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萬事已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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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事已畢

殿內。

謝行生一進門,就看見魏公公愁眉苦臉的守着兩碗藥。

看樣子還沒喂給武景帝喝下。

謝行生收回目光。

魏公公也是老熟人了,但魏公公竟然是周照安的人,這個謝行生倒是才知道。

魏公公見他一愣,不知想到什麽,眼神流露出一瞬間的追憶,随即收斂了神情,努嘴示意人都在殿裏邊。

謝行生簡短道謝,大步進去了。

殿內已經倒了幾個人,一眼望過去,半立着的只有周照安。

周照安半跪在地上,身上的官服濺的血左一道右一道,像是淋血而出似的。

周照安手裏拿着一把奇特的小彎刀,刀鋒利落,散發着血腥氣的液體不住的往下滴落。

素來高高在上的武景帝倒在周照安的面前。

武景帝是在場傷勢最多的,但卻是倒地中唯一一個活着的,盡管現在已經奄奄一息了。

周照安在大和是從小兵爬上來的,一直是命不久矣病歪歪的樣子,沒想到關鍵時刻如此能打。

謝行生詫異挑眉,但沒說什麽,也在武景帝的另一側蹲下來。

這是他第一次從這個視角去看武景帝,頭發花白,目光幾乎潰散。

以前謝行生覺得他威嚴,覺得他慈祥,親民愛民。

後來也覺得他多疑狠毒,把人往死路上逼。

現在這麽個姿勢,什麽氛圍都不存在了,像洗淨了脂膏之類油膩膩的表象,謝行生第一次意識到,其實是一個五十歲年邁的老人。

謝行生看了一會,出聲問:“周大人,氣消些了嗎?”

武景帝如今還活着躺在這裏,外邊的毒也遲遲不端進來,謝行生猜到周照安想發洩一下了。

周大人沒出聲,倒是這聲音引起了已經氣若游絲的武景帝的注意。

潰散的目光緩慢的聚焦在謝行生臉上,又艱難往下,落到朝服上。

“謝行生?”武景帝問。

現在武景帝瀕死,顯然已經有點神智不清了。

謝行生唇角勾起,随手拿一把刀來,輕輕抵在武景帝胸膛。

“臣已經死了,現在不過是來替兄長索命的鬼罷了。”

聽這麽回答,周照安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去。

武景帝遲疑了一下。

這一輩子明裏暗裏為了穩住皇位害的人太多,武景帝想了好半天才對上號。

武景帝閉上眼,一聲微不可查的嗤笑聲從嗓子眼裏悶出來。

“鳥盡弓藏,有何錯。”

謝行生的刀入肉半分:“那謝家何錯之有?”

謝家做錯了什麽,要變成這樣的局面?

當年熱鬧的謝府,如今過年了連一張桌子四邊的人都湊不齊。

就這樣還要對謝府施壓,如果他沒有回來,謝觀複真的就要随便娶一個男的,犧牲之後的所有可能終了此生。

謝行生面無表情又将刀深入半寸,在周照安制止之前,奮力一拔,血濺在臉上星星點點。

當時計劃裏說的,武景帝最後一定要是毒發病死,留個全屍,也方便太子名正言順的上位。

“繼續吧。”謝行生偏頭對周照安說。

周照安點頭,正要按照計劃将門外的毒端上來。

門口卻先傳來腳步聲,擡頭一看,是太子。

魏公公跟在太子身後,沒有謝行生最開始看到的苦哈哈的樣子,低着頭,神情與往常無二。

太子走到兩人邊上,低頭看武景帝。

武景帝已經說不出話來,太子看着他,目光也是平靜的。

武景帝一直想把太子培養成一個心狠的人,如今也未嘗不是一種如願。

“都好了?”太子問,周照安點頭之後,太子輕輕勾唇,卻見不到多少快意愉悅。

“那就請父皇去與母親團聚吧。”

太子轉身從魏公公的托盤裏拿過一碗藥,當時為了以防萬一,周照安命魏公公煎了兩碗到時候一起端過來。

周照安掃了一眼托盤,沒有多留意,下一秒,目光落在太子微不可查顫抖的手上。

太子端毒藥的手在抖。

周照安一頓,将湯碗接過手中,輕輕将太子扶開。

“你的手乾淨,不要沾上污穢的東西。”

這其中,最想親自送武景帝下去的,就是周照安了。

在場的其餘兩人都沒有組織,看着周照安慢慢蹲下,将武景帝的身體斜放在膝蓋上。

枯褐色的藥汁刺鼻,周照安的手強硬鉗住武景帝的下颚,盡管人百般抗拒,還是将藥喂下去了大半。

衆人靜待幾息,雙目緊閉的武景帝唇角開始淌出黑紅的毒血來。

周照安枯瘦的手停在他的胸膛上。

沒有跳動了。

沒有跳動了。

周照安意識到這個事實,在瞬間,仿佛有什麽枷鎖卸下,一股極強的極其讓人感到輕松迷亂的愉悅在一瞬間如同巨浪沖刷在周照安的血脈骨骼。

唇角無法控制的上揚,周照安整個人都在顫栗,他想大笑,呼吸幾度進出,愉悅和松快在體內橫沖直撞,周照安感覺沒有力氣,整個人都是軟的。

武景帝的身體無力的從他膝蓋上滑落,周照安眼睛不眨的看着這幅畫面,試圖将每一個細節記在眼睛裏。

良久,周照安站起來了。

“勞駕,需要草拟一份聖旨。”周照安對謝行生說,唇角還是笑着的。

謝行生莫名感覺周照安此刻不願被人打擾,于是點頭應下。

謝行生往書桌走去,身後周照安對太子說話。

“太子,你也去看看吧,看字跡像不像。”

然後是太子跟上來的腳步。

書桌離周照安不遠,謝行生提筆的時候,周照安站在原地看他與太子。

一切都結束了,周照安想。

太子賢明,君臣相得,也大概就是面前的景象了。

周照安想起什麽,後退兩步,魏公公端着毒藥盤子就立在他身側。

周照安端起剩下的一個湯碗,在誰也沒來得及阻止的時候一口灌下。

魏公公大驚失色,驚天的尖叫從嗓子眼刺出來,刺得周照安耳朵痛。

周照安淡定的拿衣袖在嘴角擦了擦湯漬,感受腹中烈火燒灼般的痛感,笑着說:“我死了,對大和不是好事一樁?”

平生壞事做絕,如今大仇已報,只好以死謝罪。

只是……死亡沒有如意料一般降臨。

毒藥的發揮需要一些時間,周照安知道,但在腹中痛感詭異的減弱下來,身上還沒有任何不适的時候,周照安心裏感覺到了不對勁。

再一擡頭,即将上位的太子在桌上三兩筆寫了什麽,蓋了皇帝的禦印,捏在手裏,三兩步向他走來,面沉如水。

太子将手中的紙條交與魏公公,讓他速去支援謝觀複,用皇帝的禦印讓保皇隊停止反抗。

謝行生被周照安的舉動吓了一下,明人眼裏都看得出來,兩人有些還未說開的事情不便在場,再加上想見見自家的小崽子如何了,于是也跟着魏公公一同離開。

一時間,偌大的宮殿只剩下周照安與太子兩人。

周照安看着空空的藥碗:“你乾的。”

非常篤定。

交代給魏公公的是兩碗實打實的毒藥,現在太子端給武景帝的正常起了作用,剩下的一碗喝了卻沒事,這種時刻,除了太子,根本不做他想。

“周大人當時給我寫的信……不就是遺囑?”

周照安想起來昨天他特意與太子寫了封信,大篇的敘舊,後面随口交代了兩句繼位之後對前朝移民,對周謝兩家的該如何安置,周照安自覺寫得還算隐晦。

“雖然周大人信中語氣如常,但我看出來了。”太子笑,不容抗拒的輕輕把碗從手中拿開,轉而握住周照安的手腕,掌下的手腕硌人。

周照安感受着他抓自己手腕的力度,從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這個新的帝王更年輕更有朝氣,也更穩。

接下來,應該是一個很好的時代了。

周照安恍惚的想。

“周大人,大和還需要你,我也需要你。”太子低聲說,帶着點誘哄的味道:“為孤留下來吧。”

周照安沉默片刻:“我留下來會發生什麽,陛下不知道嗎?”

太子聽見周照安已經轉變了稱呼,眉心一跳。

“大和沒有臣會更好。”

周照安對自己做了什麽心裏有數,前半輩子所不恥的事情,他統統做了個遍。

做到後來,他自己也有些麻木了。

但是太子是不一樣的。

“先皇一直想把您培養成鐵血手段冷酷無情的人,但您似乎永遠學不會。”

會心軟,會被感情左右。

但他比起先皇來,會是一個好皇帝,屆時沒了他擾亂朝政,再加上忠臣的輔佐,大和會越來越好。

“這不算糟,您會在這個位置上越坐越穩,大和會更好。”

但大和終究不是他的母國。

大和走向盛世,也不是他想目睹的。

他一路走來踩在多少人的骨頭上,就為了此刻,周照安本來想把大和也攪得不安生,但是他的良心半夜跑出來殺人。周照安總是做夢,夢見故去的親人,朋友,讓他不要這麽做,他于是轉而決定只取皇帝的項上人頭。

如今血仇已報,他已經沒什麽執念,也沒什麽牽挂了。

大和也是他人的母國,周照安下不去手再牽扯毀壞另一個國家的百姓安居樂業的生活。

諸事已畢,只欠一死。

“陛下,臣累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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