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有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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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辦公室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柴進正收拾文件,起身看到骞伯明恢複了以往的狀态,一個人望着窗外孤獨吸煙。
到底是什麽樣的愛,讓一個鮮活的人變得冷寂。
敲門聲。
骞伯明偏過頭,柴進手裏拿着一瓶酒、倆杯子,“喝一杯嗎?”
“有什麽喜事?”骞伯明把身子挪過來,接過他遞來的酒。
“喜事沒有,倒是這酒開了瓶,想着盡快把他喝完。”
骞伯明一口而盡,柴進又給他倒了半杯。
北京四月下旬的風,還帶着冬季的溫感。
“我們好久沒這樣安靜下來了。”柴進感慨說,一晃時間過了八九年,而浦舟鎮是他們關系的分界點。
骞伯明不語,只是默默吸煙。
“我還記得當年在同樣辦公室,你問我兩個男的結婚會不會奇怪。伯明,那時候我答出來,但是……我并不覺得奇怪。”
骞伯明垂下頭,食指扣着煙身。
“你的事我也都知道,我也說過,邵書是一個很好的人。”柴進的酒放在桌上沒喝,反而骞伯明總是一口喝盡,柴進又給他倒上三分之一。
“有件事,我想邵書沒跟你說。”
骞伯明坐在椅子上,穩坐不動。
“你還記得公司轉型那年,我們資金鏈遇上了困難愁眉苦盞的時候,我說我拉到了一個投資方的事嗎?”
骞伯明落寞短暫應了一聲,“嗯。”
“其實,那是邵書賣房的錢。”
骞伯明喝酒的動作戛然而止,目光緩緩擡起。
“他讓我別告訴你,時機成熟他會跟你說。這麽多年,我還記得他抱着書包站在公交站裏等我的場景。七百八十三萬八千元整,那三萬八千元是他的工資。我猜,那時候他把自己的錢都拿出來了,只給自己留幾千塊保身。”
柴進笑了笑,“那時候我看你被他迷得六親不認,公司也準備不要了,我實在無法看着一手打造來的公司毀于一旦,于是自作主張去找他,讓他離開你。可是他跟我說,他在你這裏得到了一切;還說因為太美好,所以不會放棄你。”
柴進眨了眨眼,深深嘆出一口氣,“我跟你說這些,并不是想要你不擇手段去把他追回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們兩人的感情中,他已經把自己擁有的,都全然給你了。如果……如果還是無法在一起,你也不要去記恨他。伯明,有時候啊,人生總會充滿各種遺憾的,沒關系的。”
一九九九年的風吹到了二零零三年春季的夜晚裏。那年邵書坐在他腿上,說着賣房的事,他以為只是一件單純的賣房,殊不知,那是邵書給他留的一場愛意。
那年他急着忙公司轉型、忙着對付骞衛國、忙着與程菲菲籌劃計劃,忙着應對所有人,卻忘記了他的小花。
他以為水到渠成,忘記了他當初叫他小花的原因。
小小的含羞草駐紮在浦舟鎮,長出了小花,小花并不因為狂風暴雨或者烈日暴曬而停止開花,或早或晚,他都會成長。
他把兩個人的生命壓在邵書身上,那是極其讓人有負擔的事。
生命是熱烈的,他卻用錯了方向。生命本該是照耀,而不是給予。
電話鈴聲驚醒過度回憶的骞伯明,他手猛地一抖,煙頭掉了下來。鈴聲仍在響,他的心突然不規律浮動起來。
他盯着電話,接起,沙啞的聲音,“喂。”
裏面出現戴之宗一壓再壓,仍能聽出災難降臨的蒼涼聲,“骞伯明,我這邊有件事通知你,請你保持鎮定別沖動,你別忘了你還有骞尋。”
心跳像鼓點,正敲打骞伯明的神經。
戴之宗沒等到骞伯明的回答,直接說,“邵書被隔離了,情況很不樂觀。”
骞伯明的世界剎時安靜,只剩下金屬摩擦般的嘶鳴,他怔在原地,乾瞪着眼,一會,扯開嗓子冷靜問,“他在哪?”
“你別乾傻事。”
“告訴我,他在哪?”
“你答應我不許去找他。”
“好,我答應你。”
骞伯明拿到地址後,恍惚之間不知道要去哪裏,站在原地亂轉。
柴進走過來,焦慮問他,“伯明怎麽了?”
他擡起手,打斷柴進的問題。坐下來,給邵書打去電話,撥通了五次沒有人接,骞伯明不再執着。他轉身打去家裏,鄭姨接起電話。
“骞尋在旁邊嗎?”
“在的,剛洗完澡。”
“叫他過來接聽。”
“爹地,你什麽時候回來?爸爸今天會來嗎?我留了好吃的蛋糕給爸爸吃。”
骞尋稚嫩的聲音柔化骞伯明繃得接近斷裂的神經線,他閉上眼睛,小小骞尋的模樣漸漸演變成邵書的模樣。
“尋尋乖,爹地跟爸爸有事,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回家,你能照顧好自己嗎?”
“可以的爹地,可是尋尋會想你跟爸爸。”骞尋的哭聲漸漸浮起。
“男子漢大丈夫,不許哭。”
“嗯,嗚嗚,尋尋等爹地回來,嗚嗚。”
“尋尋,爹地跟爸爸愛你,永遠愛你。”
“我也愛爹地跟爸爸。”
骞伯明心酸笑了一下,“乖,別哭了,讓奶奶接電話。”
“喂,伯明。”
骞伯明嘆下一口氣,鄭重囑咐鄭姨,“鄭姨,我跟邵書有點事,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回去,你幫我照顧好骞尋。”
“應該的,您放心。”
“鄭姨,謝謝。”骞伯明垂下頭,“如果,如果……”骞伯明說不出來,“照顧好他。”
四月份,北京對疫情徹底進入防控。天災人禍,人心惶惶。
鄭姨中年的聲音裹挾慈愛的關心,“我跟尋尋等您跟先生回來。”
柴進在一旁算是聽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情,也知道骞伯明下一步要去做什麽。
骞伯明剛挂完電話,柴進臉色緊張,拔起身便喝斥骞伯明。
“你瘋了伯明,你不是三歲小孩了,你做事情之前能不能掂量後果,別那麽魯莽。”
骞伯明坐在原位置上,點燃一根煙,嚴肅說,“柴進,帶我過去。”不知道是不是喝酒的緣故,骞伯明感覺身子發軟,別說開車了,現在連下去都成問題。
“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
“帶我過去。”
“休想。伯明,邵書已經被隔離了,你去也沒有用。你去了能起到什麽作用,反而給邵書、給裏面的醫護人員添亂,你做人不能這麽自私。”
“求你了。”
柴進擡眼望去,他看見那張臉,平靜又痛苦,他手裏叼着煙,煙頭卻在發抖。
堅決的拒絕瞬間産生懷疑,“我不會帶你過去,邵書也不會希望你過去,你死了那條心吧,好好冷靜想想什麽才是最好的選擇。”
柴進說完提包離開辦公室。
被驚恐裹挾的骞伯明拿起手機要打給小王,才想起今早他已經讓人休假回老家了。
手腕的表盤在一點點轉動,時間過去越久,他越不安生。嘴巴叼住煙頭,把桌上的杯子推倒到地上。
“嘭!”
碎片炸開來。
骞伯明咬着牙,撿起來一片碎片,狠狠握在手心裏。鮮豔的血炸時洩出來,低落在增量的瓷磚上。
疼痛讓他産生力量,清醒促使他前往有邵書的地方。
他很理智,可是做得事卻是讓人乍舌。他不能讓所有人滿意,更不能讓他的小花滿意,可是,內心的驅使,早讓他趕往幾十公裏以外的地方。
骞伯明此時臉上一股狠勁,随意扯下襯衫衣角,包住血淋淋的傷口。額頭冒出米粒般的汗珠,咬着牙,吸下最後一口煙,跌跌撞撞下樓。
坐上車裏點火,可是不管他怎麽點,車還是發動不起來。
絕望、痛苦、急躁。
他的心胸口被一塊大石頭壓着,重得讓他快喘不過氣來。他猛地拍打方向盤,大口喘着氣試圖冷靜下來。
“下來!”
柴進鼻孔張大,眉毛橫着怒瞪骞伯明。
“我今天即使去不了,明天我也能去。只是柴進,邵書那人身體不好,他需要照顧。要是他……我怎麽辦?我的一生再也見不着他了,我怎麽辦!”
“隔離裏的醫生是吃素的嗎!”
“不一樣,不一樣柴進。”
“媽的,骞伯明你他媽的!他媽的!”柴進猛地踢向車面,叉着腰喘着粗氣,舔濕乾裂的唇瓣,妥協說,“下來,我帶你去。”
昏暗的街巷空無一人。他們轉了好幾條不同的道路,全都被封死,剛停到閘口,便被人勸回。
柴進打電話聯系人,想通過關系疏通疏通,接過都被委婉拒絕。
骞伯明坐在副座裏,把車窗降下來吹着冷風。
最後一條去往隔離地帶的路,柴進緩緩把車停下來,伸出頭笑着說,“兄弟,能不能通通氣,讓我們過去一趟,拿着東西就回來。”
“都被封鎖了,過不去,你們快回去,沒事別亂出來。”保安擡手趕人,“快走,快走。”
“诶兄弟……”
“算了,走吧。”
骞伯明恢複了以往冷靜的模樣,目光炯炯有神,像是在謀劃其他事情。
柴進一臉不解之謎,把車倒回去。拐彎之處,骞伯明指着旁邊的小道,“開過去。”
“伯明…”
“開過去。”
柴進轉動方向盤,停在巷子路口。昏黃的路燈照不進車內,骞伯明不知道摸索什麽,突然打開車內燈,從錢包裏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柴進。
“放進墓碑裏。”
柴進細一看,在雪地裏,是骞伯明跟邵書的合照,頭貼着頭,背景是一個雪人。柴進還是第一次見骞伯明笑得那麽開心。
骞伯明點燃一根煙,吸了一口,向下徐徐吹氣,“柴進,如果我們兩個都回不來,幫我帶一帶骞尋,把公司撐起來;如果只有邵書回來,公司的事尊重他的決定,只要別讓他過上窮苦的日子就行。”
“瘋了,你真他媽瘋了。”
骞伯明笑着摟住柴進的後頸,攬到肩上拍了拍,“謝謝你柴進,拜托了。”說完把柴進推開下車。
柴進在千鈞一發之間抓住骞伯明衣角,苦苦央求,“伯明,別去。”
骞伯明笑了笑,把衣服扯回來重重關上車門。
柴進雙眼模糊,看着骞伯明走進黑暗裏,動作敏捷翻過牆,不見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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