聲音更輕,幾乎聽不見:“未必。”

謝觀複略微一點頭,兩人默契的結束這個話題,再說其他。

謝觀複決定說一點輕松浪漫的。

再過幾天就是一年一度的重陽節,朝中的大臣往往會帶家眷一同登高出游,賞菊飲酒。

是大和人人重視的一個重要節日。

謝行生走後,這種事情謝觀複覺着沒意思已經很久不曾參與了,看着別的大臣阖家歡樂只會覺得回家之後的謝府更加冷清,沒必要自讨沒趣。

但這次不一樣,現在謝觀複是有妻子的人了,自然要帶着妻子一起出行。

更不用說這妻子是自己死而複生的叔父。

這是六年來第一次與叔父一同出行,自然是要好好商量謀劃。

謝觀複轉過頭來看他,面帶笑意:“過幾日就是重陽,與叔父一起出門散散心可好?”

謝行生是知道這回事的,小時候沒少和謝觀複趁着這時候出去撒歡。

在小時候每個節日都像是一場慶祝,如今雖然長大了,見謝觀複依舊如此重視,只覺得心軟下去一塊,自然無不應允。

謝觀複又湊近了一點:“叔父可有想去的地方?”

謝行生思考了一下,想來他不在的這幾年,京城也變了不少,一時半會也舉不出什麽好地方,随意道:“都行,你喜歡就好。”

謝觀複在腦袋中将城郊達官貴人和尋常百姓常去登高的幾處篩選了個遍,最後挑選了一個景色不錯但較為偏僻的地方。

這樣更有兩個人的氛圍。

謝觀複愉快的将行程敲定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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