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夢一場

“林清識！”一聲急促帶有喘息的氣聲從身後傳來。

沒怎麽反應，林清識回頭一看，果然是謝晏，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皮膚在夜晚無邊的黑夜和頭頂高高路燈灑下來的光亮下顯得格外的白亮。

他顯然有些着急，長腿跨步跑到了裏林清識三四米的地方，微微喘息着，林清識一時驚呆了，他看着眼前的青年，半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謝晏臉因為運動熱的發紅，他還圍着圍巾，不由拽了拽，然後看着林清識呆愣的表情不由覺得好笑。

他輕拍自己的胸口，心髒還在加速跳動，深呼吸一下，他終于算是平靜下來。

“怎麽了？呆住了？”謝晏走近了一步，看着林清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林清識眨巴眨巴眼，擡頭看着眼前的謝晏，有些語無倫次“你真的來了？”

謝晏點點頭“對啊，我真的來了”

林清識看着謝晏給他發的信息，已經七個小時前了，他不由着急和愧疚“你在這裏等我我很久嗎？冷不冷？你剛剛去哪裏了？我剛來沒看見你，我還以為是我看到信息後多想了……”

他的嘴巴喋喋不休，着急的想要拉住謝晏的手。

謝晏卻沒先回答，他看着林清識的穿着一件沒有帽子的棉襖，耳朵凍得通紅，他躲開了林清識的手，将自己的圍巾摘了下來，沒等林清識将手伸回去就将圍巾放到了林清識的手裏。

“圍上”謝晏有些嚴肅的說

“啊？”林清識呆滞了一秒，馬上點頭圍上了圍巾，一瞬間帶着謝晏體溫的圍巾溫暖了他的凍紅的耳朵，臉頰和一顆在寒風呼嘯的心。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頭，但聲音依舊清亮“謝謝”

等林清識圍上圍巾，謝晏輕咳一聲讓林清識看向他，林清識看着他，沒等謝晏開口，林清識凍得聲音有點打顫，但說話很清楚“你怎麽真的來了？”

為什麽遠隔萬裏來找他，就因為兩人是朋友嗎？

林清識忽然有一種酸麻的情緒湧上心頭，他脖子縮在圍巾裏，眼神悄悄看謝晏一眼，謝晏就直直的站着，桃花眼認真的，帶有亮光的看着他，微微低頭聆聽林清識的話。

“為什麽？”謝晏聽了這個問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重複了一下，然後他溫柔的說“不僅僅因為我們是朋友。”

林清識猛的擡眼看他，不只是朋友……

他藏在厚厚袖子裏的手微微攥緊，他的心裏十分糾結，他怎麽回應謝晏的感情……

一瞬間林清識就接受了謝晏對他可能的特殊感情。

但沒等林清識想好，謝晏就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他眼神流露出一絲懷念和掙紮，他說“我上學的時候和你一樣，我也很痛苦，你的現在的一切難受我都明白，當時我就想，如果有一個人能夠幫幫我就好了”

謝晏嘆了一口氣“不過沒有啊，那個階段，沒有人能夠一直幫助你，所以就一個人默默承受。”

謝晏說“當時的我成宿成宿的睡不着，我不是一個學霸，數學萬分的差勁，文科只有政治歷史分數還算可觀，地理也是搞不定，每天就在焦慮中度過，我有想過多學一會兒，至少能減輕自己的焦慮，但并沒有，還是睡不着，每天十點半在宿舍的床上閉上眼，一兩點都有可能睡不着”

“後來天氣越來越熱，中午躺在沒有空調，只有一個小風扇的宿舍，太熱了，又熱又焦躁，太難受了，所有人都能睡着就你睡不着，翻來覆去，你就在想，睡不着會不會精力不充沛，會不會打盹……想的太多了……直到高考完，這種情況才漸漸消失”

“直到現在，我就在想”謝晏摟着林清識的肩膀，身體的接觸可以取暖，即使是微乎其微的暖意“怎麽會睡不着呢？好像做夢一樣，有些事情過去了好像就記不起來了，只記得有多麽痛苦，但不是那個階段，那種痛苦好像也減弱了”

“但仍然會恐懼”

謝晏低頭直視林清識的雙眼，林清識眼睛一眨，明白了謝晏說這些是為了什麽，他看到的謝晏永遠是游刃有餘仿佛所有事情都可以接受并且解決的人，但現在他看着謝晏鎮靜自若的表面仿佛窺探到了曾經那一個和他一樣迷茫的少年。

這樣想着，他心裏明白了謝晏的出現，因為曾經的謝晏沒有找到那位幫助他的人，現在謝晏想要幫助像他一樣的自己。

自己淋過雨所以想要給別人撐傘。

林清識心疼的看着謝晏，心軟成了一灘水，他想，怎麽會有這麽好的人呢……

之前是他想錯了，不能把所有的善意都歸結于愛情，因為就是有人不為了別人的感情，只為了自己的心。

林清識忽然心變得敞亮了，他想原來不只有自己迷茫，他想或許每一個和他同行的人都很迷茫，只不過都帶着堅硬的外殼抵擋所有內在和外在的壓力，他想，幸好自己有謝晏這位引路人。

林清識想，感謝遇見，感謝遇見謝晏。

“但是”謝晏話鋒一轉，他拍了拍林清識的胳膊，握了握他穿的襖的厚度，見厚度還行，圍上圍巾後林清識臉也變得紅潤了，不冷了，他繼續他的話，他說“但是我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很小”

“怎麽會！”林清識不由反駁，他想，他從下定決心的那天就是謝晏一句一句的開導，後來謝晏也每次在自己迷茫的時候為自己解惑……

在林清識心裏，自己這兩年一路走來都靠謝晏。

謝晏卻搖搖頭，仿佛洞察他的想法，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他作為調侃不由拍了拍林清識的腦袋，他認真的眼神像是在虔誠的發誓，但林清識知道，他想讓自己相信他說的話。

謝晏語調輕柔，但在寒風中沒有被吹散反而像錘子一般一字一字的砸在自己的心中“清識，其實有時候最重要的不是說，而是做，或許我的話對你有引導的作用，但最重要的是你想要做，你還記得嗎？在我第一次勸你之前我們的對話裏從來沒有成績兩個字，我們沒有提及，你當時可能是不夠在意，但是當你開始在意你就想要改變，想要行動”

林清識低頭認真的聽着。

“後來每次都是你提出問題，我給你建議，你自己解決。這樣看，難道還是因為我嗎？”

林清識眼中熱意流露，他從未想過這個角度，他悄悄歪頭望向旁邊的謝晏，心中的暖意讓他全身發熱。

林清識對着謝晏搖搖頭，示意他聽進去了，他拉住謝晏的胳膊說“謝晏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想讓我過度依賴你……”

在謝晏想要糾正他立即又補充“也想告訴我只有我自己想做才能真的做成，你想讓我知道，我的一切成功基本歸功于我”

謝晏蹙了蹙眉，他覺得這個形容不太恰當，但目前也想不出怎麽糾正，只能暫時沉默。

但林清識馬上搖了搖頭，堅定道“但是我想說，謝晏，沒有你我或許真的不會醒悟的這麽快，你自己經歷的三年甚至更多年，你覺得自己能夠調節過來，但是謝晏我不是你，我不如你厲害，沒有你我真的走不動這一步”

琥珀色的眼睛真誠且感激的望着謝晏發愣的臉，林清識第一次這麽輕聲說話“所以，謝晏不要再說自己對我來說不重要了，我知道你想讓我不要太過依賴你，但現在我真的很需要你，你陪我走了這麽久了，不管怎樣，我變好有你一半的功勞”

說完，從溫暖的口袋裏伸出手，握拳撞了撞謝晏的手背。

“你啊……”謝晏無話可說，但也不由被逗笑了，他想，算了，林清識明白了就行。

林清識暖和過來，忽然意識到時間的流逝，他猛的擡頭“壞了，幾點了？我爸媽要找我了”

謝晏拿出手機說“七點”他點點頭，深以為然，關切道“是不早了，确實該回去了”

僅僅聊了不到十分鐘，家離這兒不遠，林清識抓住謝晏的手，說“不如你去我家吃飯吧？我家離這裏很近的！”

謝晏想了想，搖搖頭，溫和拒絕“算了，沒有打招呼就去顯得不禮貌，而且叔叔阿姨都不認識我，你今天還要寫作業明天着急上學，哪有這麽多時間照顧我。”

林清識聽着這滿滿的安排，瞬間萎縮，琥珀色的眼睛瞬間黯淡，有着學生獨特的死感，他嘆了一口氣，卻依舊覺得很遺憾，他深覺謝晏不遠萬裏來到這裏就為了這幾分鐘簡直不值得。

但謝晏仿佛沒覺得，他忽然想起什麽，黑曜石般的眼神一亮，狐貍眼微微一眯，手探進自己的口袋。

“噔噔噔噔！”一個小巧的白色包裝盒出現，謝晏拿着放到林清識眼前，他說“送你個小禮物”

“禮物…？”林清識驚訝，也很驚喜，同時有些不好意思，他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個小巧的手機。

老年機。

“這……”林清識瞬間明白了，他眼淚又在眼眶打轉，他想，怎麽會有人這麽貼心呢？

謝晏一定是看出自己打電話時的時間緊迫，在花壇旁沒等到自己又去市裏買了這塊手機。

林清識，原來如此，怪不得剛來沒看到謝晏。

不過也有些後怕，萬一沒遇到，恰好錯過怎麽辦……

謝晏及時解答疑惑，他興致勃勃的介紹“這是一塊老年機，唯一的用處大概就是打電話發短信了”

他眼睛一轉，笑眯眯“還可以玩貪吃蛇”

他囑咐“我已經設成了靜音模式，我的手機也已經存上了”

“如果我沒來怎麽辦？”

林清識将這個問題問出了口，他擡頭看着謝晏真摯的眼神，不免有些感動和無措。

“你沒來？”謝晏恰好的表示疑惑，然後燦爛一笑“你沒來我就到你的學校找你啊，別忘了我不是傻子，守株待兔一次沒抓到就要主動出擊了”

“對哦”

聽到這個答案林清識恍然大悟，手一直揣摩着手機，依依不舍的看着謝晏，謝晏卻很平常，依舊是微笑，他揮揮手“好啦，真的不早了，快回去吧”

上一次好似林清識送別謝晏，這次是謝晏目送林清識，林清識一步三回頭，在拐角處揮舞右手，不舍的說再見。

謝晏比了一個六的手勢挂在耳邊，意思是電話聯系。

林清識重重的點點頭。

回到家，父母剛好做完飯，媽媽詢問“剛剛去哪裏了？”

林清識含糊說“沒事，就出去投了口氣”

父母沒深究，把飯菜端上來就招呼吃飯，一口米飯一口菜，林清識夾了一塊肉含在口中，細細咀嚼，然後笑道“家裏的飯還是這麽好吃”

媽媽看了他一眼，說“咋忽然請假？現在什麽時候了今天請假不耽誤課？”

爸爸也停下筷子，有些不滿意的看着他。

忽然，林清識覺得口裏的肉也沒這麽好吃，淚在眼眶打轉，最終吞進了口中。

含糊不清的語調，筷子拌着米飯進入口中“不耽誤課……”

他加快了速度，卻覺得什麽都不好吃了，把飯吃完就放下碗筷，擠出一抹笑，說“我吃飽了，寫試卷去了”

沒看父母的神情，他回了屋，關上門，淚落了下來。慌忙用手擦乾，偷偷抽泣不願意發出一點聲音。

他坐在桌前，把包裏的卷子拿了出來，拿出筆，淚好像流不盡，但林清識像是蝴蝶拍打翅膀般快速眨眼想要把眼淚逼退，成果顯著，他不想流淚了。

但心裏暗暗下了一個決定，他想要考到遠方的城市。說不出什麽感覺，他覺得自己在家裏像是牢籠，他永遠都在被擔心，被糾正，被責怪……離得遠些還能收獲些許溫情。

是因為距離産生美嗎？還是靠的近就說不出暖心的話。

他拿起筆，抛開所有情緒做題，但不免還是被影響。他深呼吸一口氣，忽然想起口袋裏的手機，他從床上的襖裏拿出來，拿在手裏莫名有一種安全感，林清識想，只有你理解我。

心靜下來了，在獨自行走的路上，或許不需要同行人，但需要理解自己的人，這就是唯一且有用的慰藉。

靜下心後，下筆如有神，林清識在臺燈下奮鬥。

謝晏在寒風蕭瑟中再次游覽了曾經走過的觀光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